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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思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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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思鄉(2)

按照籠統的考慮, 孫舒雅腦海中的“世界”一詞,應該是指代整個宇宙的。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應當包含這個宇宙所有的時間和空間。

也也就是說, “那個世界”所指代的就應該是刨除上述內容之外的世界。

……唔,有點深邃。

正當孫舒雅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嚴決開口:“如果我和知知來自這個宇宙中, 達爾斯阿之外的某顆星球, 我們還能算得上是來自異世界嗎?套用你們的說法, 這應該算是‘絕對外星人’?”

達爾斯阿星系有十多顆宜居星球, 外加幾顆不宜居、但仍有人類存活的垃圾星,幾顆完全無人居住也沒有生物存在的荒星,居住在其中某顆行星的人會將來自同星系另一行星的人稱為外星人, 並將來自達爾斯阿星系之外的智慧生物定義為“絕對外星人”。

孫舒雅顯然被問住了:“你和知知可能來自這個宇宙中的另一顆星球?”

她遲疑了一會兒, 追加道:“我覺得……在達爾斯阿星系之外,能出現和我們所稱的‘人類’這一物種具有同樣特征的‘絕對外星人’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

所以科幻片裏的那些外星人才會被設計成各種模樣啊。那種有頭、身體和四肢的外星人已經屬於人類相對溫和的想象了,誰能保證沒有哪個星球上住著三棱錐形的智慧生物呢?

沒錯,正是因為這樣, 她才會下意識地認為安知知和嚴決應該來自另一個世界,而非所謂的“絕對外星人”。

“那麽原始家園呢?如果我們來自那顆名為原始家園的星球呢?”嚴決反問道。

“怎麽可能啊……那裏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經沒有人類存在了。即使大移民的時候真的有遺漏, 被剩下的人也不可能活到現在的——那裏的環境已經不適宜, 至少已經不適宜人類這一物種生存了。”孫舒雅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那我再換一個問題, 幾千, 甚至幾萬年前的原始家園, 閣下會認為那屬於‘異世界’的範疇嗎?”

孫舒雅忍不住撓了撓後腦勺:“應該不能算吧, 不然的話, 歷史就不能被稱作歷史, 而要被稱作異世界史了不是?”

既然“這個世界”是一個包含空間和時間的概念, 那麽“過去”自然也歸屬於“這個世界”。

說完,孫舒雅驀然睜大眼睛:“噢——你難道想說,你和知知來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家園?”

又低下腦袋嘀咕了一句:“這種情況好像不能算異世界穿越,而屬於時空穿越吧……”

“嗯。我目前是這麽考慮的。”嚴決說。

“這麽說來,你和知知去原始家園,算是尋找故鄉去了?”孫舒雅皺眉,“你可不要抱太多幻想哦,就算你們真的來自那裏,那地方也肯定和你們生活的時候大不一樣了。”

“——我是說,搞不好是山變成海,海變成平原的那種不一樣。那樣的話,你們應該會很失望吧。”

嚴決側頭看她一眼:“閣下好像很輕易就接受了這件事嘛。”

孫舒雅無奈地撇了一下嘴角:“畢竟我一開始以為你們來自異世界啊。比起異世界,曾經存在過的時空明顯更容易讓人接受唄。”

一定要說的話,“來自哪裏”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應該僅限於當事人。她並不在乎安知知究竟從何而來,無論如何,那都是她的安知知。

“也是。”嚴決說,“不過我們也還沒有確定。”

“所以要去看看?”

“嗯。”

“也好。弄清自己是從哪裏來的。這可是人生哲思中最重要的命題之一嘛。”

車廂輕輕晃了一下,列車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在慣性的作用下,車廂內的乘客們不約而同地向空軌行駛的方向偏去。

“到站了。”孫舒雅拎著包站了起來,準備叫醒自家房客。不過在她有所動作之前,就被嚴決阻止了。

“讓她睡吧。”

右肩抵著安知知的腦袋,右手從她身後環過,在她右臂附近固定。微微側身彎腰,左手從她膝蓋後方穿過。嚴決

慢慢起身,將安知知穩穩當當抱了起來。

被他抱在懷裏,原本個頭就不大的女孩子看起來頓時又小了一圈。

孫舒雅無奈地白他一眼:“知道你力氣大了。”

嚴決無辜:“我只是想讓知知多睡一會兒。”

“出站的時候記得幫知知刷卡。”

安知知這幾日還處於補眠期,今天吃飽喝足,顯然睡得更沈,被人抱著走了一路也楞是沒有半點被吵醒的意思。

“睡得真香啊……”孫舒雅扭頭觀察被嚴決抱著的知知,看她表情放松,還時不時像小孩一樣咂一下嘴,忍不住像個老母親一樣感慨起來。

嚴決一臉得意:“因為我抱得穩。”

*

“要帶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嗯。”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嗯。”

“那我們就出發啰。”

“嗯。”

塞勒斯防衛部所屬的空間門控制器前,全副武裝的嚴決逐一進行事項確認,同樣全副武裝的安知知將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

兩人此時正坐在一架向防衛部借用的小型空間飛行器中,飛行器的內部空間不大,不過一前一後坐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

他們會搭載這架飛行器進行遷躍,以便於在原始家園那片巨大的陸地圈內移動。

此時已經準備萬全,嚴決向窗外做了一個手勢,在旁候命的控制器操作員立刻會意,轉身在機器上進行解鎖操作和啟動運行程序。

飛行器正前方逐漸生成了一個由無數黑色粒子構成的旋渦。旋渦不停向內旋轉,大有吞噬一切的氣勢。

飛行器的引擎發出啟動時的標志性聲音,下方掛下兩排滑輪,推動飛行器從準入軌道滑向黑色旋渦。

“祝二位旅途愉快。”完成設定和操作的操作員在控制器面前直起身體,向那架逐漸消失在他面前的機器告別。

飛行器進入了一個難以描述的空間。它像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純黑,又像是一團五彩斑斕的幻彩,如果一直直視前方,直視視線的消失點,大腦很快就會產生強烈的眩暈感。

安知知很快就吃到了這一苦頭,不自覺地發出嗚咽的聲音。

“不要看前面。”嚴決提醒她。

於是她立刻別過腦袋,視線正好和向右後回避的嚴決撞上。嚴決沖她笑笑:“別怕。”

安知知乖乖點頭:“嗯。”

穿越空間門會對身體造成不小的負擔,而走出空間門會看到的,也說不定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不過好奇怪,她似乎一點都不害怕。

是因為大師兄就在她身邊,所以她感到安心,還是因為,她答應要保護大師兄,所以她變得勇敢了?又或是,兩者皆有之吧。

……

在這個奇幻的空間之中,大腦和身體很難判斷時間的流逝,從出發前帶來的石英手表來看,距離出發似乎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差不多快到了吧?操作員和他們介紹過,根據過往科研團隊的經驗,前往原始家園的耗時大約在半個小時到三刻鐘之間。

正當安知知這樣想著的時候,眩暈感猝不及防地就消失了。她無意識地看向前座。嚴決對她點了點頭:“看來是到了。”

“——稍微,有點緊張呢。”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空間門被打開了。三角形的小型飛行器從黑洞一般的背景中滑了出來。

此處是大氣層之外,低頭就可以看見一顆以藍色為主體的星球在無邊無際的黑色之中緩緩地旋轉著。和車站門口那座原始家園的塑像並不完全一樣。

嚴決手動在飛行器的巡航系統中輸入了幾個坐標。

“已經確定好方位了嗎?”安知知有些好奇地從後座探出腦袋。

“根據網絡上的圖片資料預設了幾個有可能性的地點,具體如何還不知曉,只能一個個實地排查過去了。”

說著,飛行器便快速地行動起來,向下方的藍色星球俯沖而去。

隨著運作模式的變化,機艙中出現明顯的震顫,強烈的呼嘯與刮擦聲從外面傳來,多虧中間的隔音材料,才使得兩名乘客在魔音鬼爪之下逃過一劫。

“高速移動的物體會和大氣產生摩擦,據說隕星就是這樣形成的。”嚴決抽空解釋起來,說到隕星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

對他來說,落在搖光封印之上的那顆隕星,顯然是痛苦和噩夢的根源,因此連帶著流星也變得不再浪漫——那些光痕非但無法承載人類的願望,還有可能帶來一場難以承受的災禍。

雖然在宇宙空間中摩擦幾乎不存在,但機甲工業設計依然十分註重空氣阻力的問題,因為大多數軍用機甲都必須自行突破行星大氣層。

即便嚴決不多加解釋,安知知對此也心知肚明,甚至比他了解得更多。不過她沒說什麽。

這是她的一種直覺:現在的大師兄……有一點奇怪。

所以,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

面板上的壓力數值顯示飛行器已經進入了大氣圈內,飛行器的移動速度明顯減緩。原本遮蓋在玻璃罩上的裝甲自動向兩邊展開,陽光猝不及防地進入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眼前是一片明亮的景象。

即使從高空中也能辨認出陸地上遍布著各種各樣的植被,那片密密麻麻的綠色海洋之中有幾座聳立的燈塔。

那些建築看起來已經殘破不堪,但仍然高傲而威嚴,在綠色的波濤之中巋然不動。那是上一個文明在這裏留下的遺骸,因為想要接近天空而拔地建起的摩天大廈。

“知知,把護目鏡戴上。”嚴決出聲提醒道。

安知知這才發現眼睛有一些酸澀,於是趕緊將那副特制的墨鏡從頭頂扯了下來,所看到的景象變得暗淡了一點,眼球的不適感很快就消失了。

據說是因為與恒星距離的變化,以及大氣層的削弱,如今的原始家園所遭受的太陽輻射非常強烈。為了適應這種環境而不斷變異和演化的植物再也不能對大氣層的重生有所貢獻,這種惡劣的環境便被保留了下來。

安知知看到屏幕上的坐標少了一個。看來第一個預設位置並不是他們的目的地。

飛行器一往無前地向下一個地址狂奔而去。

在篩選了十一個坐標,並抵達第十二個坐標時,飛行器中的兩名乘客不約而同地直起了身子,像是受到了某種神諭的感召一樣。

嚴決猛地回過頭來:“知知!”

而安知知篤定地點了點頭:“嗯!”

看來不會有錯了。

腳下那一片被雲海吞沒的山脈,他們思念已久的故鄉。天衍四十九峰。

三角形的載人機械再一次向下俯沖,原本模糊不清的景象一下子近在眼前。

被無數巨木糾纏盤桓的山道,嶙峋的石壁,密如長發而垂向地面的藤蔓。斷裂崩塌的纜線,銹跡斑斑的電柱,殘缺不全的信號塔,荒廢的鋼筋混凝土建築。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和記憶中的景象大不相同,但可以辨認的事物依然存在。

被群山環抱、最為高聳的那座山峰是天衍的主峰天樞,四周環繞的六座山峰分別是曾經封印六妖的六個宗門,位於最東的便是搖光。

即便早已不覆從前,但二人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自動巡航被關閉,嚴決將操作模式換成手動,慢慢向東邊行駛過去。

大概這就是近鄉情更怯吧。

山峰已經完全恢覆了野生的、原始的面貌,地面被植被遮擋,嚴決不得不將飛行器停落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之中——過程並不流暢,但這已經是目之所及的範圍內最好的“停機坪”了。

在離開機艙之前,兩人最後確認了一遍防護服的嚴密性。

即使有合成纖維的阻隔,陡然變化的外界溫度依然讓人有些不適。

“是真的,大師兄,之前的猜想……是真的呢。”安知知難得當了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她心中有種難以描述的感受正在上下湧動——即便天資欠乏如她,也能夠隔著玻璃罩嗅到空氣中絲絲竄動的靈氣。

滄海沒有變成桑田,高山沒有變成平原,這是他們在千年萬年前的故鄉,這是他們的搖光峰。

嚴決望著頭頂的山巔,輕輕嗯了一聲。那裏原本是四方殿所在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了一座高高的、廢棄的信號塔。塔頂曾經固定著電纜,而那些纜線早已老化碎裂,像一條殘損的蛇蛻一樣頹然地從塔頂垂向地面。

他伸出手,看了安知知一眼,像是示意什麽似的點了點頭。

安知知會意,同樣伸出手,任大師兄抓住自己的五指。

“走,去劍爐看看。”

和已經蕩然無存的四方壇與四方殿一樣,原本劍爐聳立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插滿劍墟兩側道路的劍林更是看不出半點過去的殘影。

但是在膨脹扭曲的炎熱空氣中,安知知恍然看見了那些在風中擺動和鳴響的長劍,那永恒閃耀的爐火,她恍然聽見淬劍時滋啦滋啦的蒸汽聲,還有鐵錘敲打鐵塊時的清脆聲音。

劍墟中間的道路已經被一棵霸道的巨木占領,安知知突然拉著嚴決向前跑去。她毫不遲疑地繞開那棵巨木,向著本應矗立著劍爐的位置跑去。

“知知?”

“大師兄,我聽見了……我好像聽見了!”安知知一反常態地叫了起來。

“什麽?”

“無我劍的聲音!”

嚴決突然間屏住了呼吸。他跟在安知知身後快步走著,他豎起耳朵去尋找小師妹口中的那個聲音,卻一無所獲,耳邊呼嘯而過的完全是那些繁茂枝葉在磨蹭他的頭盔時發出的響動。

是真的……什麽都沒有聽到。

嚴決有些自嘲地想:也許即使過了千年萬年,無我劍依然沒有原諒他,否則不會只向劍師發出邀請,而無視他這個曾經的主人。又或許生氣的並不是無我劍,而是無我劍的上一任主人,搖光劍宗的祖師爺。

因為他沒有保護好搖光,所以他們都生氣了吧?

安知知帶著他來到一處被某種爬地植物占據得滿滿當當的小土溝附近。

嚴決記得,這條溝原本是劍墟鑄劍時排放廢水用的,為了避免汙染搖光的飲用水源,這條溝最終通入一處石穴,穴內是幹燥松軟的沙土,沙土之下的地裏則是著搖光鑄劍的礦藏。

這本是整個劍墟最不起眼的一處設計。

沒想到劍爐沒了,劍林沒了,就連四方壇和四方殿都沒了,唯獨這處水溝還保留著千萬年前的面影。

“在這裏……”安知知指了指腳底,然後松開嚴決的手,從防護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套工具,在地面上挖掘起來。

切斷草葉根莖,敲打,鏟土,刨坑。坑洞的深度漸漸大了起來,可以被稱為無我劍的東西仍然不見蹤影。

嚴決也蹲了下來,和安知知一塊刨坑。

“若真能找回無我劍,那正好可以了卻我一個心願。”他說。

知知擡頭看他:“什麽?”

“帶知知禦劍飛行。”

“……”聽到這個回答,安知知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但終究沒出聲。

如果在這裏說自己會害怕的話,是不是太掃興了?

嚴決註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心突然沈了一下——她那表情,分明是不願。

為何?總不會是厭煩於他?怎會……

他用力掘開一抔土,便隔著手套觸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在被這塊硬物硌到的時候,他渾身一個激靈,不自覺地僵在原地。

“大師兄?”安知知輕聲喚著。

嚴決遲疑地、緩慢地移開手,露出了被手掌遮住的東西。

安知知淺淺地抽了一口氣,然後激動地叫了起來:“大師兄!是無我劍,真的是無我劍!”

嚴決悵然。

這丫頭,從以前開始就癡迷無我劍,一旦無我劍在手,便有些旁若無人。

真是的……

他不說話,默默順著劍柄的走向將兩旁的土塊掘開,曾經無比熟悉的佩劍在泥土的裹挾之中重見天日。

劍鞘未見銹跡,金屬的包邊依然寒芒凜冽,在火辣的陽光之下,反射出一縷耀武揚威的金光。

嚴決猛地捂住額頭。然而隔著玻璃面罩,雙手無法觸及皮膚,一陣無法緩解的鈍痛自大腦深處擴散開來。

安知知扶住他的手肘,一臉擔心:“大師兄,怎麽了?是、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原始家園終究已經變成了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雖然身上穿著防護服,也不能就此確保萬無一失,說不定會因為未被註意到的漏洞傷及性命、危及安全。

這個時候,她沒有想到他根骨卓絕、天賦異稟,沒有想到他境至化神、修為雄厚,她只是下意識地擔心著。

嚴決擠出一絲笑容,將無我劍從土坑中掬了起來,交給安知知:“你不見之後的那一年裏,無我劍吃了不少苦頭,眼下更是不知一別多久,它一定很想你。”

安知知懷著謹慎而激動的心情從嚴決手中接過那柄被塵封已久的長劍。

手指觸碰到劍格,包裹住劍柄,輕托住劍身。這絕世無雙的寶劍發出一陣微不可聞的鳴響,一陣愜意的沈吟,像是在故園的宅邸外忠實守候多年的老犬。

雖然傷痕累累暮氣沈沈,卻因為與故人的重逢而煥發出別樣的活力。

“好久不見……”安知知單手撫摸著劍身,將它摟在懷中,熟悉的感覺穿越漫長的時空將她牢牢包裹,“好久不見……”

嚴決有些苦澀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到兩個痛快團聚的靈魂,而他自己卻像是一個寂寞的局外人,只能從這幕情景中覺察到心中的悲切。

無我劍還活著,只是不願與他相認……嗎?

方才還在憂心知知為何抗拒禦劍乘風,此時他反倒為此松了一口氣。

現在的他,根本無法馭劍。無我劍,在拒絕他……

而他,根本不敢將此事告知小師妹。

他害怕,小師妹對他的所有依戀,只不過因為他是無我劍的主人。

若她知道無我劍不再承認他,是否會就此疏遠他?

“大師兄,要去四方壇看看嗎?”安知知的聲音將他走失的思緒拉扯回來。

嚴決回過神,看到安知知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地揚了揚嘴角,故作輕松地答道:“好。”

側長峰是入門弟子的修行之處,而四方壇則是中高階弟子們修煉的地方。

以四方壇為中心,搖光峰山頂之下有一片開闊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四方殿腳下。弟子們日常修習心法或是練習劍訣都在這片廣場上進行。若逢長餘子講習經法心得,則弟子們圍四方壇而坐,眾星拱月。

如今四方壇和四方殿都已經不知所蹤,草木深深的荒地上不曾留下當年的一片磚瓦,不免讓人嗟嘆世事輪轉。

豈止是舊時的磚瓦,便是衡九生破印而出,飛沙走石、地動山搖,連那樣驚天動地的變故也未曾在此處留下痕跡——崩裂的山脊已經被山石樹木縫補,被削去的山頂也在不知何時風華重塑,雖然形貌與當年有所區別,但不至於讓人感到生疏。

嚴決循著記憶,走到“四方壇”的中點,擡頭望向西北方向上朝山頂延伸的長階。

他伸手指了指:“那時候,你站在那個地方——”

安知知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意識到嚴決所說的究竟是什麽之後,不由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她記得那一天,她當然記得。

年少時見到的驚鴻一瞥,仿佛記憶的烙印一樣,始終鐫刻在她的腦海之中,一刻不曾忘掉過。

可她從未想到,嚴決也會記得那一眼。

她不過是那麽多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啊。

這個自年少時便一直盤桓在心頭的困惑終於有了確鑿的答案。

那道目光,原來真的是隨她而來……那麽她到底,何德何能?

“那時候我想多看你幾眼,可一轉頭,你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嚴決忽的笑了一下,“自那之後,我一直疑惑,你為什麽要跑,莫不是我太過可怕?”

“我……我也不知道。”安知知皺起一張小臉,努力地回想著當時的心境——初見的那一眼太過強烈,在記憶中的殘留太過鮮明,以至於模糊了她自己的感受。

那個時候,她為什麽突然松開姜玉芝的手轉身逃走了呢?是長階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她喘不過氣嗎,是不敢加入那場盛大的歡迎會嗎?還是說,她因為突如其來的心悸感到害怕,是那種未知的情緒讓她無措,讓她逃離。

“陳元松總是打趣我,說知知見了我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我當時還惱他亂說。”

“唔……”

“難道知知果然怕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該被命名為什麽的情感,因為那時的我一味逃避,或許,說是害怕也不為過。就像害怕太陽灼傷自己的眼睛一樣。

炎熱的風從兩人之間鉆過。防護服和頭盔隔絕了這些感受,但他們從植物搖擺的韻律中覺察到了這件事。

“也不知道已經過去多久。”嚴決看著腳下那片面目全非的土地,“即便隕星沒有破壞封印,恐怕搖光也無法支撐到現在。”

他擡頭,遠遠地指著剩下的五峰:“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天衍最興盛的五宗也已經沈寂了,當初護下搖光,又或是沒有護下,到了千萬年後,又有什麽差別呢?”

安知知靜靜看著他。

是啊,有什麽差別呢?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是可以永恒不變的。不管是搖光峰,還是天衍,還是這顆被拋棄的星球……

大師兄若早就能這樣想就好了,這樣就能早點放下、早點從自責和愧疚的枷鎖中掙脫出來就好了。

可是這樣的大師兄,就不像大師兄了……

*

從“景區”順手牽羊地帶走當地物產是一種不值得推崇的行為,但遵紀守法的良民安知知依然冒大不韙將無我劍帶上了返程的飛行器。

有些事情通過這場旅行已經能夠得到解釋了,但仍有很多未解之謎繼續存在著。

他們都是通過劍爐穿越時空的,但如今的搖光峰已經再找不到半點兒劍爐的影子,亦不用說那長生不滅的劍爐之火——這將他們送至眼下這個時空的引子已經斷絕了。

原始家園是如何成為一顆遺棄星球的,與天衍四十九峰所鎮壓的餘下五頭大妖有否聯系,從能夠觀察到的情景來看,並不能判斷這其中的因果。

在這個荒蕪的世界裏,他們能感受到天衍的靈力一息尚存,但無法探知到任何殘餘的妖力。那些大妖們如今的下落更是不得而知。

對此,嚴決倒還能夠回答一二。

從衡九生說過的話來看,六妖之一的垠仙在當年被封印之時已然殞落,如此看來,其餘大妖也或許沒能幸免。又或許在封印破出之後,他們並沒有逗留人間,而是去往了深空宙域,衍生出那許多與人類為敵的妖魔鬼怪來。

但其實怎樣都行。

不管那些星獸和蟲族究竟是什麽,只要它們威脅到星球的安全,那麽把它們全部驅逐出去,或是消滅幹凈就好了。

只要如今還留在身邊的人安康喜樂、平安幸福就好了。

他的要求已經這麽簡單了,這次……應該不會再落空了吧?

不能再落空了啊。

*

安知知覺得自從原始家園之旅結束之後,大師兄突然變得黏人起來。

她敏銳地覺察到一定發生了什麽,但以她拙劣的溝通技術,根本無法旁敲側擊地打聽出來,只能任由明明已經租下2507的大師兄仍然成日賴在自己這兒,要麽鉆研家務,要麽研讀書本,每日都是直到她說要睡了,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能和大師兄多待一會兒,安知知其實還挺開心的。但想到這事出有因,便難免有些難過。

此時已是深夜,嚴決剛剛被她送走,不算寬敞的出租屋頓時冷清下來。

她無意識地看向被擱在書架頂端的無我劍。

自搖光歸來後,安知知本想將無我劍交由嚴決保管,而嚴決卻堅決推辭,於是安知知才將它安置在了這裏——書架兩端的木格剛好充當劍架。

“無我劍啊無我劍,你知道大師兄究竟怎麽了嗎?”她忍不住向這柄寶劍發問,猶如幾十個世紀之前古老童話裏向魔鏡提問的皇後。

無我劍靜靜躺著,再不鳴動,安知知無端體察到它的情緒有些低落。

“明天我去廠裏看看,能不能用那裏的工具把你修好。”她說。

工廠中雖然沒有像劍爐那樣一應俱全的鑄劍設備,但有淬鐵和鍛打的車間,專門負責特異零件的制造和修覆。

眼下正是長假期間,廠裏沒人,正方便她“為所欲為”。

安知知向班學武打了報告,拿到設備的使用許可,又給嚴決發了消息,說明天要出門。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完備,裹著無我劍準備出門,正在玄關換鞋,門鈴就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安知知開門,看到嚴決那張含情脈脈的臉。

“知知去哪?我想陪知知一塊去。”他說。儼然一只怕被拋棄的貓咪。

安知知想了想,點頭同意。

無我劍畢竟是屬於大師兄的東西,讓他一起看看修覆的過程,也沒什麽不好的。

到了工廠,明明是假期,大門口的智能AI卻是被喚醒的狀態,顯然有哪個勤勞的工作狂已經先到一步。

只不過安知知沒想到這個工作狂竟會是齊浩。

她正帶著嚴決前往放置有淬煉工具的車間,在一個拐彎處正好撞上迎面而來的前輩工程師。

“知知,你今天也來上班?”齊浩顯然有些意外,但在目光後移的過程中,這種意外又轉變為了審視,“還有……嚴決?”

安知知不動聲色地擋在二人中間,小聲解釋道:“不是加班,是有些私事,不過已經和師父打過招呼了。”

嚴決站在安知知身後,沒有說話,身上卻散發出一股炸毛貓咪的氣場。

齊浩意味深長地笑起來,看了一眼二人前進的方向,對安知知問道:“去特殊零件車間嗎?假期的時候有了什麽奇思妙想?”

安知知搖頭:“不……不是,家裏有一樣東西壞了,沒地方修,想拿到這裏來試一下。”

齊浩早就註意到安知知手裏那根用布包起來的長條狀物事:“哦,是什麽?”

安知知下意識側身一避,甚至還向後退了一步:“沒、沒、沒什麽。是秘密!”

齊浩是一個聰明的人,這種聰明不僅表現在他身為工程師的學識與技術上,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有自知之明,並且很有分寸的人。

但這種分寸也自然而然地早就了他的一個缺陷,那就是對任何事情都不會過分執著。

就比如說他在讀小學的時候,鄰居家收養了一條小狗,他心裏對那只毛茸茸的小動物很是喜歡,但這只因為長期流浪而性格警惕的小狗並沒有表現出相對應的熱情,於是他很快就不再去逗弄這只小狗了。

值得強調的是,這並不是因為什麽所謂的自尊心,只不過是因為他覺得既然這只小狗不喜歡他接近,那麽他就該自覺一點,不去強行打擾它的生活。

這種過度的分寸感直到今日依然絲毫不減地殘留在他身上。

所以當他發現安知知對自己僅抱有純粹的尊敬之情時,雖然很遺憾,但還是馬上就收回了試探的手。

而眼下,安知知那個避讓的動作對他來說同樣也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追究更多。

“這樣啊,那進了車間之後,記得關好門,不然我會忍不住去看看的。”

這當然只是一句緩和氣氛用的玩笑話。

“嗯,嗯!”

不過安知知好像很認真地聽進去了。

齊浩無奈笑笑:“那你們忙,我也還有工程要趕。”說完便從兩人身邊繞了過去。

安知知帶著嚴決繼續向目的地進發,還忍不住在心裏暗自想道:齊浩前輩工作好努力啊。

到了放置淬煉設備的特殊零件車間,安知知摸索著依次打開要用的機器,然後打開無我劍的包裹,將劍從鞘中抽出,用手指在劍身上前前後後地比劃起來。

“這是在做什麽?”嚴決問。

安知知暫停手上的動作,答道:“在量尺寸呢,把這些數據在工程終端上填寫好之後,機器就會自己調整車床的參數,這樣更方便控制成品的形狀。”

“這裏的機器看起來和劍爐那些工具並不相似,要用它們來修覆無我劍嗎?”

“嗯。因為它們本來不是專門為鑄劍修劍而誕生的工具,自然和劍爐器具不同。不過在功能上有類似之處,所以我才想帶無我劍過來試試。”

“不怕操作不當,把劍給折了?”

“有點擔心。”

“那——”

“大師兄說過,成為無我劍的劍師是我的天命。我不想辜負天命。我想讓無我劍變回從前的樣子。”

安知知無法確認嚴決性情變化的原因,但沒有由來地相信這種變化與無我劍有關。

若讓無我劍恢覆到過去的模樣,大師兄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奇怪了?

熔煉模塊的溫度正在快速上升,車間的空氣變得有些扭曲,安知知打開了通氣設備,並再三確認設定的參數。

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確認無誤之後,她深吸一口氣,將無我劍放到了車床中央。

去銹拋光。調配好的液態金屬從熔煉模塊的方盒裏流淌過來,流入先前設定好的模具中。將無我劍疊上去,那些金屬液體迅速找到自己該去的地方,把劍身上的空缺填充完整。

沈重的錘煉具被吊在空中的鉸鏈傳送過來,在系統參數的指示下兢兢業業地開始了敲打,很快就將劍身敲打成型,那些液體已經和劍身徹底融為一體。

冷卻定型。接下去是剛化處理和韌化處理。再次捶打錘煉。冷卻。打磨。冷卻。

熟練得仿佛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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