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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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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破碎

莫長林和季然的相遇可以說完全是個意外。

季然並不是獨生子女, 在她前面還有一個哥哥。

季家不算富裕,但也算過得去, 只是季家父母到底是老一輩思想的老人,骨子裏便是重男輕女的觀念。

雖然偏心,但也不會少了季然的吃穿用度。

再加上對比哥哥,季然自小便不讓人操心,懂事又聽話,成績也是名列前茅,這讓季家父母甚是滿意。

後來,季然高中畢業考上大學, 反觀成績不太好的哥哥高中畢業後也去當了兵。

就在兩人都要奔赴美好前程之時,季家父母離婚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 季然正好畢業。

季父性格要強, 而季母性格溫吞, 這樣的兩人註定不可能走到底。

所以季然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因為家庭的緣故, 季然性格也染上了幾分倔強和要強。

畢業後她找了一份較為滿足的工作,打了幾年工, 之後她便開始盤算自己出來單幹創業。

父親和母親離婚後,季然和哥哥便一直有去看望他, 但對比起哥哥, 父親總是一如既往的沒給她什麽好臉色。

長大後的季然必然也不可能再冷臉去貼冷屁股, 於是兩人自然而然便沒了聯系。

至於季母那邊, 一沾到錢財, 季母向來謹慎。

所以當聽到她要創業時,季母毫不猶豫表示了拒絕,甚至怕她因此欠債,當即劃分清了關系。

沒有人能幫自己, 那季然便靠自己。

她將自己這幾年的積蓄全部投資進去,利用這幾年積累的客戶給自己拉生意。

為了省錢,她就租一個幾平的房子,下班回家就去菜市場買把一塊錢的韭菜,一日三餐都用韭菜解決。

季然就是在這樣一個艱難的時候遇見了莫長林。

莫長林的家境遠比不上季家,但作為獨生子,莫家父母總是格外寵溺這個唯一的兒子。

在得知莫長林想要拉貨送貨時,莫父莫母毫不猶豫就立即給他買了車。

莫長林長相老實,為人也憨厚。

在知道季然的情況下,他當即就表示可以用低於市價的價錢為其拉貨。

兩人便是在這過程中漸漸熟練了起來。

莫長林無微不至,熱情粘人,總是將季然放在第一位,每天早上為她帶早點不說,還會貼心的為公司其他職員也一起帶上。

季然不是傻子,這麽大招旗鼓的舉動,明眼人都能看出對方的心思。

於是沒多久,兩人便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後來,在兩年的相處裏,季然突然發現自己懷了孩子。

他們兩個就是這樣,在未婚的情況下,有了溫予檸。

那時候,溫予檸還不叫溫予檸。

那時候她還是莫晗知。

在得知這一消息時,季然和莫長林心中就一個念頭。

——結婚。

在季然將這一決定告訴季母時,季母想都沒想就是不同意。

莫長林沒有自己的事業,甚至莫家也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人,這樣的家境季母絕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過去。

可那時早已陷入愛河的季然怎麽會聽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她想要給孩子一個完整、幸福的家。

……

在季然的堅持下,兩人結婚了。

因為經濟條件的不允許,就算已經有五六個月身子,季然也依舊挺著肚子去上班。

那時地鐵還沒有普及,莫長林又要跑車,於是她只能每日一大早便去車站等著,擠公交上班。

日子雖然艱辛,卻也還算過得去。

終於,到了生產的日子。

溫予檸順利降生到這個世上。

那會兒莫長林因為工作原因並沒有及時到醫院,而是到了後半場才匆匆趕到。

他玩笑似的笑著對剛剛生完孩子季然說,“我到的時候,整個醫院都是你生孩子時的哭喊聲。”

季然生孩子已經消耗了全部體力,但她還是瞪了那人一眼,“你來試試,就知道疼不疼了。”

“…………”

從醫院回家後,嬰兒時期的溫予檸並不安分。

除了每日需要餵奶,到了半夜餓了她會哭,想要上廁所她也會哭 ,甚至沒事的時候她也會哭。

這個時候就只能坐月子的季然起床照顧。

而莫長林剛開始還能跟著季然一起,後來幹脆直接悶頭大睡,還對著季然說:“讓她哭,哭夠了她就不哭了。”

可季然怎麽可能不管,作為母親,她每時每刻都自己親力親為照顧孩子。

因為還在坐月子,再加上溫予檸的緣故,這期間公司的所有事務她都沒來得及去管。

沒過幾天,莫長林應該是被吵夠了。

他說自己明天還要賺錢,家中所有開銷都靠著他,他如果睡眠不夠,還怎麽賺錢?於是他便直接搬去了客廳睡。

因為力不從心,又因為丈夫的漠不關心,季然那時候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每日都在抹淚。

本就性格敏感的人,那會兒絲毫沒有意識到,而是到後來才知曉,

——她那時是產後抑郁了。

……

不論有沒有莫長林,日子總是要過的,那段日子季然就這樣靠著自己、和身邊的孩子硬抗了過來。

因為季母明確表示自己不會帶孩子,無奈,溫予檸只能交給莫父莫母照顧。

而季然出月子後,則馬不停蹄又埋頭到了事業當中。

創業從不是易事,更何況季然又因為生孩子耽擱了些時日。

但好在公司雛形已經慢慢開始發展了起來。

也恰是在這時。

季然接到了哥哥的電話。

哥哥在電話裏說莫長林借了他四位數的錢,說要給溫予檸買嬰兒床。

他開玩笑似的說,那個嬰兒床長什麽樣子,好不好用,以後他結婚了也要給自己孩子買一個。

可事實就是,季然從沒看到什麽嬰兒床。

後來,莫長林打工處的老板也打了電話給季然。

他問季然,“季然啊,你公公好點沒啊?我聽長林說你公公腦溢血住院了。”

如果說前一件還是懷疑,那麽後一件就是肯定。

在季然的逼問下,剛開始莫長林還不肯回答,直到他後來知道自己瞞不住了,才如實交代。

莫長林在外面賭/博,賭輸了。又因為自己上交了近乎全部工資給季然,沒錢,那就只能去借。

於是,莫長林去借了高利貸。

他以為自己還的起,可哪知道高利貸利息那麽高,他根本還不起。

莫長林想著,自己只要贏幾把,只要贏幾把他就能賠錢了。

可結果就是他又輸了,輸得徹底。

莫長林清楚知道那時候的高利貸欠債不還是什麽結果。

於是他開始將手伸到自己身邊的人。

他用自己的父親為借口,又用自己的女兒為借口。

成功撈到了一筆又一筆錢。

但這些不夠,遠遠不夠。

……

莫長林痛哭流涕的表示自己再也不會賭了,他磕破了腦袋,不停的下跪。

季然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遇到的是一個賭徒。

她以為的、老實的男人,是個賭徒。

但沒辦法,他們已經成婚了。

他現在不單單是丈夫的角色,更是自己女兒的父親。

她的女兒還那麽小,她不能讓她的女兒沒了父親。

更不能讓女兒將來被人嘲笑,是沒有父親的野孩子。

為了還債,季然將自己所有錢,包括剛剛有成色的公司都抵押了進去。

終於,將錢還完。

可一個賭徒的話怎麽能信?

他口中的不會,只會換來變本加厲。

再一次賭博欠債的數目可以說是一串零。

這一次莫長林沒再隱瞞,他直截了當的找到了季然。

可季然又能有什麽辦法,她的錢早在上一次為他賠完了。

於是,莫長林的求助對象變成了莫家兩位老人。

他對著老爺子、老太太說,他欠了錢,差那些人好多好多錢。

如果不還錢,那些人會殺了他的。

這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一聽這消息,兩個老人立刻毫不猶豫將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墊付了上去。

錢是賠完了,可他們也欠了周圍人許多錢。

……

於是全家上下,都為了那所謂的債務到處打工、還錢。

或許是窮怕了,莫長林竟然真的戒了賭,開始本本分分的打工。

後來錢終於賠完了,他也賺到了點小錢。

因為常常要應酬的緣故,莫長林每次都需要喝酒,每次都醉醺醺的回家。

剛開始只是喝醉的胡言亂語,後來他喝醉後開始了打人。

季然早已不覆以往,公司沒了,自己多年來的積蓄沒了,又因為年齡處處受限。

季家父母的默不作聲與裝聾作啞,使得每次莫長林都對著季然一頓拳打腳踢,他說季然沒用,他說自己在外累死累活給那群人當孫子……

可這一切不都是因為他自己嗎?

那時候小小的溫予檸什麽都不懂,她撲上前想要保護媽媽,實話實說想要拉開兩人。

可換來的卻是男人朝著自己狠狠的一個耳光,和對母親變本加厲的打罵。

那個男人說如果不是你媽沒用,我會需要這樣嗎?

他說他只是賭了一點而已,現在不是在努力償還了嗎?

許是男人動靜太大,客廳的小黑貓也跑進了臥室。

看見這幅場景時,小黑貓立刻咬住了男主人的褲腳,試圖將他拉開。

砰!

黑貓被那人重重一腳踢到了墻角。

男人滿嘴酒氣,指向地上的貓:“一只畜牲,也敢和老子來叫板了?”

“老子還有哪裏對不起你,啊?!”

“整天就說老子以前那點事,我是虧待過你半分嗎?”

溫予檸哪見過這幅模樣的男人,她嚇得哭出了聲,害怕地將顫抖著的小貓抱進懷裏。

母親將她推出了那個房間,上前哄著她說,只要去上床睡覺,睡一覺便什麽都好了。

當天晚上,房間之外傳出了兩個人互相聲嘶力竭的聲音。

季然說她真後悔,後悔當初選擇了這樣的男人,她說如果不是因為溫予檸,她是絕不可能還留在這個家。

季然要強,性格也同樣強勢,可唯獨在溫予檸的事上猶猶豫豫。

平日裏莫長林可以對著季然各種抱怨,可如果季然真的認真起來,莫長林也是萬萬不敢的。

但隨著男人的事業上升,現在他會對著季然爭執,會說現在這個家自己的功勞最大。

仿佛在一遍遍強調自己就是這個家最委屈的人,自己就是這個家付出最多的人。

自那晚爭執過後,兩人都撕破了臉面,但又礙於所謂的孩子,他們又繼續著這樣的日子。

日覆一日。

終於,在溫予檸小學五年級放學回家那一晚。

昏暗的夜燈一閃一明,老舊的居民樓燈光熠熠。

“咯吱——”單元樓的門被拉開,熟悉的臉龐直直懟了上來。

溫予檸不留痕跡側身拉開距離,然後低垂下眼喊了聲“爸爸”。

“今天放學這麽早?”穿著一身休閑裝的男人顯然也有些詫異。

五年級時的溫予檸還不及男人的肩頭,女孩低著臉,看不清表情。

空氣凝滯一瞬,緊接著乖巧解釋的聲音就傳進了耳朵:“爸爸,我平常都是這個時間放學。”

“這樣嗎?”莫長林聞言笑了笑,習以為常摸了摸女孩的腦袋,“爸爸今天有事,今天你和媽媽乖乖吃飯,好不好?”

這個男人總是在外能偽裝出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樣,溫予檸早已習以為常。

細細算來,自從他職業漸漸有了起色後,要麽帶著一身酒氣回家,要麽就從未回過家。

哪有現在談話裏,仿佛陪著她們吃了無數頓飯的模樣。

但溫予檸還是點頭:“嗯,好的。”

男人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轉身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女孩的聲音。

“爸爸。”

視線裏女低著頭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就像是沾了什麽骯臟的東西。

莫長林看著她的動作,近乎一瞬就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

他剛剛摸了這個女兒的頭。

而現在溫予檸當著他的面做出這個舉動,毫不例外就是在告訴他,她嫌臟。

莫長林臉色一瞬便沈了下來,他幾步想走上前,習以為常舉起手。

卻又驀地停住。

溫予檸帶著責怪和幾分小孩的嗔怪擡頭:“爸爸,你下次可不能再摸我的頭了,摸頭是長不高的。”

記憶裏這個女兒一直都是乖巧聽話,說一不二的性格,又怎麽敢做出那種舉動呢?

想通一切,男人慢慢收起手,扯唇,“都是瞎說的,也就你們小孩信。”

……

看著男人漸漸消失,直到轉彎走出小區,溫予檸臉上乖巧的神色一變。

她輕笑,對著男人原先遠去身影的方向道:“騙你的,我就是嫌你臟呢。”



再次回到家,季然已經做好了飯菜,臉上揚著熟悉的笑。

她對著衛生間的方向開口:“阿檸,洗好手就來吃飯啦。”

溫予檸應了聲,走到飯桌上。

飯桌上近乎都是自己愛吃的,可季然從前從不是什麽會做飯的人,以前的她頂多就只會一兩個菜。

是從什麽時候學會了做飯的呢?

好像是從莫長林戒了賭博,開始上班開始。

但也是從那開始兩人感情就出了問題,季然不肯再拿出錢給他,莫長林也開始常常不歸家,一個月可能都見不到他的身影。

將嘴裏的飯咽下,溫予檸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糖年糕。

白生生的年糕上是瑩潤的紅糖,紅糖已經化成了湯汁,將白色的年糕裹上了一層糖衣,晶瑩剔透。

季然當初特意學這道菜就是因為溫予檸。

溫予檸喜歡甜食,可外面那些甜食糖份又實在太高,添加劑又太多。

於是季然幹脆就自己學了做給溫予檸吃。

甜甜糯糯的香味沁滿整個味蕾,依舊是熟悉的微甜而不膩,可溫予檸這一刻卻覺得膩得難受。

但她還是笑著看著季然:“媽媽,你是不是又悄悄減糖了?”

女人擡頭,不經意間黑發裏已經參雜了幾縷白絲。

她語氣透著無奈和寵溺:“少吃點糖,媽下次給你多加點。”

“哼。”桌對面女孩癟了癟嘴,杏眼亮起,撒著嬌,“那說好了,下次可要多加點。”

“好。”季然點頭,“媽媽什麽時候失言過?”

……

飯過半旬,女人剛喝完碗裏的湯,一擡眼便對上對面女兒直直的眼神。

這個眼神太過熟悉,季然將吃好了碗筷放到一旁,耐心看著對面人:“又怎麽了?”

溫予檸臉上仰著得意的笑,然後對著那人說:“媽,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季然臉上的表情僵持瞬,又很快牽起笑,“什麽秘密?”

溫予檸從口袋裏拿出一管口紅,然後拔開,那是一個極為顯眼的深紅色。

“這個。”她拿在手心晃了晃,然後將那東西順著平滑的桌面推過去,有些嫌棄,“你什麽時候眼光這麽差了,這種顏色都看得上。”

“你……”季然將口紅握在手心,也跟著笑了笑,“你在哪發現的?”

“啊對。”女孩眨了下眼,然後拿出口袋裏的手機,對著手機搗鼓了幾下。

季然旁邊的手機順勢響了起來。

她皺著眉拿起手機劃開,點進社交軟件。

男人副駕駛座位後,放著一管黑色包裝的口紅的圖片赫然映入眼簾。

而不經意處,座位旁的安全帶插扣上纏繞著一根頭發,那是一根染成了咖色的頭發。

而季然已經很久沒有染發了。

溫予檸臉上顯然沒有發現這一異樣的表情,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笑意。

“我可是拍照取證了,媽媽你可別想辯解。”說著,她又“嘖”了下,“這麽醜的顏色,你這口味怎麽這麽重?”

女兒乖巧,雖然有時心細,但大多時候性格總是大咧咧的。

“好了。”季然將手心的口紅收下,然後催促道,“我飯都吃完了,你還沒吃吃完,趕緊吃。”

“哦。”女孩單純的撇了下嘴,然後看著季然起身疑惑道,“媽,你要去哪,不陪我吃飯了嗎?”

“多大的人了,還陪你吃飯。”季然揉了下女孩的頭,然後直接走了出去,“我去臥室收收東西,等會兒就來陪你。”

“等你回來我都吃完了。”

女孩低垂著眼看不清情緒,喃喃道。

“什麽?”

季然已經走出了幾步,並沒有聽清。

溫予檸擡起眼,將盤中的紅糖年糕吃完,依舊是一股膩得難受的感覺。

再也沒了從前喜歡的、甜糯的味道,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將它們都咽下口。

將它們全部打掃完,溫予檸才重新開口:“我說,這口紅又難看、又劣質,你趕緊換一個吧!”

……

後來一段時間,溫予檸被送到了奶奶爺爺家。

只有每逢節假日,莫長林和季然才會又將她接回身邊。

剛開始一切還很正常,可後來溫予檸便能聽見個隔壁房間熟悉的爭吵聲和碰撞聲。

大夏天的季節,季然每次都只穿著長袖襯衫,從不見她露胳膊露腿。

後來,因為成績的下降。

從不管教自己的莫長林開始朝著溫予檸大吼大叫,甚至開始出手。

第一次是因為成績一個巴掌,第二次是因為頂嘴換來了接二連三的巴掌……

當然,這些事只有莫長林和溫予檸兩個人知曉,除此之外再無第三個人。



再後來,是數不清第幾個月以後的夜晚。

溫予檸的房間門被打開,季然悄無身息的坐在了床頭。

女人在床頭說了很多,最後她說:“阿檸,如果媽媽離開了,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季然話音裏帶著少有的哽咽,她隔空摸著熟睡人額頭的碎發,然後將它們埋進耳後。

“媽媽堅持不下去了,對不起阿檸。”

“阿檸,如果有選擇,你想跟媽媽還是爸爸?”

“…………”

長久的沈默,沒有人說話。

“對不起。”

隨著女人一遍遍的道歉聲,最後她轉身,打開那扇臥室的門。

直到關合的聲音落下,原本床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的女孩突然轉過身。

鮮少流淚的人眼角無聲留下一行行淚水,呼吸輕了幾分,她聽見自己說,“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都知道的。”

季然從不是寄人籬下、逆來順受的脾氣,但卻因為溫予檸,她活生生改變了自己。

從前從不忍讓的人,開始學會忍讓接受;從來都不會做飯的人,開始學著油鹽柴米;從來都勇敢的人,開始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頻頻流淚…………

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過程和結局又怎麽可能正確。

再次傳來消息。

季然和莫長林離婚了。

季然凈身出戶,而溫予檸被歸給莫長林。

這個結果從一開始溫予檸就料到了。

那個夜晚之所以不開口,一個原因是因為她不想母親因為自己再被困住。

另一個原因是,她也害怕。

她害怕母親拒絕帶走她。

她害怕母親再也走不出這段婚姻。

而結果也果然如此。

明明那麽多人證物證,可季然還是選擇凈身出戶。

她到最後都在為溫予檸考慮。可離開的,也亦如那晚的背影一樣決絕。

人啊,果然是貪心的生物。

可有些東西註定不是自己該肖想的。



離婚後的第二天,莫長林找來了溫予檸。

他對溫予檸說媽媽走了,總要有個人照顧他們父女,所以爸爸找到了一個阿姨,我們把她接過來,好嗎?

是詢問,可語氣卻是通知。

溫予檸洋裝聽不懂,她看著面前的大海,留下幾滴眼淚。

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時究竟是真哭,還是假哭,“可我只想要媽媽。”

像是一早就猜到這個單純的女兒的反應,莫長林長嘆一聲。

“小檸,你媽媽已經不要我們了。”

“而且,你也知道爸爸和媽媽的情況,我們在一起誰也不開心。你看著那樣的我們,也會不開心的,對嗎?”

小小的女孩臉上全是淚水,卻是固執的搖頭:“只要爸爸媽媽在一起,我就很開心。”

一向乖巧的女兒展現出了這樣一幕,莫長林皺起眉,壓著不悅的聲音道:“檸檸說什麽?”

“我開玩笑的。”

溫予檸隨意擦幹臉上的淚,露出渾然不在意的笑,“只要爸爸幸福就好,我沒關系的。”

莫長林眉間舒展,將女兒抱在懷中,輕嘆:“還是我們檸檸懂事。”

……

隔日,莫長林便將外面那個女人帶回了家。

女人名劉永萍,長了莫長林六歲,情緒和性格都恨穩定,更是會照顧人。

卻也最是善察人心。

剛到莫家時,劉永萍各種討好莫家老兩口,包括溫予檸她也各種親昵。

莫家兩位老人本就寵溺兒子,所以自然也就點頭答應了這番婚事。

溫予檸只是個孩子,更只是小輩,就算開口她也不可能阻止的了這一切。

於是,在對兒子的寵溺,和劉永萍的所謂保證下,兩個老人將所有所有積蓄交於了莫長林。

但兩個老人對溫予檸的愛也不假,所以他們同時為她做了另一個保障。

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財產只是暫時由莫長林保管,待溫予檸成年,這些錢財將轉到她名下。

……

相當於錢到手,卻不是自己的。

劉永萍和莫長林本就是一路人,兩人怎麽可能會甘心。

於是他們做出了一個完美的計劃,他們提出將溫予檸接到他們自己手下照料。

兩個老人本就年邁,隨著溫予檸上學的地方愈來愈遠,他們可能都不能再接送她上下學,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剛開始一切還很正常。

可隨著時間長了以後,劉永萍也發現了那份所謂父女情,和莫長林與兩位老人的感情之下,埋藏著更多的是莫長林自私的本質。

和莫家兩位老人感情之下,更多的是覬覦。

覬覦他們的積蓄,而現在這份積蓄已經有了歸所。

至於父女,更多的也只是利用。

沒有什麽愛,只有等價交換。現在的金錢培養,換來以後的報答。

於是,在溫予檸小升初成績驟降,落榜之時。

莫長林原先對這個女兒的態度也迎來了轉變。

溫予檸自從上了初中成績一直跌到了谷底。

而在生活上,原本懂事的人也開始對劉永萍愛搭不理,甚至就連原先的家務也從不管。

飯桌上,劉永萍將盤中晶瑩剔透、裹滿了糖汁的年糕夾到女孩碗中。

她笑得溫和,“聽你爸爸說你喜歡紅糖年糕,所以今天阿姨特地做了一點,檸檸嘗嘗怎麽樣?”

一樣的地點,一樣的菜。

答應下一次再做這盤菜的人,卻已經換了一副面孔。

那個說決不食言的人終是失了言。

年糕入口,是比記憶裏膩了不止一個度的甜。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動作比意識更快一步,溫予檸就這樣嘔了出來。

飯桌上的兩個人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莫長林。

重重放下碗筷,他看著對面的女孩:“溫予檸,你想要做什麽?”

“你不是最喜歡甜的了麽?你阿姨還因此特意多加了糖。”

雖然劉永萍一直說沒事,但莫長林怎麽會讓她受這個委屈。

他指著溫予檸就是一頓謾罵。

腥甜的味道,夾雜著惡心的聲音。

溫予檸近乎把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終於,伴隨著男人的聲音說完,她擡起頭擦幹凈嘴角,淡淡扯唇:“爸爸忘了嗎,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說著,她站起身,“阿姨。”

溫予檸看向一臉無措的老女人,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麽?平日裏,你做的飯菜裏只要攝糖,我都不吃啊。”

劉永萍被這樣問也沒有難堪,她似是恍然大悟,一臉歉意:“啊對!我想起來了,抱歉啊檸檸,是阿姨的錯。”

說著她指責的看向旁邊的男人:“都是你爸爸說你喜歡吃這道菜,我就想著之前是不是我做的那些菜不合你口味,就……”

“這不關你的事!”

劉永萍的話還沒說完,莫長林就拍桌而起。

毫無征兆的巴掌落下,溫予檸被打的頭一偏。

“溫予檸。”莫長林指著她,嚴聲開口,“你阿姨天天累死累活,你不知感恩,做出這一副模樣給誰看?”

“我做什麽樣了?”

女孩將被打落的頭發勾到耳後,邊看著男人。

“您不是知道了嗎,我現在吃不得一點甜。”

啪——

又一個巴掌落下。

“吃一點你都吃不了嗎?人要學會感恩你知道嗎?”

莫長林指著坐在座位上的女人道,“你要搞清楚,你第一次來例假是你阿姨給你買的那些東西,包括你身上穿的小衣、小褲。”

“爸爸,我想你可能搞錯了一樣東西。”

視線有些模糊,心尖也泛著酸意。

明明知道不能在這時候哭,因為本來就不應該對這個男人抱有所謂的希望。

可還是好難過啊。

季然從前的身影在眼前浮現,很久之前還沒有變的莫長林在眼前浮現。

那時候的季然憑自己一人單打獨鬥,見過了太多爾屢我詐。

而恰好,當時的莫長林什麽都沒有,他有的,只是一顆全心全意真誠的心。

年輕時的季然缺錢嗎,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原生家庭的經歷,比起錢,她更缺的是愛,是一顆真心又毫無保留的愛。

在整個周圍爾屢我詐的環境中,單純無害的莫長林就顯得格外少有。

所以季然瞬間被打動,很快陷入愛河。

是從什麽時候變了呢?變得視錢如命,變得唯利是圖。

也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一個底層階級的男人,再怎麽偽裝,骨子裏也都是卑劣。再讓他稍微看到了點高一層的東西,立馬就會讓他覺得自己開始高高在上。

這時候溫予檸最應該做得就是,像往常一樣服軟認錯。

可這時溫予檸卻發現根本說不出來,惡心,太惡心。

眼角的淚水無聲劃過,她輕笑一聲,好似諷刺。

“爸爸,我真正來例假那會兒是升六年級時,您和我媽媽還沒有離婚呢。”

“至於小衣小褲,除了阿姨剛進家那會兒,其他的不都是我自己買的嗎。”

一陣│風吹過,耳邊是一陣陣的嗡鳴。

記不清,也數不清挨了個巴掌,只記得最後一個巴掌落下時,男人手腕上粗長的檀木手串打得斷裂。

一顆顆碩大的珠子散落,跳動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男人頤指氣使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失望與責怪。

他說,“溫予檸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他說,“你現在竟然來和你親爹算賬。”

他說溫予檸不知感恩,他說溫予檸狼心狗肺,他說…………

各式各樣辱罵的詞匯從他口中蹦出。

不是關於錢財,就是關於溫予檸辜負了他的話。

可溫予檸覺得好笑,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他自小交給她的嗎?

每每買一本練習冊,一點學費,一點吃穿用度的費用……

不都是他莫長林在告訴她的嗎。

剛開始溫予檸也曾天真的以為,這些錢只是父親在抱怨自己辛苦。

可後來溫予檸明白了,他不是抱怨,而是在告訴自己。

告訴自己,自己從小到大花費了他多少錢。

今後,就要以成百加倍的償還、報答給他。

可笑的是,他這樣計較得失的人,又怎麽沒想到他的女兒,流著同一條血脈的骨肉,怎麽就不同樣計較得失了呢?

最後的最後,是一直坐在座位上的劉永萍站了出來。

她責怪的隔開莫長林,開口道:“你幹嘛呢?和一個孩子斤斤計較什麽?”

說著她又推著溫予檸離開道:“你這孩子也是,和你爸爸計較什麽?不就是一盤菜麽,不喜歡阿姨下次不做就是了,這次是我擅自主張了。”

女人不說還好,一說,莫長林立馬指著兩人的背影道:“溫予檸,也就你阿姨會這樣,你換一個人試試!”



之後的幾年,溫予檸的成績依然在一路下滑,而莫長林也開始愈發對她失望。

於是,男人開始把主意打在了劉永萍身上。

他提出,和劉永萍再生一個孩子。

可劉永萍怎麽會願意?

溫予檸現在這副模樣,先不說今後能不能把持得住莫家兩位老人留下的東西,就未來都可能只是個廢人。

而劉永萍自己整整長了莫長林六歲,快接近六十的年紀,她只需要牢牢握住男人的心即可,怎麽可能費著生命危險生孩子?

於是,一向懂事聽話、任勞任怨的女就這樣提出了拒絕。

毫無例外,兩人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雖然說不上富,可加上莫家兩位老人留下的,和先前季然凈生出戶的部分,再如今莫長林穩坐地方小官的職位。

在普通人面前,也算是綽綽有餘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只是一個普通階級中較為優越的人。

想要再去找一個更好,更聽話,又能任勞任怨的女人,近乎不可能。

所以,兩人只能就這樣耗著。

事情的爆發點,是溫予檸的生日。

在那之前的時間,正是中考。而溫予檸毫無例外,離最低錄取線恰恰差了那麽幾分。

錄取線不到,如果想要再繼續上學,那麽只能去私立。

得知這一消息時,莫長林想要訴苦,他想向所有人說這個女兒無能。

他想出力,都不知從何出力。

這樣一來,根本就不是他的過錯。

不是他不願意管教這個女兒,而是溫予檸自己放棄了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所有人責怪的對象都是他自己。

他們說是因為莫長林造成了現在的局面,是莫長林自己毀了一個家才造成這樣的局面……

最主要的是,莫家兩位老人也站了出來。

莫長林怎麽也沒想到,溫予檸竟然背著自己還有一個手機。

之前每次他對溫予檸的打罵過後,莫家老兩口總是神奇般的出現,然後發現之前的爭執,再為了維護孫女大吵一架。

之前萬般,他都以為只是意外巧合。

卻沒想到竟然是哪個看似乖巧的女兒的算計。

很久之前,莫長林說過千萬遍,“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供溫予檸讀書”。

原本只是用來表演的話,此時卻遭到了反噬。

莫長林推脫不了,也不能推脫。

於是,他只能當著眾人的面保證,會讓溫予檸繼續上學。

在算好需要交私立學校的手續和費用的當晚,莫長林喝了個爛醉。

也或許根本沒有醉。

他渾身的酒氣,指揮著劉永萍開車,載著溫予檸和自己,包括溫予檸的所有東西都被丟去了那個荒廢的老家。

所謂老家不過是將近五六十年前荒廢的宅子。

在那些歲月之前,國家的法律並沒有完善。

因為臨近海邊,地基最是不穩,於是就有人特意用孩童的身體從天靈蓋刺入鋼針。

這一步便是所謂的封印靈魂,然後再將沒有死透的屍體埋與地下。

這樣既能起到祈禱的作用,也能確保工程安全和穩固。

原先沒有人相信有人真的敢這樣做,直到某一戶人家拆房全部重新裝修,真的挖出來了骸骨。

那戶人家立馬報了警,可最後卻是不了了之,根本找不到一丁點線索。

因為這件事,近乎所有人都選擇了搬離此地。

夜晚的風總是格外森冷,夾雜著周邊的海風,莫名聞到了一股又鹹又腥的味道。

常年不住人的原因,當莫長林打開老宅大門時,一股發黴潮濕的味道瞬間湧了上來。

溫予檸試過掙紮,可沒有用。

一個小女孩,哪能動得過一個成年男子呢?

所有行李和人,都被莫長林活生生拖拉進屋。

後面,發了酒瘋的男人又將她拉到了三樓。

他指著一房間怒吼:“我曾經就是住在這樣一個破爛的地方,身上穿的就是幾塊錢的破衣裳。”

“你呢?”男人拖拉著女孩身上的一副,動作毫無章法的拳打腳踢,“老子供你吃供你住,就這樣報答老子?!”

“老子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想著今後指望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男人笑著從口袋裏拿出兩個手機。

其中一個被他狠狠砸到了地面。

“小小年紀,跟你老子玩心眼。”

“你不是愛告狀嗎?告啊!”

他幾步走到女孩身前,強迫的拉扯起地上的人,“把這個手機給老子打開!”

溫予檸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拉扯的痛,肉眼可見的地方卻依舊沒有任何毆打痕跡,她卻是笑了。

眼裏的淚水流出,她想,原來媽媽以前就是被這樣對待的啊。

不,不止是被這樣對待。

季然遭受的不止的身體上的折磨,更多的,還有心裏上的長期煎熬。

雙眼看著男人,溫予檸扯唇,“我不。”

男人嘴上罵了無數個臟話,原本想要擡起的巴掌突然在空中停住。

“嘶——”

腿上的疼痛阻止了莫長林的動作,他不得不回頭。

赫然在目的,是很久之前溫予檸生日,季然送給她的黑貓。

男人罵了一句,便毫不猶豫一腳踢遠。

“喵……”

重重垂落的聲音響起。

黑貓被重重踢到了不遠處的墻根,它掙紮著又站起身,然後跑到淚流滿面的女孩前。

轉過身,它呲著牙惡狠狠看著莫長林。

這麽小的貓,怎麽可能是莫長林的對手。

溫予檸瞳孔一縮,咬牙忍著痛站起身,將黑貓遮擋至身後。

“你把手機拿來,我給你看。”

莫長林這一遭本來也就只不過是為了手機,他還不至於對一個貓下死手。

男人說了什麽,溫予檸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乖乖的把手機解鎖,然後遞給了對方。

手機上面沒什麽,唯獨社交軟件上的數目,和所謂的日記讓莫長林又一次對著女孩下了狠手。

十幾歲的孩子,手機上並沒有什麽大數目,可卻也是筆足夠她消遣游玩的賬目了。

“這就是你上次同老子說的和同學出去玩沒錢?”

酒精的作用在這一刻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男人原本還有所收斂的動作再也沒了顧忌。

看著手機屏幕上所謂日記上的記錄,男人動作也愈發狠辣。

溫予檸的日記很特殊,這些日記裏都標明了時間,卻唯獨沒有標明任何人名。

那是一些道不明的話語,可對起時間來又都吻合了起來。

日記裏的第一篇是這樣一句話:

“臭味相同,一拍即合,當然會在一起。尤其是烏龜專找王八,自然天長地久。”

沒有表明是誰,可時間卻是莫長林和劉永萍領證的那日。

“有些人生來就是天生的演員,真就應該搭個臺,然後搬上大屏幕給大家看一看。”

依舊沒有名字,時間卻是那日劉永萍給溫予檸做紅糖糍粑的時間線。

…………

愈來愈多道不明,時間線卻清晰對得上的文本。

再一看,就連她平日應用的昵稱都叫做雨過天晴。

雨過什麽?天晴什麽?

聽遍了男人的責問,溫予檸不著痕跡將身後的黑貓支開,然後無所謂笑道:

“爸爸,您是不是過於敏感了?這些都只不過是和同學產生爭執時寫的罷了。”

“至於昵稱,就隨意取的一個詞而已。”

“還是……您難道覺得這上面的字和詞都對應您哪裏了?”

女孩天真的詢問裏,仿佛又帶著刻意。

莫長林怒火中燒就要對著溫予檸動手,卻突然被沖上來的小貓咬住。

隨著莫長林甩開的動作,溫予檸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身子去接住。

用力的沖擊下,溫予檸抱住小貓,自己卻被狠狠甩到了地上。

與之同時,一個類似於掛墜的東西也跟著她的動作掉了出來。

莫長林瞇眼看著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和溫予檸現在用歸玉做出來的,一樣的掛飾。

只是對比此時地上的就略有些不精致了。

地上是個透明水晶狀,穿著連衣裙,傻傻揮著小胖手的小熊。

小時候的溫予檸總是很喜歡各式各樣的、亮晶晶、又可可愛愛的小飾品。

於是季然便會給她買一些。

面前這個小熊,就是在溫予檸生日時,和黑貓一起送的。

也是溫予檸最喜歡的一個飾品。

原本應是漂亮可愛的飾品,可現在在莫長林的眼裏卻是紮眼的緊。

“我有沒有說過,不要再想著你那個媽?”男人彎腰,將地上的水晶吊墜撿了起來,“還想著你媽呢?”

慢慢地,那張老實和藹的臉笑了起來,滿臉猙獰。

“砰——”

小熊在地上四分五裂,破碎的玻璃碎片劃過地上女孩的面孔和手臂、小腿,鮮紅的血液混雜著淚水滾落。

溫予檸沒說話,可莫長林就是看懂了那表情的意思。

“我就說你成績怎麽下降如此之快。”男人笑得開心,“原來是因為還想著那個賤人。”

莫長林還沒有做出其他舉動,但溫予檸知道,今天這一切註定要脫離自己的預料了。

她抱緊了懷裏的黑貓,努力的往後退,可身後已經抵著冰涼潮濕的墻壁,又能退到哪裏呢?

她想讓小貓跑,可它只是一只小奶貓,怎麽可能跑得出莫長林的眼。

“咚————”

伴隨著一聲悶響,女孩重重雙膝跪了下來。

那是這麽多年來,溫予檸第一次朝著這個父親低頭認錯。

她說:“對不起,是我錯了。”

她說:“我沒有想著季然,我只是恨季然離我和爸爸你而去。”

她說和季然送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關系,她說她不會再忤逆莫長林這個父親,她說她下次一定會重新考回高分…………

她說了好多遍“我錯了”,說了好多保證。

可是那個男人卻笑著說,“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自己彌補。”

莫長林說玩物喪志,他說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只黑貓。

只有黑貓死了,溫予檸才能再變回從前。

他要讓溫予檸自己動手,可溫予檸怎麽可能做得到。

於是男人就自己動手。

莫長林絲毫不聽女孩下跪哀求的聲音,他一把搶過女孩懷中的黑貓,拎著它的脖頸。

輕而易舉地,丟了下去。

那是整整三層樓的高度。

當看著底層那一灘血水,莫長林笑了。

他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溫予檸,如果溫予檸成績不下降,他也不會對小貓動手。

他說他都是為了溫予檸好,他說,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溫予檸自己。

耳邊是一陣嗡鳴,什麽也聽不見,一切都變成了虛無的背景音。

溫予檸卻什麽也顧不得。

潮濕血腥的味道撲鼻而來,分不清是海水的味道,還是小黑貓的血。

老宅的樓梯年久未修,保持著原始樓梯那種又陡又高的高度。

許是踏空了那一兩個階梯,踉蹌了下,又可能踏空了摔倒了,只是又立馬爬了起來,拼命地朝樓下跑去。

溫予檸來不及去記,也來不及去想。

她只能拼命向前跑。

只是就算再拼命的跑,也終究晚了一步。

她什麽都改變不了,也無法改變。

一灘血水中,是奄奄一息的小黑貓。

是溫予檸的自作聰明害死了它。

可是她只有十多歲,她如果不這麽做,又該這麽做呢?

她預想過了無數種可能,她甚至想過莫長林將自己打的奄奄一息,但至少還會留有一條命在。

因為莫長林職業原因,因為他還要保持慈父人設,所以溫予檸賭他不敢殺死自己。

可預料之外的之外。

小黑貓成了那個例外。

因為是牲口,所以無所謂。

因為只是一只貓,不值一提。

十多歲的少女只能無助的哭泣,可明明她最討厭哭了。

哭是最無能的,什麽都改變不了。

少女一遍遍喚著“短短”,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她想要伸手卻又不敢伸手,她怕啊,怕自己一伸手小貓便離自己而去。

原先玩鬧陪伴的一幕幕在腦海裏重現,因為小黑貓手短腳短,每次上沙發、上床、爬樓梯都是又笨拙,又艱難地爬上去,所以才給它取名“短短”。

可現在,原本胡蹦亂跳的小貓卻奄奄一息。

與它的名字對稱的,就連性命也早早斷送。

看出主人的害怕與更多它無法理解的情愫,奄奄一息被摔在地上的“短短”吃力地扭過頭看著溫予檸。

它想站起身,可是渾身都沒力,哪裏都疼,它根本站不起來。

無奈,“短短”最後只能努力地動了動小腦袋,在主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似是在說它不怪溫予檸,不關溫予檸的事。

努力地睜眼記住溫予檸最後一眼後。

“短短”終於閉上了眼。

小貓什麽都不懂,她不明白莫長林與溫予檸之間的算計,它只關心溫予檸。

它只希望主人開開心心的。

以前溫予檸不懂,可現在溫予檸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短短”以前想要說什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簡俞白摟緊了身邊的人,他一直都知道,溫予檸如今這幅脾性之下的過往不會簡單,但他從來沒想到,這些過往會如此發疼。

因為溫予檸察覺到了自己不想讓黑貓這一個不穩定的因素在身邊,所以她不惜刨開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血淋淋的捧到自己面前。

心臟處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人眼前發暗,他不敢想,當初溫予檸是怎麽一個人走過來的。

“夠了,阿檸。”

他當初想要了解溫予檸的過往,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也絕不是讓她將血淋淋的傷疤再次劃開,流膿。

“不要再說了。”

未完全治愈的病情,因為劇烈的情緒再次壓迫著腦神經,簡俞白卻仿佛混不在意,聲音低澀。

“你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我在。”

“我不會幹涉的你任何決定。”

“在我這兒,你做什麽都對。”

溫予檸怔了下,然後笑著擡手,一點點擦幹凈男人眼角微不可察的淚光。

“哭什麽?傻不傻?”

“這只是個故事,又不是真的。”

溫予檸說的混不在意,但簡俞白知道不是這樣的,明明她很難過,很難過。

但因為多年的習慣使然,所以溫予檸總是將這些情緒埋下,然後裝作混不在意,一點也不在乎。

但既然她不想說,那簡俞白也不會強求。

男人搖頭,“我知道這個故事了,這就夠了。”

“怎麽這就知道了呢?”

溫予檸眼皮輕擡,眼底沒有平日的笑意,只有無盡的冷。

“這個故事的最後。”

“那個男人,可是被小女孩親手算計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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