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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長相守&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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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長相守&單相思

比起出現在軍隊的那個大美女到底對嚴決有沒有意思, 孫舒雅更好奇自家租客到底是什麽意思。

——瞧這話說的,多像情竇初開、患得患失的青春期女孩!

呃,不過知知也差不多也到了這個年紀……不如說, 已經有些晚了。

孫舒雅自己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不過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她就以吃瓜群眾的身份目睹了無數在十多歲這個年齡段患上相思病的男孩女孩。

孫舒雅將嘴裏那口飯又反覆嚼了嚼,才咽下去, 壓壓驚, 故作鎮定道:“那知知啊, 你喜歡嚴決嗎?”

“嗯, 喜歡呀,我……喜歡大師兄。”

她原以為會看到知知慌慌張張的樣子,沒想到這丫頭居然風平浪靜地點了點頭, 一口承認, 自然得讓孫舒雅瞠目結舌。

“啊?”

安知知這才後知後覺地露出一絲不好意思來,但也只有一絲而已:“當然啦,整個劍宗,有哪個弟子, 會不喜歡大師兄的呢?”

知知常聽嚴決如此自吹自擂,還不知不覺地信以為真。這種說法肯定有誇張之處, 但在她看來確實如此。

六年前, 嚴決自俗世斬妖歸來, 四方壇上那水洩不通的震撼景象便是令她至今堅信的證據。

孫舒雅撇了一下嘴角:“那是仰慕——”也確實是一種喜歡, 不過很顯然不是她想表達的意思。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就是你口中的——有意思。”

她毫不掩飾地將本意吐露了出來。

安知知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又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

孫舒雅不敢肯定, 但她懷疑安知知甚至不了解所謂“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究竟指什麽。

她還以為到了那個年紀, 所有人都會無師自通呢——畢竟有那麽多小說和電視劇為他們充當教本。

想到這裏,孫舒雅忽然意識到,她擱在書架上那些通俗小說好像都是她打定主意封心鎖愛之後沈迷過的熱血升級流派,推薦給知知的電視劇也大多以對她融入社會有幫助的生活喜劇為主。

這丫頭……是真不知道——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屁顛屁顛跟著嚴決去了軍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其他接近嚴決的女性嗎?

別說,可能性還挺大的。

“男女間的那種喜歡,是一個人想要靠近另一個人,想要了解另一個人,想要和另一個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看到對方的背影會想要擁抱,看到對方的嘴唇就想要親吻,想肌膚相親,想融為一體……”

孫舒雅大放厥詞,循循惡誘。

“——你對嚴決,會產生這些想法嗎?”

啪!

這回她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安知知驚慌失措的樣子。小丫頭手一抖,甚至把筷子都甩到了地上。

趁著安知知鉆到桌子底下撿筷子的時候,孫舒雅揮了揮手,讓服務生再取了一副幹凈的來。

兩人再次坐定,孫舒雅將雙手支在桌子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怎麽了?有什麽不好的嗎?嚴決這家夥,雖說自我感覺有點良好過頭了點,但怎麽說呢……他確實有那個資本不是嗎?我打包票,他幾乎能秒殺我認識的所有性別為男的人類,是屬於提著燈籠都難找的珍惜物種。”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他也喜歡你呀。”

“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安知知不出所料地又變成了一只撥浪鼓,呼啦呼啦地搖著頭:“……不、不可能。”

孫舒雅咋舌:“怎麽就不可能了?”

上次一塊吃飯的時候她就想說了,嚴決看這小丫頭的時候,眼裏是盛都盛不住的寵。

以她單身三十多年的毒辣眼光來看,嚴決肯定是喜歡安知知的。

安知知認真地想了想:“大師兄那麽優秀的人,怎麽會喜、喜、喜歡我這樣普通的人啊?”

經過孫舒雅的一番講解,她已經難以直言“喜歡”這個詞語了。

孫舒雅也認真地看著她:“嚴決是很優秀沒錯,可我家知知也不普通啊。”

“我……長得不好看,性格……不招人喜歡,能力也不上不下的……做飯,不好吃……沒、沒有靈根……就算修行一、一萬年也……”

安知知又結結巴巴又滔滔不絕地念出一串自己不優秀的證明來。

話說,“沒有靈根”是什麽?

孫舒雅有些哭笑不得。

“知知哪兒不招人喜歡了?我就很喜歡知知啊。”

“但是,這種喜歡,和、和男女間的……喜歡,也是不一樣的吧?”小丫頭突然機靈。

“你這丫頭,還學會杠人了。”孫舒雅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安知知低下頭,右手無意識地捏著筷子,在碗裏搗來搗去。

“……房東姐姐,你說,這世上有兩個女孩子,一個又漂亮又大方,一個又醜陋又膽小,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喜歡哪一個呢?”

就好像在問,貓兒和老鼠,人們會喜歡哪一個呢?

“當然是漂亮又大方的。”孫舒雅說。

“……”安知知低垂的睫毛顫了一下,“你看,對吧?”

“不是——”孫舒雅發現自己上當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白色的瓷盤叮地一抖,“知知,難道你是想說又醜又膽小的那個就是你自己嗎?”分明不是這樣的。

“你很可愛,又很勇敢,為什麽總要妄自菲薄呢?”

“退一步說,醜八怪和膽小鬼又怎麽得罪人了?難道醜八怪和膽小鬼就不值得被愛嗎?只是你自己覺得他們不會被愛而已——你這是偏見,是歧視,是一種——很不好的想法!”

孫舒雅嘰裏咕嚕一通連續嘴炮輸出,說著說著就把問題上升到了一個它本不該有的高度,成功將安知知嚇得瑟瑟發抖、無地自容。

“咳咳……是我太激動了。”孫舒雅將右手半握成拳,放在面前,假裝咳嗽兩聲,又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我就是不明白,你好端端一個姑娘兒,幹什麽要這麽看不起自己?”

為什麽不敢相信別人的喜歡呢?

安知知有些苦惱地夾了一小團米飯塞進嘴裏,發洩似的嚼了幾口,又喝了一勺湯,似乎這才讓心情平覆一些。

“房東姐姐,我想……你會覺得大師兄他喜、喜、喜歡我,應該是有原因的。”

就像嚴決對她而言是過去十八年歲月的證明,是她在歷經流離風雨之後見到的一抹陽光,她對嚴決來說,亦是搖光劍宗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啊。

大師兄那麽在意劍宗。

現在,只不過是將曾經分諸整個劍宗的在意,都灌註給了她一個人。

是她……厚顏無恥地占了那場天地異動、生死大災的便宜。她怎麽能夠因此沾沾自喜?

她怎麽敢?

“哎……”

這丫頭,別的地方平平無奇,鉆牛角尖倒是無師自通,還是一等一的高手。孫舒雅看著一臉沈重的安知知,忍不住嘆出一口氣來。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餐盤突然發出鐺的一聲巨響,將兩人同時嚇了一跳。

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安知知的終端震了一下,因為剛好磕在餐盤的邊緣,所以才顯得驚天動地。

正好,轉換一下餐桌上的氛圍。

“有新消息?”

“嗯。”

“嚴決?”

“不是,是同事。”

“噢——難道是齊浩?”

安知知從屏幕上移開視線,擡起頭來,訝異地看了孫舒雅一眼:“房東姐姐怎麽知道的?”

孫舒雅笑道:“老班跟我打的小報告,說那小子在廠裏和你關系不錯。”

接著,又露出一個有些懷念的表情來:“那小子,以前是我媽的學生。我媽老說他腦瓜子好使。”

“原來是這樣呀……”

“他找你有什麽事嗎?工作上有問題?”

“他說,明天要是有空的話,想讓我去廠裏走一趟,好像有什麽新發現,說不定可以應用到下周的工作上。”

“哦——”孫舒雅盯著自家房客那張嚴肅認真的小臉,突然綻出一個八卦又狡黠的笑,“哎,知知,那你覺得齊浩這人怎麽樣?”

安知知迅速在終端上回了一條消息,然後想了想,說:“齊浩前輩,很好,很厲害。”

“就這樣?”孫舒雅不依不饒。那小子很厲害這件事,她八百年前就知道。

“唔……”安知知又想了一會兒,“大多數情況下都挺好相處的,但偶爾喜歡捉弄人……唔,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孫舒雅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同時嚴重閃過一道光芒:“他都是怎麽捉弄人的?”

老實小朋友安知知開始回憶兩人第一次有所交集時的經歷,毫不添油加醋地轉述給自家房東。

孫舒雅聽完之後啪地一合掌,一臉神秘地壓低聲音:“哎,我怎麽覺得齊浩這小子也對你‘有意思’呢?”

這回安知知的表現倒是意外地穩定,甚至有點安詳:“齊浩前輩平時基本上只會和我討論工作上的問題。”

孫舒雅嘴上補充道:“可不是什麽人都能和齊浩談論工作問題的。”

心裏想的卻是:看知知這反應,齊浩這小子一看就沒什麽戲啊……

於是默默在心裏給母親的這位高徒點了一支蠟。

在這種事情上,她可不會因為這層關系而偏幫齊浩。

*

因為周六有夜間的訓練,歸心似箭的新兵們都只能等到周日早上再離開。

嚴決搭了當日首發的那班空軌興沖沖地回家,開門後沒見著安知知,只看見穿得一身休閑的孫舒雅蹲在書架旁,身邊攤著一堆書。

頭頂傳來撲棱撲棱的聲音,一只紅色的機械鳥正在客廳上空自由飛翔,兩只鳥眼耀武揚威地閃閃發光。

“閣下怎麽在這裏?知知呢?”

畢竟對方是知知的房東,又對知知有恩,因而嚴決表現得態度良好。

“我媽留在這兒的幾本書,我突然想起它們來,想拿回去看看,已經跟知知打過招呼了。”孫舒雅頭也不擡,“知知嘛,和小年輕約會去了。”

“什——”

“哎呀,知知沒和你說起?是她同事來著——年輕有為,儀表堂堂,挺好一小夥。”

——是齊浩?

不等嚴決發表疑問,孫舒雅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還有啊,租房的事,我幫你打聽過了,隔壁的隔壁,2507,怎麽樣?最好趕緊定下來,然後搬出去。一個大男人賴在小姑娘家裏,耽誤人家找對象。”

嚴決的表情頓時變得銳利起來:“找對象?”

孫舒雅也是一本正經:“我們知知很受歡迎的,難道你以為自己能這樣沒名沒分地在她身邊賴一輩子?”

她特別好奇,自我感覺良好到爆棚的嚴決同志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會有什麽反應。

但是等了好久,也沒聽到嚴決的下文。

她擡起頭來,看到那位“劍宗大師兄”長身而立,站在玄關處,正呆呆地看著她那只撲棱撲棱的火鳳凰。

“餵——”孫舒雅喊了一聲。

嚴決動了一下,好像終於被她招回了魂,神情肅然地看向她。

“我問你,”孫舒雅擱下手裏的書,一副看戲不嫌事大的表情,“你喜歡知知嗎?”

“嗯。”

“什麽時候開始的?”

“也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

讓人有些意外的回答。若真是這樣,知知所謂的“移情論”很明顯就不成立了。

孫舒雅若有所思。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應當是六年前。”

“謔,挺久了噢。”孫舒雅掰了掰手指,“你十八歲,知知十三歲。馬上要上大學的小青年,和才剛剛上初中的小姑娘……這不合適吧?”

嚴決楞了楞,想起自己謊報的年齡是二十四。

若讓她知道自己真實的年歲,更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他無奈笑笑:“所以那時候我什麽也沒說。”

孫舒雅像審訊犯人似的盯著他:“所以你對知知算是……一見鐘情啰?”

“奇怪……知知雖然很可愛吧,但也不是什麽能讓人一見傾心的大美人兒啊。”

“嗯,很可愛。”嚴決頷首以示一半的認同,繼而又對另外一半表示質疑,“不過為什麽讓人一見鐘情的就非得是美人不可?”

孫舒雅啞然。

昨天剛說過知知有偏見,可她自己不也一樣?一個覺得醜人不會被愛,一個覺得被愛的一定得是美人,說到底不是一回事?

“唔,其實……癥結主要在你。”她想了想說,“像你這樣的人吧,太出色了,自然讓人覺得你眼光一定很高。”

她也不是不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只不過因為主角是嚴決才覺得難以置信的。

“根據結果而做出相應反應的,那是程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動,難道是依靠是否匹配的結果來決定的嗎?更何況,知知又何嘗不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出眾的女孩子呢?”嚴決說。

“呃……”孫舒雅又一次啞然。

不是“在我心裏,知知又何嘗不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出眾的女孩子”。

他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客觀的陳述。

這種下意識的表達,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潛意識,也最能看出一個人的真心。

他是真的覺得,知知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他是真的這麽覺得,而不是一種對失去之物的移情和對殘存之物的憐惜。

孫舒雅自嘆不如地舉起雙手:“好吧,我被你說服了,我真的認輸了,真的。祝你好運,加油,大師兄!”

這時候,門鈴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門內二人面面相覷。

“是知知回來了嗎?”現在還是上午,若是約會,現在回來是否太早?

“不能夠吧?”雖然約會是拿來誆嚴決的,不過以商議業務來說,好像也太快了一點,“你看看是誰。”

嚴決後退幾步,在門口的電子屏上看到了一張失真的,但卻熟悉的臉,神情頓時一凜。

“誰啊?”

“是知知的……同事。”嚴決語氣微妙。

“你認識?那就交給你打發了——”孫舒雅看好了時機,抱起整理出來的那堆書,揮手招來火鳳凰,大搖大擺向門口走去,不等嚴決阻攔,就把門打開了。

嚴決不自覺地僵在原地。

門外同樣是一張看好戲的臉。一張與他有過數十年交情的鑄劍師的臉。

孫舒雅像一條魚一樣從門縫之間鉆了出去,留下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轉眼就溜向電梯間,再看不見影子了。

“知知一口咬定你是她上城裏來找工作的老鄉,不過這回倒是被何雨思猜中了,你們兩個真的在同居啊——大新聞,大新聞!”張曉宇笑得不懷好意。

嚴決堵在玄關,沒有放她進門的意思:“你來找知知做什麽?”

張曉宇仍然一臉笑意:“怎麽?就不能——是來找你的嗎?我特意挑了今日來,就是知道知知不在家。”

嚴決皺眉,話中隱隱有怒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不是說了嗎,來找你的——”張曉宇本不打算改口,但看到嚴決的表情,裝模作樣地瑟縮了一下,繼續笑,“好吧,你是問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啊?”

“——當然,是因為,那個世界太、無、聊、了啊。”

妖媚的,挑釁的聲音。

“你想做什麽?你想要像毀掉‘那裏’一樣,把這裏也毀掉嗎?!”嚴決低吼道。

帶著脅迫恐嚇般的意味,好像嚴刑逼問的審訊官,將剛剛從電梯裏走出來的隔壁住戶嚇了一跳。

張曉宇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噓——低調,低調。怎麽才這麽點時間,你脾氣變得這麽暴躁了?”

嚴決看了一眼門外不知所措的鄰居,一把將張曉宇抓進玄關,然後惡狠狠地關上門,像要吃人似的盯著她。

被抓住肩膀的年輕女性神態自若。

“毀掉那個世界?別說得那麽誇張,好歹是我呆了幾千幾萬年的地方,有感情的——別那樣看我。”她勾了一下嘴角,“我可沒有毀掉那個世界。”

“本想搗毀整個四十九峰,奈何功力不夠,只毀得了一座搖光峰。”

她似乎清楚該如何戳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痛處。

遺憾的是沒能如願看到這個人發瘋的模樣。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生生把方才一湧而上的負面情感強行壓了下去。

若只是這種程度,未免掃興。

“呼,你歲數還小,大概沒有感覺,在同一個地方呆上幾千年幾萬年,到最後總會感到無聊的,就難免會想去別的地方看看。”她佯裝惋惜的樣子,“聽說打開時空通道要很多很多能量,所以我才準備借用天衍四十九峰的靈脈——沒想到啊,原來只需要搖光這一條就夠了呢!”

“只因為這樣?”

強忍怒火的聲音。正中她下懷。

“什麽?”

她裝作不解。

“搖光峰山崩地摧,劍宗弟子血流成河,只是因為你——膩了?”

她燦然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什麽叫‘只是這樣’?我高興,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別開玩笑了!”嚴決伸手,掐住張曉宇的脖子,將她壓在墻上。

“——衡、九、生。”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叫出眼前之人的真名。

被扼住咽喉的女子不急不惱,反而一臉愉快,眼神天真地反問道:“我能怎麽樣?若是垠仙還在,我在那個世界、我在那個小小的結界裏,就算再呆上千年萬年又如何?”

“——可惜垠仙死了,死在天衍那些個臭修仙的手裏……”

“嗳,被困在同一個地方,日覆一日品味著失去摯愛的痛苦,妖也是會發瘋的呀……”那雙澄澈的眼睛漸漸汙濁起來,散出一縷妖氣,冷冰冰的。

“啊,對了!你若是不懂這種滋味,我倒是可以讓你也嘗嘗。”

原本睜圓的眼睛此刻瞇成了一條縫,透露著一股妖冶。

嚴決下意識地加大了手勁,幾乎要捏斷那條纖長的脖頸:“你敢動知知一根手指頭試試。”

滋——

電子鎖被解開的聲音。

剛剛被點到名字的女孩一臉楞怔地站在門外,不知所措地看著玄關的情形。

“呃……呃?”

*

“你敢動知知一根手指頭試試。”

她聽見大師兄是這麽說的。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張曉宇會出現在她家,為什麽大師兄要掐著她的脖子?曉宇姐身上,難道發生了什麽?

安知知腦中一片混亂,無論怎麽整理,都無法整理出關於眼前景象的合理解釋。

被卡著脖子的張曉宇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甚至有幾分得意地笑了起來:“畢竟是難得的老鄉,又是個這麽乖巧可愛的小家夥,我怎麽舍得輕易對知知下手呢?”

老鄉……曉宇姐說了老鄉這個詞吧?

安知知睜大了眼睛。

對她來說,老鄉只有一個意思。和她一樣,和大師兄一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來自那個可以被稱為“故鄉”的世界的……

曉宇姐,難道真的是莫揶前輩?可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以來都不與她相認?而且、而且大師兄又為什麽……

“知知,這家夥不是莫揶!”像是知道她在困惑什麽似的,嚴決驟然出聲,“她是衡九生!”

安知知的肩膀跳了一下。

衡九生。封印於搖光峰下的六妖之一,亦是使搖光峰地崩山摧的邪靈。

張曉宇,衡九生……

怎麽會?這個和莫揶前輩長得一模一樣的同僚,與她交好的、對她親切的同期,怎麽會是毀滅搖光的罪魁禍首呢?!

腦袋好亂。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該怎麽辦?

衡九生,這可是衡九生。

是讓劍宗那麽多有天資的弟子,還有大師兄,還有師尊,讓他們束手無策的大妖衡九生,她就在她眼前,而她該怎麽辦,又能怎麽辦?

她……能怎麽辦?

安知知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樣,在內心有所抉擇之前,身體已經擅自行動起來。她腳步虛浮地闖進家門,抓住嚴決的手,將那只已經鼓起青筋的手從張曉宇的脖子上挪開。

“曉宇姐,你走!”她對張曉宇說。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張曉宇已經離開了,門被合乎禮節地關上。

嚴決將拳頭抵在墻上,過了好久,才冷靜下來,松開力氣,用手覆住半張臉,像是試圖遮擋自己的表情。

“衡九生被封印時,形體已毀。那確實是莫揶的肉身,只不過裏面再不是她的神魂。”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又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麽。於是頹然地解釋道。

*

“呼……每日醒來看到的都是這些景,每日遇到的都是那些人,這九州大地已經翻來覆去走了好多遍,都沒碰上什麽新鮮事,我厭啦!”

“那不然,我們去別的世界游歷一番?”

“哦?!何以去得?!”

“扭曲時空,需要龐大力量,若是借天衍四十九條靈脈,應當足以打開連接異世的通道。若阿衡想,我便去竊那靈脈。”

“別別別,你可別去。仙門那群臭道士可不是好對付的。”

“只要是為了阿衡,那些修士又能奈我何?”

“我才不想去什麽異世呢。我不過開玩笑罷了。阿垠,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哪裏會覺得厭呀?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待在哪裏都快活得要命!”

“——阿垠,你可不許離我而去。再過千年萬年,我們都要在一起。”

*

嚴決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入了夢。

最近吃了不少凡食,還睡了不少覺。只怕如此下去,這副身軀就要脫去仙骨,再次成為凡胎了……

這倒也無所謂。只不過那個夢境……

關於夢境的記憶在他睜眼的瞬間便漸漸遠去,等神智清明時,只殘存了一縷飄渺不定的印象。

是……噩夢吧?他摸了摸額頭,那上面罕見地覆了一層薄汗。

“大師兄?”

擡眼,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顯得清亮無比,一下掃蕩了心中莫名的不安。

“怎麽不去房間睡?”

窗外天還黑著,大約正是剛過午夜的時分。安知知靠在沙發邊上,懷裏抱著一床薄被,顯然打算在客廳過夜。

“唔……”她神色游移。

嚴決會心一笑:“擔心我?”

“嗯……”安知知定定地看著他。

畢竟白天發生了那樣的事,她怎麽會不擔心?

若是別人感到失落低沈,她必定不會產生這樣的感受,可這不是別人,是大師兄,是永遠春風得意、意氣風發的大師兄。

他究竟要有多難過,才會露出那種表情來?

她怎麽可能不擔心呢?

只不過,她的擔心又有什麽用?

“莫要擔心,我沒事。”嚴決說,“繼續睡吧,明日還要早起。”確切來說,已經是今日了。

“嗯。”安知知扒拉了一下被子,把腦袋半埋進去,蜷成一團,就那麽坐著地毯、倚著沙發,打算繼續睡覺。

嚴決想讓她回床上睡,但準備開口的時候,又猶豫了。他想讓她留在身邊。

他看著蜷在地上那團棉被,既有些心疼,又感到安心。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輕輕喚她一聲,沒有回應,只有均勻又綿長的,細微又柔軟的呼吸聲傳入他的耳中。

他悄無聲息地從沙發上起身,將棉被連帶著安知知抱了起來,小心地放在他剛才睡過的地方。

*

太陽升起,一個敞亮的禮拜一,是回軍隊的時間,安知知和嚴決同路同行。

在前往空軌站的路上,嚴決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都要怪昨日突然趕來湊熱鬧的衡九生,讓他難得的一天休息時間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張曉宇不是普通人,這件事情他第一次和安知知在街頭偶遇那個人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覺察。

即使那個人自己為將妖氣遮掩得完美無缺,但這是一個沒有靈力的世界,因此一旦出現任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就會像黑白畫像中唯一的彩色一樣顯眼。

更何況,她又長著一張故人的臉。怎會叫他不起疑。

只不過直到昨天他才確認,那人竟是衡九生……那個,在他眼前摧毀了整個搖光的大妖,他曾發誓不共戴天的仇敵。

可在這裏,他又不能向她尋仇。

真是讓人煩躁啊。

直至坐上空軌,在尚還空蕩蕩的車廂裏看到另一張熟悉的臉時,嚴決才從這種躁動不安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並突然想起被自己遺忘的事。

因為唐突出現的“故人”擾亂了的計劃——

“要誠意啊?那就找一家有情調的小餐廳,但又不要太刻意的那種,兩個人一起吃頓飯,在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一嘴,還可以準備一束花什麽的。”

高響的聲音突然回蕩在他腦中。

對了,他打算禮拜天帶知知出去吃飯,順便試探一下她的心意,想著在搖光時尚須避人眼光,來了此處終於不用再遮遮掩掩,兩個人索性把話說開,就這麽在一起算了。

結果一回家,就從孫舒雅那裏得到了知知和齊浩去約會的消息。

他是不安的。只不過這種不安很快就被由衡九生帶來的另一種不安給覆寫了。

直到此時見到齊浩,那已經被暫時拋卻的情緒又突然被喚醒了。

“齊浩前輩,今天也好巧啊。”安知知恪守著身為後輩的禮儀,先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嚴決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

齊浩擡頭看看他倆,瞇著眼睛,笑得意義不明:“如果在固定時間上車的話,那總是能坐到同一班的。”接著又瞥了嚴決一眼,表情越發高深莫測。

“嚴決。”他念出他的名字,“你也這麽巧?”

安知知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他們兩個不能算巧,畢竟同門而出,同路而行。只是這話,又不好輕易告訴齊浩。

在安知知還在苦惱於對策時,嚴決已經主動領取了這項外交任務,輕松一笑:“我與知知是左右鄰居,約好同行,算不得巧。”

這也不全然是假話幌子,孫舒雅說2507有空置的出租房,他也已經開始著手相關事宜,等集訓結束,工資下發,他便可以去簽正式的租房合同,此前已與小師妹知會過。

齊浩不置可否地側了側頭:“原來如此。”

托工廠那群八卦女孩們的福,齊浩早就知道嚴決這號人物。而嚴決也已經從自家小師妹那裏聽到過好幾次齊浩的名字。

這兩人雖然早就“認識”彼此,但這還是第一次正式對面,按照道理,需要安知知這個中間人為他們相互介紹。

她隱隱覺得空氣中有些許劍拔弩張的火藥味道,但又不肯定。

猶豫許久,到底還是見縫插針地開了口,用朗讀公文似的語氣磕絆地說道:“齊浩前輩,看、看來已經認識了呀,這位……便是我從故鄉來的朋友,嚴決。”

“久仰。”齊浩對嚴決伸出手,做了一個握手的姿勢。

嚴決客氣地握住。

知知緊跟節奏,繼續道:“大、唔,不是……”她有些迷惘地看看嚴決。

嚴決含笑回看她。

“這位是和我一起外派到軍隊的工程師前輩,齊浩。”安知知趕緊說。

嚴決握著齊浩的手,合乎禮儀地上下晃晃:“彼此彼此。”

知知不想坐在齊浩旁邊,但若坐到對面去,到時面對著面,三雙眼睛面面相覷,更加尷尬。最後不得已隔著一個空位,坐在這位前輩的同列。

“昨日上午,便是這位齊浩前輩叫你出去?”列車運行起來之後,嚴決裝作隨意地問道。

安知知像小雞啄米一樣點了點頭:“嗯,工廠裏有事。”直接把實情供了出來,讓孫舒雅的玩笑不攻自破。

嚴決感到有幾分好笑,不僅笑孫舒雅,也笑自己。

他將頭側過一個微小的角度,看了一眼齊浩,沒再細問到底是什麽事。

*

隨著兩位駐隊工人的工作迅速鋪開,訓練基地的機甲改造進展飛快,相應的上機訓練也快速地推進,增加了這一位維修工一位工程師又每日維護的額外工作。

所有人都顯得十分忙碌,也就只有醫務部的幾位軍醫們能有閑情逸致,每日在偌大的營場上隨便逛逛。這其實也是托了“司令女兒”的福。

而新入伍的機甲兵雖然是整個營地最忙碌的人群,但在訓練中間也有可供談天說地的休息時間。

“我說,要是現在再來一場對練比賽,我有自信能打進半決賽。這幾日來我感覺自己的駕駛技巧當真提升很多。”

“就你提升了?我跟你講,在你進步的時候,大家也都在鉚著勁兒向前跑呢,能被你落下?”

“可是為什麽要把對練放在那麽前面?對我們這些以前幾乎沒有幾乎接觸過機甲的鄉下人太不公平了。”

“你以為城裏人就是天天開著機甲長大的啊?別找借口啦,大家的起點都差不多的。”

“問題是現在排名前幾的那幾個,我怎麽看都不像是和我們一樣剛剛才學會開機甲的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把實機對戰安排在大家都還處於起步階段的時候是上頭計算好的,這樣才能挑出真的天才嘛”

“天才?”

“……噓,我聽說啊,現在星際前線的情況挺緊張的,若是新兵裏面有好苗子,說不定得直接送上戰場去。”

“靠,幸好我表現得夠爛,我可不想現在就上戰場……”

“——不過,如果真要和你說的那樣,嚴決豈不是……”

“八成就是那麽回事吧。”

“哎,我說那個醫務部的漂亮小妞,她是不是看上嚴決了?天天在營場上晃來晃去,怪顯眼的。”

“這個啊,我看八成也是。”

“呿,怎麽壞事好事都被那小子給占了?”

“呵呵,人各有命,加油吧,同志。”

兩場訓練間隔的休息時間,長官允許新兵們在營場範圍內自由活動。大多數人或坐或站,和朋友聊天,嚴決呆在場邊,盤腿席地而坐,習慣性地擺出打坐入定的姿勢。

地上的格納庫就在他一眼能夠看到的地方,主要停放各種型號的重型機——這些機甲體積大,重量高,防禦性能強,即使不處於啟動狀態,也能自動抵禦大多數低級攻擊,因此被允許停在地面。

他看到裏面有個小小的影子在上上下下爬來爬去,一下便認出那是工作中的安知知,於是不自覺地勾了一下嘴角。

煩心之事雖多,但只要看到她便頓覺心安。

“大兄弟,看你這模樣,又在想你那個心上人了啰。”高響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剛好”從附近散步經過的淩雪停聽到這話,猛地停下腳步。

嚴決顯然註意到身後有人,但並未在意,點了點頭:“是啊,想來她現在正忙著。”

【作者有話要說】

姐:好家夥,兩情相悅!

衡:小日子過得不錯,來添點堵。

浩:為什麽感覺被堵到的是我?

雪: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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