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 63 章 無罪

關燈
第63章 第 63 章 無罪

因著陳冰做局的緣故, 那些人所做之事被全部披露,昨夜送出去的孩童也被全部安全送回。

溫予檸有料過這群人會找上門來, 畢竟他們一行人的身份在昨日暴露時,就一定會被那些人盯上。

只是沒想到這群人動作會如此之快,明明才第二日就找上了門。

似是看出身旁人的情緒,簡俞白垂眸看著她,腳下步子滿了下來,“姐姐若是不想去,我一個人前去也是可以的。”

昨日簡俞白近乎將所有恩惠都推到了自己身上,若是現在自己不出面那不管怎麽說都不應該。

況且, 她也很好奇,那群人究竟是為了什麽前來拜見他們。

是想要為自己申冤?

還是狠狠告發那些男人呢?

想到這兒, 溫予檸不由側目:“十裏鎮那些男子……”

後半段該怎麽處罰的話還沒說出口, 簡俞白便已經淡淡道:“死了。”

“死了?”

“嗯。”那人聲線依舊清緩, 面上也一如既往的無害溫潤, “失血過多。”

溫予檸看過那些男人的傷口,頂多就是下|體被廢, 怎麽也不可能是失血而亡。

這人的借口甚至連敷衍都不夠。

這樣蹩腳的理由,明顯也沒打算瞞著自己。

想起昨夜簡俞白替自己動手做出的解釋, 溫予檸不用想也知道對方為什麽對那些人動手。

“當時卻是我沖動了。”她皺了下眉, 下意識問, “那群人不在會不會影響後面的事。”

“不會。”

簡俞白輕嘆了下, 側過身, 在溫予檸身側停下。

與自己身著相同色系衣裳的人擋在身前,鼻息間是熟悉的雪松味,光線被遮擋住,眼前投下一片陰翳。

那人緩緩折下身, “那群人本就罪孽深重,死有餘辜。”

“姐姐不過是在為外面那群人平反罷了。”眼前的光線重新恢覆明亮,簡俞白重新直起身,眉眼含笑,“所以,不必為此自責。”

溫予檸一啞。

身前人明明知道她當時並非如此,之前那樣說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那現在為什麽還要這樣說呢?

難道就僅僅是不想要自己自責嗎?

不等溫予檸再開口,身側的手便已經又一次被男人牽了起來,他開口道:“走吧,莫要讓外面人久等了。”

簡俞白的手一直都有些溫涼,此時在仲夏被牽住,正是最舒服的體溫。

溫予檸卻是皺了下眉。

這人手的溫度比之前還涼了些。

之前是因為中毒導致血液循環問題,可現在明顯已經有好轉,為何還更涼了?

簡俞白身體本不算差,但因為中毒時間過長的原因,導致身體上養出了些不起眼的小毛病。

比如手涼。

如果保持良好的情緒,不大起大落,定然是沒事的。

可現在卻是又涼了幾分。

印象裏,簡俞白不論什麽事情緒一直都能保持穩定。

可現在這樣的人情緒卻發生了變化,是發生了什麽嗎?

溫予檸張口想要說什麽,卻又被她生生壓了下去。

總歸兩人現在只是互相利用的關系,自己又該用什麽立場說這些呢?

……

院內大門打開,見著熟悉的身影,眾人紛紛跪了下去,連帶著那些剛巡回不久的孩子。

“求王爺、王妃定罪。”

簡俞白在開門前便已經松開了溫予檸,他望著跪在地上的人,“十裏鎮男丁目無尊法,上至婦女,下至嬰童,非法略買非奴者。”

“他們逃不掉,畏罪自盡也逃不脫。”

“這些罪業都會被公布於世,還所有人一個真相,亦還你們一個清白。”

“不。”

地上的人並沒有跪地道謝,她們流著淚,額頭貼在青石地板上。

“我們有罪,我們從不清白。”

“是我們這些婦人見識短淺,聽風便是雨。”

“是我們的愚昧無知,聽信那些男人的話,活生生逼死了蘇娘,也活生生害死了鎮上其他個女娘。”

穿著布衣的人,和那些先前受了刑,受著傷的人都流著淚。

滾燙的淚水留下,灼燒著臉上還未痊愈的傷口。

可她們卻是恍然未覺,一個一個磕頭的動作砸下。

是在認罪,亦是在向那些死了的亡靈懺悔。

“舌尖低下壓死人,我們是兇手。”

“是我們的長舌,害死了她們……”

長舌婦人,長舌婦人。

可是這兩字真的是她們本來就這樣嗎?

答案是不的。

十裏鎮的男丁利用婦人的傳話,借勢造謠那些無辜之人。

而這些無知的夫人,無意中也成了推動其中的一環。

“不要——”

“不要殺死董大娘她們!”

不遠處,兩個孩子匆匆跑了過來。

他們擋在一群跪地的婦孺身前。

溫予檸挑眉,她知道這兩個孩子,才剛進村時,田衛抱著的孩子。

也就是逝去的蘇瓊的孩子。

簡俞白皺眉,不著痕跡的拉著溫予檸朝後退。

唯恐那兩個孩子碰到身邊人。

見過太多爾屢我詐,他並不認為這兩個孩子的出現時意外,淡淡瞥過那群人,“這……是何意?”

幾歲大的孩童並不知曉這句話的含義。

但在場的大人卻都能聽出不悅。

原先跪在地上的人擡起臉,近乎慘白,她們拉扯著就要讓孩子走。

“你們怎麽來了?”

“大娘有沒有和你們說過,今日乖乖待在家?!”

“不,你們分明是要去死!”

兩個孩子聲音稚嫩,沒去管流下的淚,“我們不能讓你們去死。”

“傻孩子。”

“哭什麽呢?你應該高興啊。”

“是我們害死了你的娘親啊。”

“…………”

按照律法來看,這群婦女本也是無辜的受害者。

但若根據事實來看,她們確實從不無辜。

溫予檸視線從兩個孩子的臉越過,毫無波瀾看著地上那群女人。

“你們可知,認下罪行意味著什麽?”

“懇求王爺王妃將這兩個孩子先行帶走!”似是下定了決心,幾個婦女直接了當推走了面前的孩子,咬牙懇請道。

眼睫低斂,溫予檸無聲望向旁邊的人。

正正對上那人如墨的眸子。

像是知曉她的意圖,簡俞白微不可察輕笑,然後瞥過視線示意一邊的侍衛上前。

沒去管兩個孩子的吵鬧,侍衛直接毫不客氣的將兩人搬離現場。

“現在他們沒在。”溫予檸走近幾步,放低聲道,“你們想說什麽?”

“如今釀成如此大禍,我等早已難逃其糾。”

一行人齊刷刷磕著響頭,直到最後才慢慢擡起頭。

臉上是還未流幹的淚,她們卻渾然未覺,止住淚水,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我們這一生愚昧、無知。”

“只知搬弄口舌,聽信讒言,害人亦害己。”

“如今我們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無論如何也洗不凈這身腌臜,倒也算是應了那句報應。”

她們說這話時不見任何淒慘之意,有的仿佛只是一個平靜闡述事實的旁觀者。

“只是就算如此我們也難贖這樁罪過。”

停了一息,溫予檸身側的手不自覺動了下:“所以?”

“懇請王妃治罪!”

話落下的瞬間,眾人齊齊磕下了頭,末了又再次開口。

“只是可否再懇求王妃、王爺一事。”

聽見這話,溫予檸嘴角嘲諷的勾了勾。

看吧,這就是人性。

擅於偽裝,卻又難逃骨子裏的自私、貪婪。

上一秒還冠冕堂皇的說自己有罪,說要認罪;下一秒便變成了可否再懇求手下留情。

簡俞白自始至終都沒有出聲,溫予檸知道,他這是明晃晃讓自己來決定。

她重新退回原來的位置,與那些人拉開距離,“說說看。”

“因著我們的問題,曾今讓這些孩子也跟著一齊犯錯。”

曾經因為蘇娘的傳言,她們讓自家孩子離蘇瓊家一兒一女遠些,她們說蘇娘不是什麽好東西,她生的孩子也一定不是什麽東西。

於是大部分孩子開始說他們是“臟孩子”、是“混賬東西”、“小雜種”……

直到後來蘇瓊被那群人說是投井自殺,她們才慢慢改變了態度。

“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過錯,是我們給孩子灌輸了錯誤的理念。”

幾個孩子淚流滿面跪在自己母親身旁,不停磕頭說是自己的錯,卻被女人們回了過去。

“他們現在已經知曉錯誤,懇請王妃也一同歸於我等犯下的罪孽。”

沒想到會是這種要求,溫予檸一楞:“你們……”

“只是在此之前,”溫予檸的聲音太小,地上的人並沒有聽見,她們繼續道,“可否允許我們先將蘇娘和那些因為我們死去的娘子的孩子撫養成人,也算是為之贖罪了。”

“之後就算是死,我們也甘願受罰。”

“…………”

這個要求乍聽就很不合理,地上的人也像是怕被拒絕一樣,又快速補充道。

“若是不行,那可否寬限我們一兩日。”

“這兩日我們會找到可以托付的人家,然後將這些孩子送過去。”

溫予檸一時有些茫然,她一直覺得那些所謂的無私不過是極其少數,這個世界近乎大部分都沒有這樣的人。

可現在,眼前這群人卻突然讓她覺得有些茫然了。

她們毫無疑問是害死蘇瓊的另一個“真兇”。

因為她們的話語,因為她們的理所當然,讓這樣一個什麽都沒做錯的,鮮活的生命逝去。

因為真正動手的人不是她們,所以就連大胤的律法都無法治她們的罪。

可現在她們卻自覺站了出來。

她們為所有人,為自己的孩子,為蘇娘乃至其他人的孩子都做好了退路。

唯獨沒有為自己做好退路的打算。

許是許久沒能得到溫予檸的回答,氣氛格外變得凝重。

可那些婦女也只是靜靜彎腰磕頭的姿勢跪在原地,就連原本哭著的孩子,也都懂事的隨著一齊跪地。

不等簡俞白示意,侍衛便忙不慌上前朝兩人稟報道:“主子、夫人,那兩個孩子說蘇娘在死前留下了話給十裏鎮的所有人。”

換做以往,溫予檸會毫不猶豫的,直接肯定的定下面前人的罪。

可現在她猶豫了。

“放他們過來。”

聽到這話,侍衛又望了眼默不作身的人。若是在從前,簡俞白並不會去管那兩個孩子會說什麽,都是直接了當解決。

明白他這是默許的舉動,侍衛應下便直接將人送了過來。

“你們不能死!”

兩個小孩首當其沖,異口同聲道。

“阿娘曾經在生前說過,大娘你們本心並非如此,只是聽信了讒言,她從不怪你們。”

“甚至在最後,阿娘也是想要將阿爹做的交易告訴你們,希望你們莫要陷入危險。”

說到這兒,兩個孩子眼眶也紅了起來,“可是阿娘終究還是沒能將這個消息送出去。”

“這是前不久我們在爹爹和阿娘房間磚縫裏發現的,應該是阿娘生前想要送出去,卻沒能送出去的信件。”

他們將手中的信紙遞給溫予檸,隨後跪在地上,朝面前一男一女磕了個頭。

“十裏鎮自古便是男子為外,女子為內。長此以往就形成了男為主,妻只能聽夫話。”

“此朝意外,是田衛精心策劃許久,所有男子故意利用身邊的妻子做局,大娘她們都是被利用的。”

溫予檸動作有些遲緩地將手上的信紙展開。

可能因蘇瓊沒有讀過書的緣故,紙上幾個字不多,甚至有些別扭生疏,不過好在都是些熟悉的字。

【田衛為人老實,在外幹活養家糊口,就算被我罵了也從不還口。可有一日田衛突然跪在我面前說他被人騙了錢,欠了一屁股債。

我將所有積蓄都拿給了他,可還是不夠。半生夫妻,我沒法看著他死,於是我答應了他,親自把自己送到了那群男人床上。

錢還完了,可這件事卻被鎮上的其他人撞破了。大家都以為我背叛了田衛,可是我沒有,我甚至沒法把真相說出來。

不久之後我有孕了,孩子是誰的?越來越多的人說那是野種,為了自證清白,我找到最近鎮上來的醫士進行了流產,可就算這樣還是沒人相信我。

後來,我發現這個男人總是早出晚歸,甚者到了第二日夜晚才歸家。我怕是田衛還欠了錢,所以就悄悄尾隨他到鎮上,卻沒想到見到了我一輩子難以忘記的事。

……

一切的一切原來都是鎮上男人的預謀,他們想要用鎮上所有女子換錢,甚至還有孩子。

而我,就是第一個目標。

田衛欠債是真,利用我換錢也是真。

可笑我那時竟然以為是還錢。

不知道這封信送出去時,我是否還能活著。

很大幾率是死了吧。

我不怪鎮上的大娘們,這麽多年過來,如果沒有她們的照拂,我也不可能過的這麽順利。

也希望大娘們千萬不要自責。

我的死是那些男人算計的,就連大娘們說出口的話也是他們算計的。

只是可惜,可惜我不能親口說出來。

可惜我錯信了一個魔鬼。】

原來蘇瓊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所以寫了這樣一封信。

原來一切的一切,早在童謠裏就有了答案。

“墻縫深處紅血引蘇娘”正是蘇瓊藏在墻縫裏,未能送出去的手信。

“若真要說有罪,我和哥哥才是最應認罪的人。”

在看見阿娘那封信時,兩個孩子便明白過來了一切,也知曉了當初田衛話中讓他們去朋友家玩幾天,實則是變賣他們罷了。

哥哥接過話,“田衛是我們的父親,我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們自然也逃不了幹系。”

所謂血緣,父債子償,便是這個道理。

凡事只要沾上“血緣”二字,那就是割肉刮骨也無法斬斷的紐帶。

此話一出,就算是不知學識的一種婦女也知曉這句話的意思。

她們忙不慌雙膝跪地上前,擋在兩個孩子前面:“王妃莫要聽信這兩個孩子的胡言亂語,這田衛做的事是萬萬不關這兩個孩子的啊,他們那麽小,什麽都不知道,能做什麽?”

溫芩曾經告訴過自己的話,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不論是誰,都不能用絕對的眼光去看待所有事。

是非對錯,哪有這麽絕對呢?

看著地上的人,溫予檸輕垂著的眼微顫,“你們為何最後一定要求死呢?”

這是一個很傻的問題。

可溫予檸卻是執著的看著她們開口詢問。

地上的人一怔,她們不可置信擡頭。

她們之前說的話裏沒有提其中另一個原因,可溫予檸聽出來了。

並且還要得到她們的回答。

“一個原因是我們想要為那些無辜的人償命。”其中一個女人咬唇,終於開口說了實話,“另一個原因,我們現在一身腌臜,實在蒙羞,只能以死謝罪。”

“你們——”溫予檸從那些煞白著臉,無助蒙羞低著頭的人身上掃過,終於將與之前截然相反的話說了出來,“沒有罪。”

“害死蘇娘以及其他人的,是那些男子。”

“你們是被那些人侵|犯的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侵|犯之人。”

看著這些人,溫予檸突然就想明白了,明白了西西為何會如此抗拒醒過來。

這裏面不止因為那些人的侵|犯,最主要的,是她不能接受自己。

西西不能接受,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自己。

“你們犯了錯,會有律法懲戒,而不是將之視為報應。”

“難道就因為做錯了某件事,就活該受到侵|犯嗎?”

“這裏面有太多清白無辜之人,她們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她們什麽都沒做錯。可卻還是被那群人盯上。”

“你們才是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那群施|暴者。”

她並沒有放低聲,只是在靜靜的闡述事實。

“你們是幸運的幸存者。”

“你們活了下來,那就更要好好的活著,要活得光鮮亮麗。”

“正是因為你們的存在,無時無刻都宣誓著那群施|暴者與加害者的罪行。”

“是你們讓他們無處遁形,是你們揭露了他們的罪行。”

“亦是你們,讓這世上的其餘女子規避了這種非人的對待。”

”是你們用自己,照亮了她們前行的路。”

溫予檸自始至終都沒有安慰,甚至也沒有說那些光鮮亮麗的話,而是將真正的、血淋淋的現實擺了出來。

那些傷口從不是醜陋骯臟的存在,它們是無數希望與新生。

正是因為她們的存在,將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

因為她們的存在,讓千千萬萬個女性幸免於難。

受害者或許並不完美無瑕,但作惡者一定劣跡昭著。

我們要學會接受受害者的瑕疵,同時也要去反抗作惡者的罪行。

所有人的關註點總是會因為受害者的性別、身份,從而糾結。

他們總說因為受害者是地位低下的女性,所以不值一提;而另一部分人總是糾結受害者是因為某種原因才會失了清白,甚至有時總是鉆牛角尖為何受害。

那作惡者呢?

沒有人會說作惡者,因為作惡者是權勢。

因為封建王權的意識,讓所有人深入骨髓。

權利二字讓所有人都下意識選擇了屈從,甚至將他們的所作所為視為了理所當然。

那那些想要反抗的呢?沒有,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

因為能反抗、不讚同的人早已被他們早早按在了膝下;而那群同流合汙的人,只需要輕輕點頭便能自己判斷對錯。

“一個人活著,不是只有清白二字。”

“人生是我們自己賦予的,你想讓它成為安靜平淡的、熱烈肆意,都取決於你。”

“不必追逐完美的答案,因為你存在的每一刻都是意義的回聲。”

女性的裙擺之下從不骯臟。

骯臟的是人心,是人性。

“…………”

直到最後一句話落下,床上了無聲氣的人眼角淚水毫無征兆滾落而下,垂著的手也跟著動了動。

一行人為此近乎累了兩日,一夜未睡不說,最累的當屬葉子和溫婉、溫予檸三人。

宿木是最先發現異樣的,她慌張開口:“姐姐、姐姐,你們快看!西西姐她動了!”

葉子一行人幾步沖上前,在被人威脅時都不曾紅眼的人,就這樣落下了淚。

少女幾人小心翼翼湊在周圍,一點點將她眼角的淚擦幹凈,“西娘莫哭……”

西西身上紅色玫瑰花瓣狀的紅蘚已經退了一部分,可臉上的卻依舊沒有消退的征兆。

隨著玫瑰花瓣動了動,她緩緩睜開了眼,可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沒有,都是因為我們……”

“……”

一群人搖著頭,你一句我一句,似是要講憋著的所有話一口氣說完。

溫予檸和溫婉自覺退後幾步,對視一眼便準備走出房門,卻又突地停住。

人群中葉子讓其他人退至床頭床位,獨獨留出一片寬敞的視線。

她站了起來,率先介紹道:“西娘,救下我們的是三王妃,”頓了下,“和婉小姐溫婉。”

隨著她話落,床腳的一行人也齊齊跪了下去,連帶著宿家兩兄妹也不例外。

“謝三王妃,婉小姐救命之恩。”

溫婉一楞,她原本以為不會提到自己,她以為溫予檸會把兩人做的交易告訴葉子。

可現在看來對方明顯是沒說。

在溫婉楞神的期間,溫予檸已經先一步上前扶住了想要起身行禮的人,“你身體還未完全恢覆,不用行如此大禮。”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溫予檸,畢竟是她說的要救你們,我只是順手而已。”

溫婉走過去同溫予檸一起扶起床上的人,她沒有將功勞攬下,而是三言兩語又推到身邊人頭上。

溫予檸挑眉,知道溫婉話裏的意思。

“倒也不用如此謙虛。”溫予洋裝聽不懂,“西娘身上的瑰血癥能這麽快好轉,你的功勞最大。”

一個是名滿京城,唯二可以在一眾男醫裏行醫的溫婉;一個是傳言流落在外,隨後找回被嫁給三皇子的溫家真千金。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身份尊貴之人。

可就是這樣的人救下她們不說,甚至忙前忙後費心為她醫治。

在她無心求生之時兩人也沒放棄,一個不停的試藥換藥,一個在自己床頭說了那麽多的話告訴自己。

西西的性子一直都是膽小的,在被人關起來作試驗品,後來帶著那些孩子終於逃了出來,她自認再也無法面對任何人。

可是她聽見了溫予檸在自己床頭說的話,她看見了在她之外還有更多人,仍在承受折磨。

是啊,她們明明什麽都沒錯。

為什麽,為什麽就因為“清白”二字而自省羞愧呢?

有罪的自始至終都是那群背後的惡魔,從不是她們。

“臣女謝過三王妃、婉小姐。”

“臣女何德何能。”西西沒去管流出的淚水,而是認真保證道,“救命之恩難以為報,但臣女保證再也不會隨意因別人之罪過產生輕生念頭,這幾日讓二位費心了。”

知道西西說得話是真,溫予檸微微點點頭,將手中制好的藥遞給她,“這藥用於你下|身的傷口,雖然這幾日差不多痊愈了,但還是需要藥物鞏固。”

“每日三次,間隔六個時辰服用。”

西西剛接過手道謝,溫婉便在一旁挑眉,意味深長看著那被獨立包裝起來的藥物。

“為何我在整個大胤都從未見過這類藥?”

“嗯。”

似是早就想過對方會問,溫予檸也沒敷衍,指向一邊的葉子,“這是我讓葉子做的藥,配方和做法都是獨一無二,自然整個大胤都獨有這一例藥。”

“現在用沒事。”溫婉彎唇,湊到她耳邊,“可今後用,姐姐還是要小心為妙啊。”



十裏鎮之內,除了簡清悠在的晉城,整個黜州參與了的男丁被全部抓獲。

這些人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對所有家庭來說,都少了一份開支。

簡俞白說朝廷過段時間朝廷也會分派些人下來為此解決,直到經濟恢覆如常。

這幾日溫予檸在為鎮上受傷女子治病時聽她們說過,十裏鎮乃至黜州大部分城鎮都和這裏大差不差。

除去較為昌盛的晉城,其餘大部分皆是如此,只能靠莊家為生。

黜州雖然落後,各類建築遠沒有京城多,可民生卻算不得苦。

這裏早晚有些溫差,但好在四季溫度並不多變,甚至秋暖夏涼,氣候格外適合閑暇時休養。

被溫予檸包紮好傷口的人揮了揮手,嘆了口氣:“要這氣候有啥用呢?難道會有人因為氣候來我們這兒?”

“以前那些畜牲不如的東西在時,還能指望指望他們打獵和我們自己養的牲口,和雞蛋、鴨蛋、鵝蛋……去集市換幾個錢。”

現在提到那些男丁時,大娘臉上只有憤怒,隨後又嘆了口氣。

“可現在,唉,難嘍。”

說話時,家中的三個小孩已經各個擡了一小碗說過來。

將水放到溫予檸和簡俞白桌前,他們道:“哥哥姐姐,喝水。”

幾日相處這些孩子也已經熟悉了兩人,溫予檸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今日陽陽和哥哥來任姨家啦?”

陽陽和話裏的哥哥,正是蘇瓊留下的孩子。

“是任姨讓我們過來的。”陽陽乖乖仰頭,雙眼亮亮的回答。

蘇瓊如今死了,還有一些鎮上無辜死了的女子,但幸運的是她們的孩子並沒有死。

但因為沒了大人,於是鎮上這些大娘一合計,便幹脆輪流著照顧這些孩子,所謂吃百家飯嘛,大家都是一家人。

“害,”

陳姨朝兩個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揮了揮手,讓他們自己出去玩才又嘆了口氣道。

“那老鄧家肉都沒有多少了,自從她被那男人關進井底後,那些牲口便愈來愈日漸消瘦。我就尋思著,還不如先讓她把那些牲口養肥了再說,所以就把兩個孩子接過來了。”

溫予檸沈默片刻,突然想起來,整個黜州之所以落後就是因為能源和手工業的匱乏。

農業雖然不算很發達,可是自給自足也是夠了。

氣候完好,一切又都是原生態古建築的模樣。

甚至就連臨近的小國也是安於現狀,躺平享樂的性子。

一個大膽的想法漸漸在腦中顯現。

溫予檸轉頭,看向簡俞白:“大胤可開放了黜州對臨近小國開邊互市,內遷安置。”

“是同貢互市,歸化內附嗎?”

臨近的國家太零散,也太小,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當初也是這些國家二話不說就表示了投降,甚至還有都沒起兵時就投來降服書,表明每年都會向大胤上貢,甚至任何條件都可以提,就是千萬不要攻打他們。

這樣的小國簡雍只當怪不得是小國,毫無精神可言,只知投降。

過後那些小國也沒有表示想要進行貿易,所以簡雍自然而然也就只設置了臨時的邊境開放關卡,絲毫不指望這些人能帶來什麽經濟交易。

見溫予檸突然問起,簡俞白也沒有掃了她的興,只是問道:“姐姐可是有什麽想法?”

“那些小國之所以這麽快投降,除去實力弱的因素,更多的是他們喜歡安靜享受。”

“嗯?”

“黜州這種環境就很適合打造農家樂。”溫予檸手指站了點碗裏的水,然後在桌上畫起了圖解釋何為農家樂。

解釋完,她手上動作一停,沒有看簡俞白,而是問身邊的婦女,“任姨,如果讓你們來開這種農家樂,你們覺得可以嗎?”

“可以啊,沒問題。”任姨眼睛一亮,可是又快速暗了下去,“就是這也沒人願意來我們黜州啊。”

“所以要通貢互市、歸化內附啊。”

小國安靜喜樂,而黜州如果打造起農家樂,那毫無疑問就是不二之選。

黜州需要吸引的第一波客,就是打開國門後新奇前來的小國人。

簡俞白一直都知道溫予檸的很多想法都不同於常人,卻沒想到她會直接提出這種方案。

打開過門不是小事,他卻微不可察輕笑,然後點頭應下,“這個方案卻是我們從未想過的,回去後,我會親自去同父皇談。”

……

既然提出了方案那就不能只是嘴上功夫,和在幻境裏的溫芩一齊去看遍了各個地方的農家樂後,兩人開始畫圖紙寫規模。

有了溫芩這個土著人的見解,兩人很快統一意見,將古融進今,又將今融入古。

“小乞丐”的人數太多,溫予檸不可能全部將她們收到自己手下。

先不說人數,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是對醫術一竅不通的,所以自然也不可能盲目帶到上京。

於是溫予檸幹脆將農家樂的營業觀念全部告訴了她們,並將圖紙交給了任姨一行人。

清楚知曉農家樂的一切的一行人,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十裏鎮,負責一齊開發。

從剛落腳十裏鎮整整五日,近乎整個黜州的點與參與的人都被全部抓獲,只獨獨留下了晉城。

因為晉城還有簡清悠在的緣故,所以簡俞白打算自己親自動手。

至於這幾天之所以還呆在十裏鎮。

一個原因是黜州的疫病被眾太醫控制住了;另一個則是,簡清悠那邊一定也收到了消息,依照那些人的性子,估計現在比任何人都急不可耐。

所以,只用等。

等他們自露馬腳。

原計劃是第六日離開,可溫予檸突然在準備離開的前一天提出想要去那晚的石像宅子裏看一眼。

或許是出於想念,也或許是出於僥幸心理。

她就是想要看一眼,看看能不能再遇見那只小貓。

在接觸那些鎮上人的時候,溫予檸便問過她們知不知道那只黑貓。

毫無疑問,得到的回答都是,那只黑貓並不是鎮上任何一家的貓。

有人說,不止那只貓,還有好多貓。

它們都是那些男人撿到的,也有人說是他們買的。但不論是哪一種,那些貓最後都被他們虐待致死。

至於溫予檸見到的那只,也只有可能是幸運逃了出來。

回想間,再次進入與之前記憶裏熟悉的建築,已然是不同以往的心境。

不需要下定決心,也不需要刻意克服,她就這樣自然而然的走了進去。

男人腰間墜著的小熊玉佩安然無恙的待在他身上,再也不是記憶裏被摔的粉碎的那只小熊。

記憶裏那人猙獰著的面孔也沒再向自己撲來,取而代之的是那日耳垂上溫熱潮濕的水漬聲,和踏著月色清沈的身影。

……

宅子已經被人打掃幹凈,連帶著那些石像也已經被安置入土。

溫予檸掃視了一圈,還是什麽都沒找到。

簡俞白想起那日因為一只貓,自己就被溫予檸防備推開。

而那只貓見他被推開後,跑得比兔子還快,一眨眼便消失在夜色裏。

想到這兒,他明顯也清楚了溫予檸當時的情緒變化,洋裝詢問:“姐姐可是在找什麽?”

溫予檸翻遍了所有房間,甚至連記憶裏貓兒喜歡躲藏的角落都找了一遍,可還是沒找到。

沈默一瞬,她搖頭:“沒什麽,走吧。”

隨著這一聲落下,兩人轉身走出宅子。

卻在後腳剛要跨出房門時,身後驀地傳來了熟悉的貓叫聲。

“喵~”

牽著溫予檸手的簡俞白衣擺再次被那只黑貓咬住,然後被它咬牙往回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