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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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出租車上放著音樂節目的廣播,傳來主持人歡快的聲音,葉紀知一路出神地聽著。她懶懶地靠在車後座上,好友飛往異國,讓她有種若有若無的愁緒。

葉紀知擡手摸了摸額頭,體溫又回升了。她在去曲夢家幫忙收拾行李之前,悄悄吃了一顆退燒藥,就怕曲夢發現自己還在發燒,臨別都要為自己操心。

葉紀知希望感冒能盡快好,她策劃的節目開始排播,預告也已經播出,她想用最好的狀態去呈現。這是她第一次獨立策劃,甚至為此學了手語,她都沒想到自己體內能迸發出如此熱忱。

當靠近小區大門的時候,車速漸漸放慢。路兩旁樹蔭綿延,但地面折射的光線依然十分刺眼,視野裏忽然冒出一個眼熟的身影,葉紀知心中嘆了口氣,這種天氣,還站在太陽底下。

“師傅,就停在這裏吧。”本來她還想少走幾步路的。葉紀知打開車門,解鎖手機準備付款。

事情就發生在她下車後,當刀捅進來時葉紀知發出一聲短促地尖叫,下意識揮包砸向詹文,盡管身體的防禦機制讓她的痛感還沒有那麽劇烈,但手臂的力量依然不堪一擊。

詹文抽出刀,用胳膊擋了一下砸過來的包,兩人這才對上眼神。

他瘋了?!

“你……”葉紀知一臉震驚地看著他,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她想不出詹文在發什麽瘋,事情太荒謬了,導致她下意識地搖頭。

詹文古怪地望著她,葉紀知很少像現在這樣流露出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的脆弱神情,她看向自己的瞬間,是那樣無措驚慌,就像記憶中迷茫的羊羔。他忽然覺得心跳加快,血液像要失控一般瘋狂流動,他被自己腦海中浮現的念頭嚇了一跳——他一直都渴望傷害她。

出租車司機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已經嚇傻了,根本無力去阻攔。眼看自己雙手抖得不成樣子,他只好瘋狂按著喇叭,車子瞬間發出尖銳而持續的響亮哨聲,他猛地把頭探出窗外,沖遠處的保安狂喊,幾乎聲嘶力竭:“餵!餵!你幹嘛呢!救人啊!”

兩種極其撕裂的聲音交雜在一起,震耳欲聾,詹文反應過來時,手中的刀已經掉落在地,他顧不得撿,兩腿發顫,轉身慌亂地狂奔而去。

保安遠遠聽見,撒腿就往這邊跑。

葉紀知冷汗直冒,傷口血流不止,她捂著傷口沖司機喊出“醫院”,然而聲音已不成形。傷口處的疼痛從麻木變得向全身叫囂,疼得她感覺自己被人撕成了兩半,接著就陷入昏迷。

保安攬著葉紀知的肩膀把她抱上車,驚悚地看見血從腹部暈染了一大片的衣服,滴落在地面上,血跡斑斑。他接過司機遞來的毛巾,捂在傷口上。

到了醫院後,看著葉紀知被推進手術室,保安立刻撥了個電話出去,遲遲沒有人接。他緊握著手機,兩手焦躁地上下晃動,忽然想起自己還存過一個人的電話,撥了過去。

葉戎海的特別助理謝寬掛斷電話,邁著急促的腳步走到一間辦公室前,他屈起食指快速又短暫地叩了下門,發出幾聲厚重的木頭敲擊聲。

屋內傳出低沈地回應聲:“進來。”

謝寬立刻推門進去,沒有任何緩沖,他簡明扼要地匯報道:“葉總,剛接到小區保安的消息,葉顧問被人捅傷了,目前在市醫院治療。”

他口中的葉顧問就是葉紀知,平時幾乎不來公司,作為葉總的女兒,在恒平藥業有個掛名職位——名譽顧問,大家一般都稱她為葉顧問。

葉戎海頓時臉色大變,眼神淩厲起來,問道:“怎麽回事?!你們副總知道了嗎?”他兒子屬於葉紀知被蚊子叮個包都要嚷嚷著“我幫你打死它”的風格,絕對不能讓他一個人過去。

“他還在開會,保安說給他打電話沒人接。”

葉戎海頓了一瞬,擡頭囑咐道:“開完會你把他帶過來,到時候我來告訴他,叫老何準備車。還有,誰幹的打聽清楚了嗎?”

“警察在查監控了。”

沒過多久,恒平大樓的地下車庫飛速駛出一輛黑色商務車,副駕駛座上的男子,襯衫領口大敞,有種說不出來的俊逸不羈,然而他臉色陰沈,一副要毀天滅地的架勢。

車子甫一停穩,男子邁開長腿,徑直快步走向電梯。上次他感到如此慌亂,還是在十三歲那年聽到紀知媽媽失蹤的消息。

中午時分,柏明大學附近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學生們三兩成群地走在林立的餐館之中,遇到想吃的就直接拐進去。

午休時間,教學樓裏反而空落了起來。研究室裏一名學生斜斜站著,兩眼緊盯著打印機,左手食指不停地輕叩機器的白色塑料外殼,噪聲弄得整個屋子都焦躁不堪。

他的導師趙擎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移動著腳步,來到他附近,問道:“胡宇津,你真的打算把這些資料給記者嗎?”

他口中的胡宇津猛地轉過身,情緒有些激動地說:“趙老師,百寧口服液在同類產品裏一直銷量很好,如果我們明知道它有問題,還這樣放任下去,得有多少消費者的身體平白遭受損傷!反正我是沒法坐視不理。”

他氣沖沖地說完,資料剛好打完,他拿起這疊紙理了理,在打印機臺面上磕了幾下弄整齊,塞進一旁桌上放著的雙肩包裏。

見趙擎依然沈默不語,胡宇津繼續痛心勸道:“趙老師,現在都是打輿論戰了。不找媒體,我們怎麽去攔住這麽多消費者,怎麽讓他們自動停止購買?而且這個記者是我爸朋友的下屬,絕對靠譜,您放心吧。”

“嗯,那你去吧。記者不報,我們的研究報告早晚也要發表。”趙擎終於默然點頭,只是語氣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那我們先發制人!”胡宇津右手握起了拳頭,仿佛看到了正義的勝利。

看著胡宇津離開的背影,趙擎表情意味不明,想到那天在包廂中齊豫川對他的囑咐:“趙老師,這件事雖說是利民的大好事,但我建議您不要自己出面。隨便找個有點意氣的學生,把這事兒告訴記者或者某個自媒體之類的,免得自己站在風口浪尖。”

他聽了深以為然,齊豫川這個建議對他來說甚是妥帖,做事比自己想得要更全面。

同樣的午休時間,《縱橫報》二樓的辦公區依然有人還在忙碌。路平再次擡頭看了眼時鐘,接近十二點半。

他和報料人約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鐘去拿相關資料。原本他可以從家裏直接去約定的地點,但他思緒紛雜,在家根本待不住。他很少有這麽搖擺不定、無法做決定的時候。

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他的筆記本,上面的內容看起來瑣碎且毫無條理。這是主編半個月前交給他的報道,和他正在做的一個與養生相關的專題報道方向剛好契合,而他之前的幾次報道幾乎石沈大海,關註度寥寥無幾。

路平有預感,這次的是一個民生類的爆點新聞,他在腦內幾乎已經把新聞框架寫好了。所以他就更加討厭自己現在的舉棋不定、優柔寡斷。

他猛灌了兩口咖啡,像是下定了決心,把紙杯用力一捏,扔進垃圾桶,拎起雙肩包,決定提前出發。

這時他手機亮了一下,一條新的未讀信息,是一條編輯轉發來的實習生厲盟的微信:“xx區xx路發生持刀傷人事件。”

路平四處掃了一眼,沖一個方向喊道:“宋遙,你來。”

“噢——”宋遙還在奮力嚼著他的午飯,嘴裏發出的聲音悶悶的,“怎麽了?”

“有個新聞轉給你,小厲就在附近,你去帶一下。”

宋遙差點兒把飯噴出來,他笑道:“你還叫人小厲,人家不樂意這名字呢。”

“年紀不大,要求倒是多,小厲小盟還都不樂意。等他寫出好文章我就不叫了,”路平拍拍宋遙的肩膀,和他對了下眼神,“我走了,消息轉你微信,你倆一起去現場。”

“行。”宋遙緩慢地點了下頭。

單位的地址離他和學生約的地方距離比較遠,他們喜歡和采訪對象約在KTV,私密性強,又不容易被打擾。驕陽似火,這回路平沒有走去坐地鐵,而是直接打了輛車。

報料人是個正義感極強的學生,情緒很激動,了解完詳情後路平甚至還花時間適當安撫了下胡宇津,然後就直接回家開始寫稿。

到了深夜,路平房中依然回蕩著密集地敲擊鍵盤的聲音,空檔之餘他拿起杯子,發現咖啡又沒了。他摘下眼鏡,輕輕捏了幾下眉頭,然後點燃一根煙,逐行審視著屏幕上的文字,腦海中轉動的卻是主編給這篇新聞定的調子——突出對消費者的損傷。

路平躊躇半晌,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餵?路哥?”

“我明天要發的新聞你知道嗎?”路平沒有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知道。”對方聲音遲疑了一下。

路平聽他話音停頓,問道:“你覺得有問題?”

對方“嘖”了一聲道:“我總覺得恒平不至於這樣吧。”

路平翻了個白眼,還以為對方能說出什麽有建設性的話,他輕諷一聲:“你還能摸透資本家怎麽想的?”

對方被他一噎,反問他:“那你打電話幹嗎?直接發不就行了?為民除害。”

路平沈默了片刻,他今天拿到資料後審核了一番,那些數據摸不到原始來源,按他的想法最好再調查幾天,但主編並不給這個時間。

路平終於說出心中不安:“我心裏有些不踏實。”

對面像是也不知如何是好,訥訥地問:“那,如果出問題會怎麽樣?”

“如果出問題,你就能跨一大步了。”路平眼中閃爍著若隱若現的光芒,覆雜而痛苦,又難掩對風暴將起的興奮。

“——是我們。”對方不同意他撇清自己。

掛了電話後,路平將一些用詞改得更加聳動,然後和標題一起發給主編確認。時間已經接近淩晨,他不知道前路會怎樣,只是愈發堅定地告訴自己:任何人都會選擇命運賦予的機遇,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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