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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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空虛

*

托尼老師很快就把雜志編輯的聯系方式發到了安知知的終端上。

提交好友申請後,很快,一條平平無奇的自動回覆出現在聊天界面中。

“《星瑞》美術總編羅雯。”

以及一條字裏行間散發著如火熱情的問候。

“哇哦,理發店門口的大帥哥?(眨眼)”

安知知局促地回覆道:“我是大帥哥的朋友。”在輸入“大帥哥”三個字的時候她顯然猶豫了很久。

“大帥哥呢?他怎麽不親自和我聯系?在擺架子?”

“不是——”安知知輸入了兩個字後,擡頭看了一眼嚴決的手腕,那上面空空如也,只有尺骨的莖突在表面形成了一個形狀優美的起伏。

對了,應該給大師兄配一個便攜終端。大師兄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學會怎麽用了。

“好吧,看在他顏值的份上,我可以不計較。既然你這個代理人跟我聯系了,說明他對當封面模特的事有興趣對吧?”

不等安知知解釋嚴決沒有親自出面的理由,羅雯已經發出了邀約。

“定個時間,當面對接。我還得親自確認一下他到底適不適合。”

安知知默默地把已經輸好的“不是”給刪掉,看著“當面對接”四個字,心裏一陣緊張,輕觸在屏幕上的指尖無意識地晃動起來。

“對方怎麽說?”嚴決的適時出聲打破了安知知的無措。

知知低垂著腦袋:“主編說想約個時間,先見一面看看。”

又用指尖碰了碰屏幕說:“要不後天吧?後天我休息,可以陪大師兄一起去。”

嚴決湊到安知知身旁,盯著屏幕上的對話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我都可以。你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一個人去。”

安知知下意識地搖起頭來:“那怎麽可以,大師兄……”

“大師兄怎麽了?”嚴決低頭看她。

“大師兄還不認識路啊,要、要是走丟了,我……都不知該上哪兒找。”

安知知的聲音越來越小——竟將大師兄說得像個不懂事的孩童似的,她好大的膽子。

她看向嚴決,恐這樣說他會不高興,眼裏皆是惶惑。

嚴決並不介意,很輕地笑了笑:“嗯,說的也是。我連這兒哪是哪都尚未明白,貿然獨行,若真是迷路倒也麻煩。那知知師妹,就麻煩你與我同去了。”

“嗯!”

安知知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對話框中輸道:“主編您好,請問這個周六您有時間嗎?”

“有啊,為了臉蛋天才,就算沒有也會特意湊出來的。”羅雯很快就回覆了,“你們想約什麽時候,約在哪裏?要是沒什麽主意,可以交給我來安排。”

“主編您安排吧。”

安知知慢吞吞地把字打完,才剛發出去,對面就蹦過來一張電子邀請函,寫明了時間和地點,看來是早有準備。

點開看了一眼,是一家離這裏並不太遠的餐廳,坐空軌兩站路就能到。

對方知道他們住在這附近,所以特意挑了方便他們的地方吧?看來是一個很細心的人呢。

安知知向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如羅雯這般性格大喇喇的人物,但覺察到對方在細節上的用心之處後,便立刻產生了幾分親近感。

她膽子是小,可偏偏總是會很輕易地就被別人卸去心防。

就像是不敢隨便和別人打招呼,但又會被兩顆糖果給騙走的笨小孩。

看著安知知那張表情逐漸緩和的小臉,嚴決突然陷入了思索之中。

*

吃過晚飯,收拾好廚房之後,嚴決又挑了一本沒看過的書,坐在沙發上慢慢翻閱。

知知泡了兩杯茶,都放在茶幾上,然後捧了一本厚磚頭坐在地上翻了起來,手裏拿著一支筆,時不時在紙上記錄勾畫著什麽。

兩人各自不發一言,卻似乎又存著某種默契。

洗滌劑的橙子香味還沒有完全散去,混合著茶香,淡淡地縈繞在空氣中。這股香味又伴隨著橙色的燈光,將房間的氛圍暈染成了清甜的暖調。

時光很安靜,仿佛將這一刻定格。

這讓嚴決想起在藏經閣讀書的那些光陰,也讓他回憶起尚未離開嚴家時所度過的那些無憂歲月。

“這些也都是和工作有關的內容嗎?”他突然放下自己手裏的書,隔著一點距離湊到安知知邊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安知知面前那本書上充滿了意味不明的圖案和完全屬於另一個體系的文字。

安知知有些羞赧地點了點頭。

嚴決審視地盯著紙上的圖案,從喉嚨深處發出拖長的“哦——”的聲音,又指了指頁面右下角的一堆方塊。

“這個是機甲的腿部零件嗎?這裏是……鏈接扣嗎?”

安知知眨了眨眼睛,訝異道:“大師兄怎麽知道的?”

言下之意是答對了。

嚴決得意地笑了起來:“那日在街上的屏幕裏看到過,便記下了。”

安知知回憶了片刻,才知道嚴決指的是什麽,不由更加吃驚。

實物機甲和結構圖差距明明就很大,如果沒有經過系統性的學習,一般人應該很難看懂才是。

大師兄果然好厲害啊。

她暗自想著,心裏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世界,雖無根骨修為之差,但是果然,無論在怎樣的世界裏,大師兄都是那個天賦異稟、才覺過人的大師兄,不管怎樣努力,都離她很遠很遠的大師兄。

她忽的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把這些感想默默藏在心裏。

“天衍的藏經閣有墨家留下的秘籍,其中記錄過與此外形相似的機巧偶人,我曾鉆研過一段時日,略知一二,不過也僅限於形體罷了。”嚴決補充道。

“——倒是知知師妹你,從零開始學會這些,以此工作謀生,叫人佩服。”

不,知知在心裏反駁道,這才不是什麽……能讓人佩服的事。

*

入夜,安知知洗漱完畢,和嚴決道過晚安之後,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嚴決靠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那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背後。

房門輕輕碰上的瞬間,他突然有種奇怪的錯覺。

安知知不是回到了她的臥房,而是將他鎖在了這偌大的客廳之中,將他獨自一人鎖在了這片虛無之中。

是因為剛才在電視裏看到的畫面嗎?

一種無法掙脫的無力感從四肢百骸之間蔓延開來,染入肺腑,讓他覺得心臟一陣陣刺痛。

即使不閉上眼睛,那日的場景也會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重覆。

“大師兄,救我!”

“別過來,別過來!!”

“師尊小心!”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嗚,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陳師兄,姚師兄,你們在哪裏?”

“四方壇要崩了,快走!”

轟——轟……

煙雲遮天,穢氣蔽日。

無數聲音在追趕他,呼救的聲音、悲鳴的聲音、怒吼的聲音、絕叫的聲音。

他要救這個人,就無暇去救那個人,他要粉碎飛落的巨石,就無法撲滅躥起的烈焰。

他顧此失彼,最後什麽都沒有留住。

衡九生妖氣肆虐,搖光峰地裂山崩,整個搖光劍宗,在他眼前潰滅,在他眼前魂飛魄散。

已經不可被稱為殘墟的殘墟之中,只剩下劍爐那焦黑的爐心之中,還剩下一點星火在明明滅滅。

他以為這是上蒼給他的最後審判。

他曾得天獨厚,獨享太多,如今許是該到了盡數奉還的時候。

以這尚未羽化的凡軀,以這尚未大成的元神,以這骨肉,以這血脈……

跳進劍爐的時候,向他撲來的焰火讓他覺得好暖好暖。像是暌違太久的生父生母,跨越時空給他最後一個擁抱。然後在他心上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看著那扇在眼前關上的門,他驀地有一種沖動——敲開它、砸開它、打碎它。

他想要確定安知知就在門後面,活生生的……

必須確認她的存在,必須確認她的體溫,確認她安然無恙,這樣才能堵上心裏那個口子。

才能堵上那個源源不斷有空虛感湧出來的口子。

嚴決在臥室門口站了半晌,半握著拳的手擡起又放下。

“哈……算了。”

走到門口,關掉客廳的燈,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沈寂而冰冷的黑暗。

他看到遠處的天空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不是星輝,而是某種別的東西。

它們有規律地排成一列,彼此之間相隔很遠,卻又好像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栓在一起,同進同退,在藏青色的夜幕之中散發著銀白色的碎光。

近地軌道防禦系統……嗎?

他擡頭,視線追尋著那些緩慢運動的軌跡,喃喃自語道。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走到書架前,新找了一本書,借著月光看了起來。

手指輕輕地拂過書頁上細密的手寫的註腳,凝視著遺留在油墨線條上鉛字勾勒的紋案,終於讓心中的驚濤駭浪慢慢平息下來。

事已至此,不斷重覆那些噩夢般的畫面又還有什麽意義?

徒增煩惱罷了。

嘩——

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輕的。

一張白色的紙片從書中飄了出來,如同一只翻飛後翩然降落的白色夜蝶。

嚴決伸手,淩厲的劍指頃刻將獵物收歸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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