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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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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選我吧。”

降雪樓背後的本家從不是王應, 恰恰相反,是魏宏文自己。

老鴇進府後, 在王應的要求下,幾個太醫被請進府中為其看診。

待查清老鴇服用的是何種藥物時,眾人都呆楞在了原地。

制藥用藥之人,足以說明比他們都更清楚所有人身上的病狀。而副作用也同樣埋藏的更深,近乎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與此同時,濟春堂的人也上門指明,同她們所接手的姑娘服用的也都是同一種藥物。

並指出少數姑娘服用的藥物,比這計量更加多得多。

那麽這藥又是誰給的老鴇呢?

自然是魏宏文吩咐王應給的老鴇。

在魏宏文的計劃裏, 就算自己昏迷,絳雪樓裏知情的人也定難逃一死。

可誰知, 竟真叫她們活過來了。

還有王應話裏他的人是什麽意思?

他的人?他哪裏來的人?

如果非要說有一個……

那麽, 唯一一個唐傾也早被他給送走了, 何來他的人一說?

“哦對, 忘了說。”

“與魏大人一道的,除了已招的孟家, 還有一個唐傾。”

簡俞白不知是猜透了癱在床上人的心思,還是存了逗弄的心思, 他不滿不快稍作停留便又繼續道。

“再加上您夫人所交代的, 依魏大人的所作所為, 若想保下一條命, 那就最好坦白從寬。”

“那個毒婦!”

比懼怕先來的, 是震怒。

魏宏文不停捶床,隨後又無助的搖頭。

“王爺,您知道的,這一切都是那個毒婦的算計, 我是被她給算計了啊!”

“你的意思是,”簡俞白似是在躲避什麽骯臟的東西,朝著身後又退了幾步,才停住,“從一開始就是魏夫人參與錦州一事,並將那些無辜女子送給他人,甚者也是她對晉城百姓下毒,造成時疫?”

是啊,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王應做的,而是魏宏文自己。

可是這一切,若沒有王應,他又怎麽會如此順利。

也是在此時,魏宏文才發現。

自己認識了十餘年,自以為端莊淑雅的人,就像是一條毒蛇,她早已在無形中死死纏住了自己。

“不……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床上面色發灰的人流出淚,他無助的搖頭,可最後只能張口。

“我說,我都說。”

……

魏宏文年少時也曾是意氣風發少年郎,所有人都說他隨為魏家旁支卻從不拉魏家後腿,甚至對魏家比主家人還忠誠。

可只有魏宏文知道,自己這是沒有辦法了,意氣風發是假,討好魏家是真。

可以說外人眼中的“魏宏文”,全是魏宏文自己包裝出來的。

想要偽裝成一個憨厚老實的人太容易了,但要榮保一生榮華那就必須討好他的表哥魏曹。

後來他借著不斷為魏曹做事,終於搭上了王應。

再後來王應有孕,魏宏文便借著不在京城偷偷與外女偷情,可他怎麽想也沒想到那個蠢貨女人會去找王應,讓王應流產。

魏宏文大發雷霆,甚至做好了認錯下跪承認錯誤,可是王應卻說沒事,甚至給他找來了許多丫鬟和姨娘。

那會兒魏宏文已經在背著王應,偷偷給自家表哥所謂需要的實驗,不斷送入試驗品。

有了王應這個推波助瀾,魏宏文瞬間便有了打算。

他將自己府上新納的姨娘和丫鬟,明目張膽送給黜州世家那些人。

表面上,魏宏文是在討好那些達官顯貴。

實際上,他們早已默默達成了合作。

一個送貨,一個進貨。

後來,魏宏文不斷花天酒地,流連於軟玉間,很快,自己的身體就出了問題。

剛開始他沒當回事,可誰知愈發嚴重,到了最後甚至無法下床。

很快上京也傳來簡俞白和簡清悠將奉帝命前來黜州的消息。

魏曹都是簡清悠一手提拔上去,自然也肯定知曉這一切。至於簡俞白,一個癡傻罷了,不足為懼。

可偏偏意外般,京城的人來消息說,簡俞白已經徹底恢覆,甚至有意借此次黜州斬草除根。

雖然魏曹讓他一切照舊,一切有他這個表哥在,可魏宏文哪敢相信。

這一切交易可都是經自己的手,他怕查處一點蛛絲馬跡,那自己不就成了一顆棄子。

於是,他將一直養在自己身邊的唐傾安插進了絳雪樓。

老鴇是知道這些交易的人,甚至個別絳雪樓的姑娘。

所以他必須借下在唐傾身上的毒再次傳播給其餘人,讓她們死無葬身之地。

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溫予檸一眾人的出現,打亂了魏宏文的所有計劃。

老鴇和絳雪樓裏的人被救活了,她們都還好好的活著。

事情敗露。

死的人只會是魏宏文。

這一切都是他的手筆,無論他怎麽解釋,別人都只會覺得這一切都是他做的。

而王應,在所有人眼中不過是一個體貼夫君的好妻子。

就算最壞的打算。

王應原本沾了條人命的魏宏文也已經醒了過來,所以現在,她手上並未有一條人命。

只要不沾人命,那麽,王家和易家就能一直保著她。

而魏宏文呢?

魏宏文一直都清楚,魏曹於他不過利用,真出事了,根本不可能真的保他。

從前有王應。

可現在,顯然再也不是從前了。

魏宏文沒有王應了,他什麽都沒有了。

現在的魏宏文半身不遂,永生只能癱在榻上。

這樣的廢物沒人會理睬,也沒人會多花心思。

……

“他是這樣說的?”

與魏宏文的頹廢不同,王應依舊一身得體的打扮。

她笑著勾唇,而後輕抿了口手邊的茶水,淡然開口,“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溫予檸看著她,仿佛透過她在看什麽。

一時沒說話。

王應察覺到了她目光,卻只當沒看見。

淡聲開口,“王妃聽我一句勸,不必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溫予檸當然清楚她的話。

柳子吃的藥物出自王應房中,可現在有太多丫鬟為自家主子頂罪赴死,甚至本是用來殺魏宏文的四月蘭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頂多就是殺人未遂。

這其中的理由太多了。

王應可以說,自己是受人挑撥,這才想要對柳子下毒。

她也可以說,自己是因為得知魏宏文暗中做的一切怒火中燒,想要大義滅親。

………

總之有太多種說法可以為王應開脫。

再說就算柳子的死開脫不了,說到底也還有王家人做擔保。

王應的做法,和當初溫予檸對莫長林做的,沒什麽兩樣。

所以溫予檸也很清楚,這一局,如果想要徹徹底底抓住王應的把柄真的太難了。

她看著對面賢淑的婦人,像是在輕聲詢問對方,又像是在詢問自己:

“既然要懲罰一個人,為何要拉無辜人下場?”

“無辜?”王應扯唇,聲音透出冷意,“什麽叫做無辜?”

“在明知魏宏文有妻,甚至妻子有孕時,她們當中哪一個想過我?”

“在明知我這個正房剛落胎時,依舊無數人上湧著來當偏房,誰又來想我?”

“魏宏文如果是罪魁禍首,那麽這些女子就是遞刀的人。”

“她們不無辜,也從不清白。”

溫予檸擡眼:“那西西呢?”

王應停頓一瞬,很快便又笑了起來。

“我供她吃,供她喝,她也總該為我做點什麽吧?”

“況且,從她的賣身契在我手中起,”女人紅唇微啟,“她就是我的所有物。”

“我想這個道理,應該不用我教王妃。”

溫予檸垂眸,沒有反駁。

她在想,這是不是就是從前溫芩同自己說的。

——誰對誰錯誰又知道呢。

王應不知道溫予檸在想什麽,於是又開口道。

“王妃心含善意,但,這世上從來沒有這麽多好人。”

“心含善意?好人?”

溫予檸輕笑。

她穿越至今無數個人說她心善,可事實就是她比誰都心狠。

“王夫人,我不是什麽好人,從來都不是。”

這樣的反駁,王應似是早有預料,她剛準備開口,便突地聽溫予檸道。

“魏宏文的病狀,無非就是胡亂性|交導致,這個病在我這裏一點兒也不難。”溫予檸說這話依舊是笑著的,“但我還是讓他半身不遂,王夫人說這是為什麽?”

“你……”王應突然楞住。

在她所得知的消息裏,溫予檸就算被溫家人拋棄,也從沒怨溫家一句,就連那些小乞丐她都一手提拔成醫女……

這樣的人,竟也會做這等事嗎?

溫予檸站起身,垂眼沒看她,只是道。

“好像從來沒有對外說過,我學醫,一開始並不是為了救人。”

“而是為了殺一個人,由我親手為他送命。”

她聲音很平和,沒有任何波瀾,可王應就是從她話中聽出了別意。

和溫予檸從前對莫長林的不同,溫予檸是靠自己動手,而王應則是借著其他人動手。

王應拿準的就是——人心。

人心是一道貪婪的溝壑,既會被外在物吸引,也永遠填不滿。

從前溫予檸可以毫不猶豫的說,你就是錯的。

可現在,她不能說王應一定錯。

如果非要說錯,那也是封建王朝下的條條框框的錯。

王應聰明、謹慎。

因為這世間對於男子三妻四妾太常見,於是王應幹脆就自己懲罰這個背叛的男人。

她對西西有錯嗎?看似是她的錯,可其實真正有錯的,是她一直謹記的規矩。

古代將底層人物性化,他們所有人都變成了物件,憑借著一張薄薄的紙便成了某個上流社會的所有物。

於是不止階級貴族,就連那些丫鬟,也親自將自己視為了奴隸。

溫予檸沒有說誰對誰錯,她只是叫了一聲王應。

“你是聰明人,究竟該怎麽做,選擇權在你。”

她望了一眼窗外陽光明媚的風景,好像看見了曾經在寺廟裏,那個說著世家貴族小姐就是嬌氣的柳子。

下一秒,那些臉最後變成了埋藏於地底下的灰塵。

在柳子用蟲子故意使壞時,溫予檸這一生便絕不會再和這人產生任何交集。

可現在顯然,從前的觀點又一次被打破了。

“但我也會,”溫予檸一字一句,“盡我所能,將你對那些無辜之人做得一切公之於眾。”

“至於結局如何。”

她扯唇,“對我來說,對於其他人來說,從真相公布起便已足以。”

世家貴族,從不是因為幾句輿論便能打倒。

柳子他們之所以恨,也是因為,明明這一切可以讓很多女子避免。

可偏偏王應就是利用大家的心理,將這些女子全都收攏。

最後動手的不是王應,卻是王應推動了如今的局面。

她們奢求的無非就是一個懲罰,一個公道。

在溫予檸邁步的前一秒,王應突然叫住了她。

“我並未打算對你動手。”

王應是個聰明人,先不說溫予檸是溫家的女兒,她現在也是當今三皇子的王妃以及愛人。

孰輕孰重,王應當然知曉。

“我知道。”溫予檸沒有回頭,“這麽明顯的傳播方式,你不過是在警告我別插手魏宏文的病情罷了。”

王應在這一刻,終於看不透了一個人。

很久以前她覺得溫予檸是一個良善之人,可現在她又覺得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那你為何……”

“為何還要救他?”溫予檸替她將話說了出來。

“死對於一個人來說太簡單了,你不覺得嗎?”



翌日,濟春堂內。

溫眠和宿木將東西交給面前人,順便將幾個人也丟進屋。

宿樣:“抓到了。”

最終還是溫眠出來解釋:“小姐,你讓我們監視這幾人我們一直盯著,直到今日她們打算下手,我們才將她們抓了進來。”

“你早知道我們了?!”

溫予檸沒搭理起伏的驚詫,依舊是揮手讓溫眠出去,唯獨留下了個宿樣。

宿樣有些不確定的指了指自己,眼神裏是明晃晃的疑惑。

溫予檸沒避開人,淡淡擡眼直接道:“沒辦法,我怕這幾個人怒火中燒對我動手。”

宿樣若有所思點頭。

幾個沒任何束縛的“小乞丐”:…………

溫予檸撐著下巴,絲毫不見氣惱:“說吧,都隱藏這麽久了,怎麽突然間就要動手了。”

領頭的人率先道:“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們的?”

“長福。”溫予檸扯唇,歪了下頭,“你不覺得太巧了嗎?每次鬧事必有你們,就連在墓地時也是你們。”

長福一眾人楞住。

最終中間人的聲音默默響起,“我們沒有下毒,”

另一個人接話,“那就是普通的維生素。”

“是嗎?”溫予檸拿過桌上的藥粉,遞到長福面前,“那你吃了它。”

“吃就吃。”

後面的人面色有些泛紅,她們抓過藥粉就要吃。

“啪——”

手突然被人打了一下,藥也被搶了過去。

溫予檸好笑:“我說讓你們吃了嗎?”

“檸姐……”

溫予檸沒搭理她們,依舊將藥遞到長福眼皮底下。

“你敢吃嗎?”

沒人回應。

空氣凝滯了將近一息,長福張了張口,面無表情,“我認栽,隨你處置。”

“我們不是換藥了嗎。”

眾人喃喃,終於反應過來,氣憤的看著前面的人。

“長福!你把我們的藥換了?”

“換了?”長福聲音嘲諷,“是你們自己要換,是你們背叛了夫人!”

蔓蔓:“為何?”

阿椿:“我們明明說好了。”

“…………”

“這些人本就該死。”

長福:“而且別忘了,當初究竟是誰救的你們。”

“是夫人救了我們。”

“可我們明明說好了,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再因為這個去傷害無辜之人。”

“從前你們可不是這麽說的。”

“你……!!”

“行了。”溫予檸看她這樣子,就知道這人是真的自願做這一切,“既如此,今日起你便回王夫人身邊吧。”

長福擡眼:“你要放我回去?”

沒回答她的話,溫予檸又一次掃過其他人,詢問:“還有誰想要回去的,我放你們回去。”

“我們……”神奇般,眾人猶豫幾息,異口同聲道,“我們回去。”

不例外這些回答,溫予檸點頭,吩咐宿樣將人交給簡俞白守在外的暗衛,:“送他們去吧。”

“…………”

待人全都走完,宿樣走到溫予檸桌前,開口:“為何要將他們送回去?”

溫予檸擡眼,反問:“不送回去幹什麽,取她們的性命嗎?”

宿樣:“她們背叛了你。”

“背叛了我就要死。”溫予檸轉了一圈手中的筆,似是打趣,“那怕是這世上所有不順我心的人都要死了。”

每一次溫予檸的決定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先前的沖突原諒宿樣可以理解,唯獨這一次。

溫予檸救下這群人,可最後這些人卻始終選擇了背叛。

從第一次見面,溫予檸所表現出的一舉一動就都與尋常女子不同。

……可現在,她竟然會選擇這樣輕易放過背叛之人嗎?甚者,那些已經回頭是岸的人,她也將她們放了回去。

這樣想著,宿樣也就問出了聲。

溫予檸眨眼,沖他輕笑:“這世上無非就是兩種人,善與惡皆取決於自己。”

“長福與蔓蔓等人都做出了選擇,但要不要改變,決定權始終在她們手上。”

“既然已經給了她們選擇,那為何又要讓其他人回去?”

“有始有終。”

溫予檸垂著眼,將窗臺處的落葉拾起。

“王應於她們有恩,無論如何,她們總是要回去的。”

“至於結局如何……這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了。”

宿樣怔住。

是啊,對於長福一眾人來說。

她們之所以能在那個地下室完好無損,甚至安然無恙被安排在溫予檸身邊,都是因為王應。

在其他人的視角裏,王應十惡不赦。

可在長福一眾人裏,王應就算再惡,也依舊是她們的救命恩人。

……

這一樁樁一件件,溫予檸都替他們一早便想好了。

宿樣張口,還欲要說什麽。

門外便突然響起葉子的聲音,“檸姐,白瑩醒了!她吵鬧著想要見你!”

欲要說的話被打斷,宿樣卻再也開不了口。

似是看出他的猶豫,溫予檸錯開身前,傾聲在他耳邊留下一句。

“我知你並非尋常人家。”“若是不想說,那就別說。”

擡起手,在他肩上停留一瞬。

“但你若信我,那就在這等我回來。”

“…………”

察覺到手上人僵直的動作,擡眼便觸及到一片紅暈,溫予檸勾唇。

手一松,再次對上眼時,已然恢覆了先前的模樣。

房門合上,溫予檸並沒有立刻前去尋白瑩,而是錯身打開另一件房門。

開門的一瞬,一身清色的人背著身,像是等了許久,可偏就是賭氣般沒有轉身。

直到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

“姐姐和那人聊得真是好生愉悅。”

全當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溫予檸自顧自站在男人對面,點頭,“是還不錯。”

簡俞白擡眼,但又很快垂下眼。

一字一句低緩的咕噥:“姐姐還真是喜新厭舊。”

“什麽?”

似是察覺到對方不會解釋,簡俞白終是嘆了口氣。

像是無奈,又像是妥協,“宿家長子正值少年,卻到底也不過是垂髫小兒。”

宿樣正是未冠之歲,相比溫予檸正正小了五歲之差。

溫予檸本以為簡俞白會說其他的,哪想到這人會糾結於年齡,於是她眨了下眼:“我當然知道他未冠。”

似是覺得這一句話不夠充足,溫予檸又懶懶補充了句。

“未冠之年,正是單純之時。”

依舊是在少年面前時無害的笑容,只是這次卻不達眼底,“我本以為,你不會告知我他的身份。”

“嗯?”簡俞白歪了下頭,依舊是氣悶悶的樣子,“為何?”

整理桌上醫書的手頓住。

溫予檸擡眼重新看向他,這一眼有探究,也有不解。

不論自己對簡俞白的感情是何種,溫予檸都清楚,他對自己都絕不是單純的喜歡。

從前這人總是不厭其煩,一遍遍在自己耳邊重覆對她的喜歡。

或許有那麽一瞬,溫予檸也會感覺到心悸。

但若總是這樣大張旗鼓,就不免懷疑別有用心了。

就好像,想要證明,極力證明自己的感情。

溫予檸見過太多次莫長林曾經是怎麽對自己的母親了。

也見過太多次,那個曾經一遍遍高喊著深情的男人得手後,厭倦後——

撕破那張深情的假面,裸露出骯臟又醜陋的真容。

回想起剛入學時,有關於少男少女的話題總是永久不衰。

為期一月的軍訓給足了大家互相觀察的時間,於是在軍訓結束後的素拓活動中,毫不意外溫予檸被隔壁學院的男生攔住,然後公眾告白。

剛入學時的少年們,總是有著格外激動亢奮的精力,以及荷爾蒙。

所以就算只是單單知道一個人的名字,甚至連性格也不清楚,也會因為外表而立馬心動,這便是在荷爾蒙刺激下產生的一見鐘情。

溫予檸看著氣質冷,但接觸過她的人卻都知道是截然相反。

這就讓其他人下意識以為她是個很好說話的人,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個選擇當眾告白的男生。

於是,在一眾人刻意打著拍子,喊著“在一起”的話語裏。

溫予檸淡淡說出了三個字:“我拒絕。”

不是抱歉三個字,而是我拒絕。

喧鬧聲霎時凝滯,整個操場靜地落針可聞。

常人若是見此景也應該見好就收,偏偏男生不死心的開口,“為什麽?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我們認識了幾天?”

溫予檸給過這人機會的,但偏偏非要遞著臉來挨打。

她勾唇,輕哂一笑。

“是什麽樣的自信讓你覺得,就憑著操場當眾告白,就能讓一面之緣的人做女朋友?”

男生還想說什麽,溫予檸一只手橫在腰前,另一只手則是彎起手臂搭住,食指抵在下巴。

紅唇微啟,“是優異的成績,還是令人艷羨的家庭,還是優渥的皮囊?”

食指從下巴處移開,隨手隔著距離在男生身上晃了晃。

“你好像……什麽也沒有啊。”

能考上江寧大學的,從不是泛泛之輩。就算家庭不顯眼,成績也是當地數一數二的。

入學後更是各種各樣優秀的人齊聚一堂,盡管知道自己可能會在此變成渺渺一員,但在此時聽到這話還是不由憤怒。

“你!”

原本以為溫予檸是乖順的性格,哪想到一上來就直接鬧個魚死網破。

男生原本單膝下跪的動作瞬間站起,他將手中的話重重朝溫予檸腳邊一摔。

“你拒絕大可以直說,何必這樣詆毀人!”

溫予檸輕松朝後一退,躲過那大束砸過來的花。

在眾人還沈浸在楞神中時,溫予檸踩過散落在地的紅色花瓣。

“這就難聽了?”她彎唇,笑了笑,“那你當眾當著所有人同我表白時,又可想過我會難堪呢?”

男生憋紅了臉,“我只是同你表個白,哪裏的難堪,不喜歡你大可以拒絕。”

本以為這時會得來周圍人的讚同,哪想到原本還蠢蠢欲動的人瞬間站到了溫予檸身後。

“你這人臉皮真厚。”

“打的主意是什麽當我們不知道嗎?”

“就是,想利用我們這些‘觀眾’逼人當自己女朋友呢。”

“…………”

在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中,男生本要落荒而逃的打算又在那道清冷的聲音中生生止住。

“你放才說我是詆毀你?”

“那我確實需要澄清一下,還真不是。”

溫予檸雙手重新插回兜,臉上又一次恢覆了先前的無害。

“那三個點,是我喜歡了許久人身上都有的,所以我的擇偶標準,自然也就是同他一樣。”

“至於所謂詆毀,我還真沒必要花那個時間。”

……

經歷這麽一出,溫予檸瞬間在江大論壇引出一陣熱潮。

評論區下的頂樓更有人翻出了一句名言“是要選一個你喜歡的人,還是喜歡你的人”。

同室友討論起這個話題時,溫予檸想,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去找一個人,或是允許自己的人生裏出現另一個人。

她可以同一個人談戀愛,玩鬧,唯獨不可能共度一生。

太高調,亦或是太自信,毫不例外都被她劃分到了蠢貨那一欄。

蠢貨自然是連玩鬧也不行的。

至於簡俞白。

從一開始溫予檸就知道他從不是什麽簡單的人,只是她想這人此次應該也會同前幾次一樣裝傻表白。

偏偏這一次又變成了“為什麽”。

溫予檸曾經猜到過宿樣和宿木不是尋常人家,卻沒想到他們會是錦州通判的後人。

這一點如果不是簡俞白告訴自己,她可能永遠也查不到。

腦海中不由回想起那日午後,王應在最後一刻,終是拉住了自己。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將一張折好了的紙塞到她手中。

“這天下女子,被困在後院太久了。”

“久到我已經忘了這天下是何種盛況。”

王應說:“王妃,希望你真的能做到。”

溫予檸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她轉過頭,清婉冷漠的眼眶裏閃爍著細微的光芒。

她捏緊手中紙張,給出肯定的答案:“我會。”

……

那日回去之後,溫予檸打開了那張宣紙。

赫然應眼的,是一份名單。

同溫予檸先前猜測的大差不差。

依照王應謹慎的性子,她可以安排柳子,那就一定還有其他人。

恰恰好,她給自己的名字裏,亦是溫予檸猜測的那幾位。

只是在那些名字之下,王應又多留下了一句話。

“三王爺也知曉。”

王應沒說簡俞白是怎麽知曉的,但溫予檸一猜也知道。

簡俞白先前便一直忙得直到深夜才見人影,後來魏宏文傳出蘇醒,正是趁亂搜證的好時候,可他偏偏卻來找了自己。

這當中,從一開始便只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他真的關心自己。

另一個原因,則是他知道這當中有王應的人,他要保證魏宏文不會再次被人陷害。

很顯然,簡俞白對溫予檸的默不作聲就已經說明了這一切。

他的原因是後者。

“畢竟你一開始便知曉了柳子和其他人都是王應的人,都沒告知於我。”

更何況還是作為通判長子的宿樣和小女兒宿木呢。

“撲哧。”

男人原本還有些氣悶的表情突然消散,轉而變成了欣喜一笑。

“姐姐是在賭氣嗎?”

“賭氣?”

“嗯。”簡俞白雙眼眨呀眨,那雙冷淡的眸子亮極了,“姐姐是賭氣我沒有告知你嗎?”

溫予檸:“…………”

她張口,“我沒……”

話沒說完,手突然又被人抓住。

本有些涼的手心,此時卻格外暖和。

他說:“本以為姐姐不會說出來的。”

溫予檸皺眉,簡俞白這人從一開始就沒和她兜過彎子,所以她自然而然也就直接說了出來。

這種無意識將對方知道柳子一行人身份的事給說出來,從不是明智之舉。

明明,她最應該做得就是裝傻不知曉才對……

白雪似的長袍擦過臉頰,眉間被另一只修長分明的指骨一點點撫平。

“好不容易才讓阿檸願意對我說實話的。”簡俞白聲音清啞,低低俯下身,“可莫要因為溫一句話又被嚇回去了啊。”

溫予檸想要將他的手揮開,但又想到方才的失言,終是由對方去了。

只是張了張口,“什麽叫被嚇回去。”

擡眼,她才發現那人唇間噙著笑,半點都未遮掩。

“之所以不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可以單獨面對、解決。”

簡俞白聲音清晰,絲毫不見先前的繾綣。

“此次是王應之人。姐姐回上京之後會遇到比王應更多的人,若是姐姐此次都不能解決,那上京只怕更是難上加難。”

溫予檸一默。

她當然知曉,此次是王應,等回上京會是比王應更聰慧百倍的人等著她。

這也是她當初為何不想淌這趟渾水的原因。

上京多變,伴君如伴虎。

稍有不慎,她項上人頭隨時都會不保。

微顫的手心被那人穩穩包裹住。

“之所以將宿家兄妹的身份告知於你。”簡俞白撩起眼,看著她,“也是因為我希望你能將宿家兄妹收為己用。”

整個黜州近乎都是左相的人,宿家更是早已和知府打成一片。

可若溫予檸是第一個拿到宿家手中消失的錦州帳簿,那麽無論今後想要如何,在天子以及眾大臣眼中,她總歸是立功之人。

“姐姐喜年少,而宿家長子雖正值年少,但到底處事還是過於年少。”

“就算有所用,也只能利用一番。”

後半句溫予檸能理解,可前半句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她喜少?

她什麽時候喜歡年輕人了?

“你等等……”

溫予檸掙了掙,掙不開,於是她只能改為朝男人手心撓了下。

不給她再開口的機會,簡俞白攥握住手心的手。

而後低著眼,輕笑了下:

“我雖已過冠年,卻經世持重。”

“年少持銳易折,若想長久利用還是需心若淵渟。”

“————!?”

溫予檸不可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麽,不等她詢問,那人又繼續淡然道。

“所以。”

“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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