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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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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母親

是因為碳酸的刺激, 還是因為辣椒的挑釁,心臟跳得好快啊……安知知暈乎乎地想著。

最近心臟似乎總在這樣跳,是不是該去醫院看看?她在網上看到, 總是心律不齊,或許是什麽心臟疾病的征兆。

接連好久沒能好好休息,在戰場上奔波的時候晝夜不分, 在防衛部幫忙的時候作息也不規律, 要不是大師兄拉著她去吃飯、推著她去睡覺, 或許她又要像準備入廠考試的那一個月一樣廢寢忘食。

據說生活得這樣不規律, 很容易不小心就猝死。

她會不會就這樣突然死掉啊?

凝結在易拉罐上的水珠匯聚到一起,滾落下來,沾濕了手。

安知知猛地捧起啤酒罐頭灌了自己一口。

孫舒雅拍拍她的肩膀:“哎, 知知, 喝慢點兒……多吃菜,來,多吃菜!”

轉頭又對嚴決說:“這回軍隊能放長假了吧?趁著這個檔兒把搬家的事給搞定?”

安知知突然一個激靈:“房……房東姐姐,我、我會舍不得……大師、師兄……”

嚴決抿一口酒:“我也沒什麽需要準備的, 簽好合同就可以直接過去。”

孫舒雅點點頭:“嗯,那邊家具也齊全, 倒是要缺什麽再買就是。”

安知知覺得自己好像被無視了, 頓時有幾分委屈:“大師兄……別走……”

嚴決安慰她:“不走, 就在隔壁的隔壁。”

孫舒雅反倒在一旁別扭起來。畢竟讓嚴決搬出去這事是她提出來的, 雖然嚴決本人從善如流, 但知知似乎竟有些不大情願。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說:“其實……反正也還沒定下來, 嚴決既然去了軍隊, 在家的時間本來就少, 不搬出去也不是什麽大事,額外租房反而多花冤枉錢。我去跟2507的房東說一聲,也不是什麽大事。”

……她一定沒法當個好母親,閨女一委屈,她就心軟,什麽原則都可以不顧了。孫舒雅悶悶想道。

但嚴決這人的確不錯,性格好能力強,家務一流,最重要的是寵知知,最最重要的是知知也喜歡他……如果知知真的能和嚴決這小子在一起,她好像還——挺放心的?

盡管這是嚴決的問題,但孫舒雅卻看向知知,像在等她回答。

知知從鍋裏撩了一坨菜上來,呆呆說:“啊……隔壁,哦……嗯,隔壁……知道了。”

——這是“有點舍不得,但還是同意了”的意思吧?

孫舒雅心虛地看了嚴決一眼,嚴決正拿起公筷,制住剛要把菜送進嘴裏的知知。

“是八角,別吃。”聲音柔和,如同月下清泉。

孫舒雅意外自己竟沒被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知知沒喝過酒,大概有點醉了。”嚴決動作輕緩地將那顆張牙舞爪的八角從安知知的筷子之間解救下來。

孫舒雅震驚,拿起知知的那罐酒晃了晃——還有大半瓶呢:“哈?”

她猜著知知興許不會喝酒,又實在想同她暢飲一番,千挑萬選地挑了這度數不高又以容易入口而在坊間流行的品類,據說再不善飲酒的人,一罐下去也就落個微醺。

微醺嘛,那是再好不過的狀態——孫舒雅原本是這麽想的。

誰知道呢,知知這才喝了沒幾口,就已經神志恍惚了起來。沒到一杯倒的地步,但好像也差不多了。

“我去倒杯水。”嚴決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哦,哦!”孫舒雅慌慌張張地點點頭,往邊上擠了擠,將搖頭晃腦的安知知扶正,免得她一頭栽進碗裏。

知知一個側身,扒拉在孫舒雅身上:“……不要走哦……”

孫舒雅下意識以為她將自己當成嚴決,有些好氣好笑,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將她抱在懷裏:“我可不是你大師兄,我是你舒雅媽媽,才不會走呢。”

顯然想趁著知知意識不清,占她便宜。

“媽媽……”安知知從善如流,倒是讓孫舒雅嚇了一跳。

她低頭看去,安知知的眼睛水汪汪的,有些迷茫,但仍有半分清醒,不全然是醉酒的情態,倒像是半夢半醒之間。

“娘親,不要走……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說著,兩行眼淚掉了下來。

孫舒雅這下真的慌了:“知知,知知……怎麽會是麻煩呢?我不走,我不走……”

嚴決帶著兩只水杯回來,看到眼前景象,一言不發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將一杯水放到孫舒雅面前,又將另一杯水放在安知知面前的桌子上。

孫舒雅向他投去一個“現在怎麽辦”的眼神。

嚴決將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無需多說,將錯就錯。

過了一會兒,孫舒雅才小聲打破沈默:“知知她好像睡著啦……”

又有些無奈地說:“抱歉啊,我也沒想到知知酒量這麽不好。”

嚴決有些心疼的笑笑:“大約也並非全是酒的過錯,有八成應是累的。連日辛勞,昨夜一覺怎補得過來?”

孫舒雅看看懷中小人:“我不過開個玩笑,她倒真的喊我娘親。小丫頭孤身一人來到這截然迥異的世界,會想家人倒也不奇怪……也不知她真正的父母現今怎麽樣了。”

說著擡頭,又看向嚴決:“你既然和知知是從同一處來的,應該對她的家世有所了解吧?莫非我和知知的親娘還真有幾分相像?”

嚴決失笑,但很快又恢覆肅然,沈聲道:“我與知知師妹初見時,她已是孤兒,故而我並不知曉她父母形容樣貌。”

“噢……”孫舒雅悵然應道。

“將知知帶回門中的那位師妹曾說,那位婦人自刎於知知面前,她撿到知知之時,知知正在掘墓葬母。”

“啊……”孫舒雅啞然,只是無意識地從口中發出一個表示驚訝的音節,過了一會兒她才繼續問道,“為、為什麽啊?”

知知的生母,為何要當著女兒的面結束性命?

即便是看到毫不相關的人在自己面前自盡,都有可能給目擊者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需要心理醫生和咨詢師的輔助才能恢覆過來,更不用說那人並非“毫不相關”。

豈止如此……那可是血脈相連、相依為命的至親之人。

孫舒雅很難將這種行為解釋成單純的自我了斷。這簡直是……這簡直是……

——這簡直是用自己的性命向至親骨肉降下的天罰。

她急於向嚴決討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

然而青年淡淡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曉。

“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孫舒雅絮絮叨叨地念著。

“即便如此,知知依然向往著母親的柔情。”嚴決看著在孫舒雅懷中合眼淺眠的女孩。

孫舒雅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澆滅些許她心頭的邪火,她才再次嚅嚅開口:“今晚我留下來照顧知知吧。”

寬敞的雙人床第一次發揮它原本的功用。

摟著安知知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孫舒雅不由自主地想起這曾經也是孫榮華躺過的地方。雖然床單被罩全部更換一新,但她似乎依然能從這片沈重的黑暗之中輕嗅到母親的氣息。

她以為這個夜晚自己會徹夜難眠,沒想到剛沾上枕頭不久便沈沈地墜入了夢鄉。

夢中是無比陌生的景象,和她從小到大所經歷所見識的一切事物都相去甚遠。

荒涼的土地上是殘缺的土墻和傾倒的茅草,如血的殘陽就在不遠的地方,看上去很大很大,卻很冷很冷,它的餘光將遠處的枯樹林映照成黑色,和那些死不瞑目的枯骨混為一體,斜指蒼天。

戰爭,饑荒,瘟疫……這景象仿佛在為啟示錄中的咒語進行實寫的註釋。

“吃吧,知知。”

有人將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塞進她的手裏,口中呼喚的是一個她熟悉不已的小名。

知知?知知……哦,她的名字,想起來了,是安知知。

她惶惑不安地捧起硬塊,小心地用門牙切削,好不容易啃下一小塊,含在嘴裏,直到用唾沫泡軟,才能繼續咀嚼,然後吞咽——太好了,真的是可以吃的東西。

她起初還以為那是一塊石頭來著。

她心滿意足地嚼著那塊毫無彈性的面團,忽然意識到有人似乎從剛才起就一直註視著自己,她困惑地向四周探尋那道視線,很快就發現了身旁還有一位婦人。

婦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或許是職業習慣養成的敏感性,她竟一下子讀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要是沒有把你生下來就好了。”

“要是沒有把你生下來就好了……”

“要是……沒有把你生下來的話……”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已經……都已經生下來了啊……”

“那可是我親生的孩子,是從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我、我怎麽能不愛她?”

“可是……要是沒有生下來就好了……”

她覺得自己平日裏在職場上似乎並不能如此詳盡地猜出別人的心思,可在與婦人對視的瞬間,那些漆黑混沌的思緒像是巨大的爬蟲一樣,在她的腦海之中翻滾起來。

我是一個……不該被生下來的孩子啊。她想。

也是,生在這亂世之中,她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累贅。

如果沒有她的話,“父親”和“母親”一定可以守望相助,一起撐過這荒蕪的年歲,然後生下一個被期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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