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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我好像把它弄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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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我好像把它弄臟了

“我雖然別的不會, 卻自幼便學習各種醫術。”

“只是對比其他,讓我更感興趣的是——毒。”

此時葉子幾人已經把頭發綰上, 再加中臉上灰塵泥土的掩蓋,除了比其他男子瘦弱些,看起來倒是於尋常男子沒什麽兩樣。

“怎麽樣?這筆交易很劃算吧?”

“葉子的毒素至今無人能解,只要你答應殺了那個人,便可以救回溫家兩位小姐。”

柳子並沒有像其他兩人那樣架著人質,她手上不知捏著什麽,笑意愈發濃烈。

夜色有些暗淡,柳子站的位置不偏不倚, 正是在溫予檸和溫婉中間。

其他人看她手上的東西有些吃力,但在柳子身邊的溫予檸和溫婉卻是毫不費力。

柳子手上捏著的不是其他, 正是一炷香前她們在寺廟裏看到的蟲子。

溫婉斜眼看著女人手中的蟲子, 本能的泛起一陣惡寒與惡心。

雖然她不怕蛾蠛, 但這種常年見不得光茍活在骯臟破爛地方的生物, 難保全身都是細菌。

但面前的人卻絲毫不在意的拿在手中,甚至臉上還掛著詭異的笑。

想到這兒, 溫婉不知怎麽後背一僵。

隨後似乎是本能,又似乎是下意識的朝另一側望去。

果不其然, 溫予檸的面色近乎慘白。

溫婉咽了咽口水。

這種東西放在平常溫婉是絲毫不懼的, 但如果被放在自己身上……

別說溫予檸了, 就說自己, 她也會當場哭出來。

她絕不能容忍自己被這種骯臟低賤的生物近身。

溫婉這樣想著, 視線也就不由自主地往柳子手上看去。

方才粗略一看沒有看清,現在一看溫婉才發現,除了柳子指尖的蟲子,她握著的手心處也有一只一模一樣的蟲子。

那蟲子正頑強努力地, 一遍又一遍試圖從虎口處透過的縫隙爬出。

溫婉背脊瞬間僵直。

在寺廟裏被人對待的回憶一幕又一幕湧上心頭,她幾乎不用想也知道,另一只蟲子是給自己準備的。

溫婉看見的,溫予檸自然也看得見。

對比之前的反應,溫予檸此刻早已沒了之前那麽大的反應,她甚至只是面無表情的粗略的看了一眼,便很快移開了視線。

起初宿樣以為,溫予檸之前的反應果然是裝出來的。

直到他察覺到了懷中少女微微顫抖的身體。

月光下,所有人的神態都近乎融入了夜色,叫人看不清。

柳子低頭看著兩個一言不發的女人,心裏泛起冷笑。

世家小姐什麽的,應該最懼怕的東西便是這些蟲子吧?

察覺到手心和手指處酥酥癢癢,被什麽東西不停爬過的觸感,柳子笑意加深。

這些人懼怕的東西,可是從生下來便陪著自己左右呢。

她原本最擔心的便是溫予檸,畢竟這女人可是傳言流落鄉野。

這種自小便被丟棄了的女兒,自然也是到處流浪的,見過的肯定也不少。

卻讓柳子驚喜的是,溫予檸竟然怕蟲。

果然是千金大小姐,就算在外這麽多年也改變不了骨子裏的嬌貴。

簡俞白註意到溫予檸狀態不對,但又礙於夜色無法看清來人的神態,他只好再次開口:“你們要殺誰?”

葉子眨了下眼,手中握著匕首的力道無意識加緊,“黜州的知府夫人,王應。”

話音一落,全場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沈默。

誰也沒料到葉子說的非但不是魏宏文,反而是魏宏文的夫人,王應。

王應並非尋常普通人家的女子,她是禦史中丞王早逝女兒的血脈。

王氏從年幼起便與王應的父親易從定下婚約,易從原先有王氏這個大房管著,脾性一直都有所收斂,直到大房後來染上時疫去世留下僅有十歲的王應。

大房去世僅僅兩周,易從便先後娶了數個女子。

作為年幼失母的王應自然也成了整個府衙格格不入的那個,但好在易家不比王家,否則王應也不會隨母姓。只要有母家在,再加之嫡女身份,那就沒人敢騎在王應頭上。

後來,靖陵侯與易從因共事常年走動,一來二去,兩家也便漸漸熟絡。

王應也是在此過程中認識了靖陵侯一脈的魏宏文。

簡俞白不著痕跡皺了下眉,隨後臉上再次浮上了屬於自己年紀的天真的不解。

“魏夫人乃易家唯一的血脈,更是禦史中丞迄今留在世上唯一的後人。”

聽到這回答,葉子笑了:“所以殿下是在拿王應的身份告誡我嗎?”

簡俞白搖頭,“我只是想要個理由。”

“王爺可能需要搞清楚狀況。”葉子張口,“現下是你在求我。”

“王氏身份顯赫,並不是本王想要如何便能如何的。”

貴族世家盤根交錯,幾年來雖然已被壓制,但幕後周家依舊還在,就算是簡雍想要動手,也需要權衡利弊。

簡俞白好脾氣的將這些道理羅列出來,似乎真的期盼對方能理解。

一段段話下來,莫說葉子幾人了,就連溫婉都忍不住有些煩躁。

溫婉早些還以為簡俞白真的恢覆了正常,可照現下情況來看,這簡俞白分明就還是那個傻子。

哪個正常人會在這種場合說這樣一堆大道理?

況且,溫婉明明記得之前的簡俞白分明沒有這麽多話才對。

隨著葉子的動作,宿樣也有樣學樣同一進度的動了動手上的動作。

匕首鋒利的刀口壓近,溫予檸脖頸處傳來微微刺痛。

不多時,白嫩的皮膚瞬間出現紅痕,不過幸好只是破了皮,並未見血。

溫予檸近乎本能皺起眉。

這個葉子雖然一開始綁了她們,可除了那瓶所謂的毒藥,其餘實質性的傷害根本沒有。

葉子在把握著分寸。

只一瞬溫予檸便想明白了一切,而她能想到的,對面人自然也能想到。

如果是正常時期的簡俞白的話。

溫予檸幾乎能確定,此時的簡俞白定然是智力全部恢覆了的,至於記憶……就還有待定論了。

葉子並不清楚簡俞白情況,更不知曉溫予檸的想法。

此次行動本就是冒險一搏,邁出了第一步,她們就已經再無後退的選擇。

葉子冷著聲打斷簡俞白,“三王爺只需告訴我,是否要救您的王妃?”

這句話完全的意思就是:想要救你的夫人,那麽就殺了王應。如果不殺王應,那麽這兩條人命便就此作廢。

一時間,雙方都陷入了沈默。

“葉子,你這個狗娘養的!”

誰也沒想到最先出聲的會是之前畏畏縮縮的老鴇,老鴇“呸”了口唾沫。

“魏夫人心地善良,現下黜州疫病亦是魏夫人拿出自己的嫁妝為黎民百姓看病,你現在卻要魏夫人死?!”

老鴇雙膝跪地挪動,兩只年邁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揪著簡俞白的衣擺:“王爺,魏夫人心地善良,斷不能聽從這個狗娘養的胡言亂語啊………”

老鴇一番話下來說得感天動地,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額頭一下又一下砸著地面。

只可惜這地面並沒木板和石子鋪成的路,聽不見一點聲響,老鴇額頭也就毫發無損。

溫予檸從簡俞白好脾氣對葉子介紹王應身世時便明白他的打算。

此時簡俞白遲遲不開口,更是驗證了她心中所想。

王應的母家背景和自己的父輩都是不可撼動的世家,當簡俞白說出口時他便已經猶豫了。

現在的沈默不語更是說明了一切。

溫予檸知道他在想什麽。

簡俞白在對比,對比溫予檸值不值得自己這樣大動幹戈,更在對比自己能不能對禦史中丞和靖淩侯,以及王應的母家動手。

葉子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沒動手,就是因為她還有利用價值。

但如果簡俞白拒絕,沒了利用價值的人質,溫予檸不能保證她們會對自己做出些什麽。

所以當下她能做的,只有自救。

可當如何自救,溫予檸並不知曉,手心的冷汗愈來愈多,她只能選擇賭一把。

身子向前傾去,溫予檸控制的力道很好,鋒利的刀劍適度劃過脖頸。

溫熱鮮紅的血液順著刀鋒流淌而下,最終鮮紅的血液隱秘進衣領。

宿樣沒料到溫予檸會做出此舉動,但他反應極快的將刀背過去,用刀背對著溫予檸的脖頸。

到底應該是第一次見血,少年聲音都帶了些慌亂:“你不要命了麽?”

溫予檸嘴巴被堵著,只能“唔唔唔唔唔”地搖頭,又點頭示意自己有話要講。

她這頭的動作不止驚擾了葉子,就連不遠處的簡俞白也盡收眼底。

註意到溫予檸的動作,葉子點了點頭,示意宿樣將女人嘴裏堵著的布料拿走。

幾乎是粗暴的被人抽走嘴裏的東西,溫予檸重重咳了幾聲。

她抿了下唇瓣,擡眼看了眼沈默的簡俞白,便毫不猶豫的開口。

“實話告訴你們,我和三王爺根本就沒有傳言裏的夫妻情深。”

“外面那些不過都是我們為了敷衍皇帝故意做的戲。”

“和謠言相反,我和三王爺只不過是被迫因為一個意外結的親。”

葉子幾人陷入沈默,溫予檸立刻添油加醋。

“你看,在他猶豫這麽久的時間裏,就足矣證明事實了。”

話鋒一轉,她又道:“不過,雖然不能讓三殿下給你們解決那什麽魏夫人,我卻是實打實可以幫你治療床上那個女人的。”

“如若我今日真出了什麽意外,就算溫婉在,僅憑她一人可是無法幫你們治療那個女人的。”

溫婉:“…………”

葉子若有所思的又望了一眼簡俞白的方向。

確實如溫予檸所說,如果簡俞白真的在意溫予檸那麽早應該慌亂的不成樣子了,卻不是搬出一大堆長篇大論來給她們說教。

方才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溫予檸身上,也就忽視了簡俞白和老鴇那個方向。

此時的老鴇近乎是又恢覆了初見時的絕望,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股濃濃的挫敗。

雙手攥著的衣擺都連著主人顫抖。

方才所有人都在聽溫予檸話時,老鴇卻只聽到了簡俞白在她耳邊壓低語,用僅自己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沈聲道:

“不殺你的魏夫人,那本王的王妃又該怎麽辦呢?”

他知道了。

簡俞白知道了,簡俞白什麽都知道了。

老鴇當時幾乎是瞬間便能確定簡俞白的意思。

嘴張了又張,卻是緊張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婆婆,您快起來吧。”

直到一句聽起來擔心極了的男聲在耳邊響起,老鴇才如夢大醒。

話一落,老鴇擡頭便對上了夜色裏簡俞白不加掩飾不耐煩的神情。

手上動作一松,老鴇竟然真的就這樣聽話的站起了聲。

簡俞白掃了眼自己被人捏皺的衣擺,又重新收回視線。

他沒有錯過方才溫予檸口裏的“三王爺”。

人總是會在危急關頭,自私又自立的選擇保全自己。

譬如不久前還在不停說只喜歡自己的溫予檸,和此時卻巴不得和自己撇清關系的溫予檸。

簡俞白勾唇,心裏絲毫不生氣。

他知道,這種模樣的溫予檸,才是真正的溫予檸。

少年擡眸,卻在觸及溫予檸脖頸處那抹刺眼的紅色時,皺起了眉。

用自己的身體為代價來換麽?

姐姐,你果然還是太急躁,太急功近利了。

簡俞白就這樣看著溫予檸,夜色的籠罩下,沒人能看清他眸中的底色。

一息、兩息、三息…………

直到第五息,少年臉上又再次帶上了溫予檸熟悉的委屈和著急。

他上前幾步,慌忙解釋道。

“姐姐,我方才不是故意猶豫的,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簡俞白並沒有說出口,也不需要他說出口,在場的人便都明白。

“那看來,前幾年的謠言似乎也有待考究啊。”

不等葉子說話,柳子便已經將那只抓著蟲子的手放開,任由蟲子順著自己的手心向上爬。

“傳言三王爺溫潤如玉,視天下世人的命比自己還重要。

“可現在莫說世人了,就連自己夫人的命都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那麽……”

說著,柳子抓起手中的蟲子便順勢往左右兩邊一放。

“啊——!”

葉子順勢把溫婉嘴裏塞的東西抽出,瞬間一道響亮的女聲便響了起來。

“大膽!”溫婉雙手雙腳被捆,脖頸處又是橫著的刀子,根本不敢亂動,只能驚恐出聲,“你!竟敢丟這樣骯臟的東西在本小姐身上!你想死嗎?!”

不知是厭惡還是被嚇得,溫婉近乎是驚恐出聲。

溫予檸本以為自己也會同溫婉一樣被嚇得尖叫,可當那蟲子被丟到自己身上時溫予檸近乎沒有任何反應。

更確切的說,應該是麻木和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對這一舉動早有預料,還是因為自己預想了千百倍這樣的場景。

她竟然慶幸的想到了,幸好,幸好只是蟲子,而不是刀劍入了自己的身子。

溫予檸的反應對比溫婉實在是天差地別。

其他人看起來可能便真的覺得如此,可離著溫予檸最近的柳子卻看到了溫予檸面無血色的唇瓣和臉,和她繃直了的身子。

不知是被這一幕愉悅到了,還是怎麽樣,柳子由衷的笑了起來,對著簡俞白“嘖嘖嘖”出聲。

“三王爺,您的王妃好像格外懼怕蟲子呢。您知道嗎?”

她用方才碰過蟲子的手挑起匕首下那白嫩的下巴。

“瞧瞧,小臉都被嚇的煞白了,怎麽還不出聲呢?”

“是不想讓你的夫君擔心嗎?”

少女頭發散亂的披散開來,紅潤白皙的臉毫無血色一片煞白,平日裏最是水靈濕潤的眼眸如今一片空洞。

她的下巴就這樣任由來人捏著,她沒有任何掙紮,仿佛一個失了魂魄的廢舊不堪的洋娃娃。

“可惜了,”柳子撇開溫予檸的下巴,得逞一樣摩挲著剛剛摸過溫予檸肌膚的手指,“你的夫君,好像絲毫不在意呢?”

溫予檸聽不見柳子的聲音,也看不見柳子,或者說是不在意。

她不在意是柳子還是簡俞白,亦或是誰,她現在就連在哪都不在意了。

目光所及是自己身上爬著的蟲子,耳邊的聲音似乎也是蟲子悉悉索索爬動著的聲音。

是現在這只蟲子發出的聲音,還是記憶裏那些蟲子的聲音………溫予檸分不清了。

“姐姐?”

簡俞白是第一個發現溫予檸不對的,他接連叫了好幾聲,那人都一直垂著眸,一眨不眨盯著身上的蟲子。

“溫予檸!”

女孩的眸子遲鈍的眨了眨,卻也只是眨了眨。

有人叫她嗎?很熟悉的聲音,不過都不重要的,反正自己都是被放棄的那個,不是嗎?

簡俞白那一聲近乎是吼出來的。

本來只是想要溫予檸低個頭,向自己撒撒嬌嬌求救的,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會這樣。

是了,他早該想到的。

他亦是最清楚的,溫予檸看著平日裏對誰都隨和,但他知道她骨子裏都是戒備。

她從不相信任何人。

溫予檸這個人,從骨子裏便是倔的人。

她這輩子,不,應該說永遠都不可能朝哪個人示弱,更不用說低頭了。

“把她身上的蟲拿走。”

這個時候再裝傻充楞就沒意思了,簡俞白臉上的冷意和方才判若兩人。

柳子臉上的笑意一滯,她近乎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

簡俞白直直註視著她,“不拿麽?”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讓柳子顫著手,真的把溫予檸身上的蟲給拿走了。

“還有我!”溫婉根本來不及註意簡俞白,她晃了晃身子,企圖將蟲子趕下去,“本小姐身上的蟲呢?!”

可惜無人理會溫婉。

最終還是葉子擡手直接捂住了溫婉的嘴巴,另一只手將她身上的蟲子丟掉。

見簡俞白面色不變,葉子便知道自己賭對了:“三王爺,怎麽樣,可以考慮一下我們的合作了嗎?”

“把解藥交出來。”

“這就不對了。”葉子輕笑,“三王爺如今也是聰明人,交出解藥萬一你們違反約定了怎麽辦呢?”

簡俞白皺眉,他清楚溫予檸的性子,如果葉子真的沒有對她下藥,溫予檸不可能冒著方才的危險著重後半段救人的話。

“好,我答應你。”簡俞白終是點頭應下。

葉子卻是眨了眨眼,“王爺總得表示些誠意出來。”

簡俞白冷笑一聲,提溜起老鴇丟過去:“這個,算是誠意嗎。”

“你……”葉子錯愕,“你知道?”

下一秒,簡俞白不知從哪摸出來了一把匕首,眼都不眨直直望老鴇身上扔去。

“撲哧——”

看似隨意的一扔,那把匕首卻是直直插|進了老鴇的脖頸。

猩紅刺眼的血液噴濺而出,濺起的血液沾上距離最近的葉子和溫婉的衣擺上。

大概是重生以來第一次見血,溫婉瞳孔放大,身子都忍不住再次發起顫來。

她忍不住擡眼,卻見簡俞白依舊面色如常,甚至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意。

一瞬間,溫婉後背爬上涼意。

這種表情,不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都是溫婉從來沒見過的。

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才是簡俞白,這才是那副霽月君子皮囊下真正的模樣。

冰冷,又不近一絲人情。

這一刻,真正的簡俞白回來了。

“呵……”老鴇甚至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來,眼睛直直一翻,死不瞑目的倒地咽了氣。

溫婉倒吸一口涼氣,沒忍住連連後退了幾步。

連帶著在她背後挾持的人也被迫跟著往後退了幾步。

從前溫婉並沒有見過簡俞白幾面,為數不多的見面次數也僅限於簡清悠帶她入宮和宮宴上的寥寥一面。

那時簡俞白給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品性高節,為人和善,心思無害的正人君子。

可以說和今晚殺人不眨眼,語氣森冷的人判若兩人。

這樣一個人,對比簡清悠只怕有過之而不及。

溫婉心有餘悸的瞥了眼身旁的人,卻見溫予檸依舊低著頭,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簡俞白自己也沒料想到溫予檸會是如今這副反應,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又被蜷起。

他近乎冷冷開口:“該你們了。”

葉子和宿樣對視一眼,手中匕首收起,隨後松開懷中人的繩子,重重往前推了過去。

簡俞白快速攬過溫予檸,溫婉本就腿軟,被這樣一推又沒人攙扶的情況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幾乎是在他們松手的瞬間,寺廟後方頃刻湧出一群黑衣蒙面手執長刀之人。

原本已經稍微好轉的氣氛瞬間一片僵持,在場的三人中除了宿樣都是不會武功的,所以近乎是瞬間葉子和柳子就被人捉拿。

綠水環山,林蔭成群,本該是一副靜謐花前月下的好風光,卻在這一刻充滿了肅殺之氣。

宿樣雖然武功不差,但到底也就是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不用一息的時間,三人便被通通捉拿。

手執長刀的的暗衛默契的將三人按壓跪地,隨後整整齊齊排成長列。

最頂端的慕凡上前,這才註意到簡俞白懷中一言不發的溫予檸。

他只當是對方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被嚇得,也沒有過多在意,繼續低聲對簡俞白道。

“主子,除了廟內昏迷的女人,加上外面這三個人,總共三十五人已全部捉拿。”

簡俞白沒有應聲,就這樣垂眸看著渾身冰冷的溫予檸。

慕凡見此默契的後退回去,沒再出聲。

“姐姐。”簡俞白皺著眉,聲音卻格外柔和,“姐姐,沒事了,沒有蟲子了。”

不知是哪一句話觸動了懷中的人,溫予檸低垂著的睫毛顫了顫,隨後又接著夜色快速掃了一眼簡俞白,和周圍的人。

她張了張口,不帶任何語氣道:“放開。”

“什麽?”

懷裏的人沒有掙紮,只是擡起眼直直望向他,那雙總是勾人的眸子裏一片冰冷,恍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溫予檸平靜的開口:“我讓你放開我。”

溫予檸情緒不對,簡俞白雖然不想放開她,卻也怕她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

於是在女人話落的瞬間,簡俞白便松開了手。

“錚——!!”

松手的瞬間,在場習武的人幾乎是瞬間就聽見了弓弦輕顫的聲音。

剎那間,破空的聲音撕碎了漫長寂靜的黑夜。

一只箭破空射|了過來。

“咻——”

“唔——”

長箭劃破空氣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悶哼,重新歸於寂靜。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就連素養極好的暗衛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原本應射中溫予檸的弓箭,被簡俞白反應快速的環抱住溫予檸,那只羽箭速度極快的,深深的射|入簡俞白胸口。

潔白的衣衫瞬間被血色浸濕,簡俞白卻依舊抱著溫予檸,雙手輕輕摸著女孩的頭。

伴隨著那一聲悶哼,溫予檸聽見簡俞白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聽見簡俞白說:“還好……還好你沒事。”

慕凡慕斯欲裂,聲音嘶啞。

“有刺客,保護主子和夫人!!”

“一批人馬,隨我去追——”

“…………”

世界近乎歸於安靜,溫予檸身邊所有聲音都成了模糊而嘈雜的聲響。

身體僅憑著本能隨著簡俞白倒下的動作拖住他。

溫予檸許久沒有顫動的眸子在這一刻終於眨了下。

仿佛察覺不到眼睛的酸澀與幹澀,她輕輕開口,“簡俞白?”

射箭的人明顯內力不差,短短幾息,簡俞白的背後就已經流滿了獻血。

溫予檸看見了,那些黏黏糊糊的濃稠的血液順著簡瑜白身子滴落,最終匯聚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河流浸入泥土中。

懷裏的人臉上依舊掛著初見時的笑意,漂亮又溫柔。

他垂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隨後忍著疼痛從胸口中拿出了馬車上向溫予檸討要的東西。

男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此時沾滿了血跡。

溫予檸知道,那是順著簡俞白後背留到他手上的鮮血。

原本修剪得當,宛若通透瑩潤白玉的指尖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被廉價烏冰玉打磨出來的,黑白相間的小熊被那人恍若珍寶般捧在手中,只是盡管這樣,也不免沾上了些許那人身上的鮮血。

“姐姐……一直沒告訴你,這其實不是烏冰玉。”

記憶裏,簡俞白看出少女喜歡那塊歸玉,明明是從出生起便伴隨著自己,是父皇母後給予他為數不多的禮物。

一直被自己珍藏的玉佩,卻在那一刻被他親口說成了只是塊廉價的烏冰玉,隨便溫予檸想要將它打磨成什麽。

“這是歸玉,整個大胤僅有三塊。”

“姐姐,我沒有騙你的。”

簡俞白通透濕潤的眼睫顫動,溫潤的聲音在這一刻也有些有氣無力。

可盡管如此,少年依舊帶著笑。

他說:“還好它沒事。”

“答應了姐姐要永遠保護好小熊的。”

簡俞白緊緊捏著手中的小熊,想要擡起另一只手將它身上的血跡擦幹凈。

但奈何,背部的疼痛撕拉著全身,血液的流逝讓他根本沒有力氣擡起那只手。

擡手到一半,簡俞白終於還是放下了那只手。

“就是,我好像把它弄臟了。”

“…………”

溫予檸原本幹澀的眼眶瞬間濕潤,視線所及皆是一片模糊。

遲來的情緒在心口發芽蔓延。

從最開始莫名其妙的穿越,被所有人指責看不起,再到現在被人莫名其妙的綁架,再到被人用蟲子恐嚇………

怎麽會不怕呢?

她自己也只是個剛成年一兩年,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啊。

曾今被人關在破舊潮濕屋內的記憶翻湧,那一只只蟲子悉悉索索趴在自己身邊的場景恍若隔世回蕩在眼前,被人惡意摔壞的玻璃小熊鑰匙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只是這一次,那些頑固不堪的記憶終是被打破。

最終眼前只有少年珍重的小心翼翼的抱著小熊的場景。

溫予檸聽見他說:“姐姐別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說,“姐姐我手上全是血,不能給你擦眼淚。”

“姐姐我把小熊保護的很好,它沒有受到一絲傷害。”

“姐姐…………”

時間在一絲一毫的流逝,生命的柔弱與不堪一擊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驗證。

溫予檸就這樣任由臉上的淚水流下,最終清透的淚水與地上的血液融合。

再開口時,是她自己都沒發覺到的顫抖。

她近乎是憑著本能說,“簡俞白,你不要死……”

簡俞白的眼睛已經緊緊閉了起來,原本擡起的手也已經重重落下,只是固執的緊緊的攥著手中的小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息,兩息,也或許是一盞茶的功夫。

溫予檸耳邊再次響起了驚呼。

“簡俞白?!”

“簡俞白!!!溫予檸!!!”

這兩聲不僅叫回了溫予檸,也叫回了周圍的人。

不過短短一瞬,簡俞白全身就近乎都是血液,就連溫予檸的身上也沾滿了對方的鮮血。

溫予檸有些遲緩的擡起眼,她瞇了瞇眼,盡量讓被淚水浸濕的眼眶恢覆短暫的清晰。

來的兩個人是簡清悠和吳然。

遠比第一聲的震驚和疑惑,第二聲明顯更加憤怒和牙呲目裂。

溫予檸腦袋終於在這一刻遲緩的動了起來。

哦,能這樣發出第二道聲音的除了吳然還能有誰?

明明人已近中年,卻依舊像個十多歲的孩子,中氣十足。

“溫丫頭?”吳然幾步走過來蹲下,率先開口問道,“你有沒有事?”

溫予檸一楞,沒想到他過來後第一個問的竟然是自己。

原本暫時恢覆清明的視線再一次被糊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霧,一切都被這層紗霧覆蓋。

溫予檸遲鈍的搖了搖頭。

吳然見她這種狀態自然也不會再追問什麽,只是觸及到簡俞白被羽箭射中的傷口時卻猛的一緊。

那個傷口不偏不倚正是在心口處。

吳然心下猛地往下墜。

這種傷勢他們根本無法醫治。

終於見到匆匆趕了回來的慕凡,吳然趕忙站起身來,拉過人詢問簡俞白和溫予檸到底怎麽回事。

另一邊,簡清悠也蹲下身看著一臉狼狽摔坐在地的溫婉。

他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閃過一絲嫌棄,“婉婉,這兒發生了什麽?你們怎麽回事兒?簡俞白和溫予檸又是怎麽回事兒?”

溫婉遠沒有從之前的一系列的轉變中回過神,她只是就那樣直直地越過簡清悠,看著前方溫予檸一行人的位置。

不知想到了什麽,還是聽到了什麽,溫婉平淡的收回視線,和簡清悠對視。

她有些疑惑,又好似只是隨意疑問,又似乎是在問自己。

溫婉說:“清哥哥,你現在最應該關心的,不應該是我怎麽樣嗎?”

她這一句話說得太過於突如其來。

語速緩慢又有些空洞,簡俞白竟然一時有些沒看透溫婉這一句話的意思。

“婉婉!你怎能如此不懂事!”簡清悠直起身甩了下袖子,“你現在不是好好在這兒嗎?!本王不過是想要問問你事情的經過而已!”

而已?

僅僅只是而已嗎?

他這一聲本王下來,就是在刻意強調自己的身份,以此威壓自己。

簡清悠所有的情緒變化都被溫婉盡收眼底,包括方才他過來時微不可察的皺眉嫌棄。

溫予檸的話再一次回蕩在耳邊,如果到時候自己真的沒了溫家小姐的身份,沒了天之驕女的名號,只是一個罪臣養女,簡清悠真的還會待她如初嗎?

溫婉想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可是偏偏腦中那個許久不發聲的聲音又一次再告訴她,只要她乖乖的,乖乖的挺簡清悠的話,她就能一輩子衣食無憂。

溫婉閉了下眼,心中難得反駁道:去你媽的乖乖的,上輩子,這輩子,自己聽得最多的就是乖乖的,偏偏自己還真就乖乖聽簡清悠的話活了一生。

她咬著牙,沒有向簡清悠撒嬌求饒,就這樣逼著自己發軟的身體站了起來。

“清哥哥可能不知道,我和溫予檸被那群乞丐餵了毒藥,一個月的時間,如若沒有解藥。”

“那麽……這個世界將再無溫婉和溫予檸。”

“什麽?!”簡俞白視線從前方的溫予檸身上移開,轉過身,“什麽毒藥?”

不知是不是簡俞白的錯覺,她總覺得此時的溫婉和平日裏的溫婉有些不一樣了。

可有什麽不一樣呢,簡俞白說不出來。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心裏的那道聲音在告訴他,有什麽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溜走了。

“是清哥哥疏忽了。”簡俞白重新站到溫婉身邊,抱著溫婉,“清哥哥看著婉婉身上沒有傷口就以為沒事了,是我急躁了……”

溫婉垂眸,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推了下男人的身子,開口道:“清哥哥,我剛剛身子被蟲子爬過,還是不要沾上清哥哥的好。”

簡清悠身子微不可察一僵,隨後又牢牢的抱住溫婉,“胡說什麽,清哥哥怎麽會嫌棄婉婉?”

與其說這是一個懷抱,倒不如說這是一個牢牢的桎梏,溫婉被簡清悠牢牢捆住,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換做平日溫婉或許不會開口,可現在溫婉卻柔著聲音道:“清哥哥,你弄疼婉婉了。”

……

幾乎是溫婉話落的瞬間,溫予檸腦中遲來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叮——】

【嬌嬌值上升15點,目前進度80%】

溫芩?

溫予檸不清楚為什麽會突然上升,她只能憑借著本能的喊住溫芩。

【怎麽了?】察覺到溫予檸不同以往的聲線,溫芩終究還是停住。

“我記得才穿越過來時,你告訴過我,如果積分足夠,是可以兌換的。”聽到對方回答,溫予檸語速極快,絲毫沒有面上的哽咽,“我現在就要兌換,你……”

【你確定嗎?】

溫芩沒等她說完,便直接打斷。

【知道為什麽我之前一直沒有擅自動用這些積分嗎?】

【現在這些積分中關乎著的是主角以及一眾配角的世界觀,這些世界觀中包含最重的就是簡俞白的世界觀。】

溫芩頓了頓,又繼續道。

【如今你要兌換,不可否認其中大部分需要用到的世界觀就是簡俞白。】

【一個世界觀的占比比例取決,就註定了現下這個人的世界觀已經形成。】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再也沒有世界觀了,你又該如何?】

在幻境中,兩人見面時,溫芩曾和溫予檸說過。

現在之所以能連通兩個世界,是因為溫予檸這個異世之人的到來,也是因為這個世界裏主角、配角的意識漸漸覺醒,使時間在書中世界和現實世界中飄忽不定。

但同樣的,不論是現實還是書中世界。

如果你需要穿越空間將異世的某件東西帶過來,就註定需要付出代價。

“可我也和你說過,”溫予檸這時的思緒比誰都清楚,“我的目標是讓這個世界所有的世界觀改變,我要讓所有人意識覺醒。”

言下之意就是,她會搜集出來所有人的世界觀,不止要簡俞白的世界觀。

溫芩沈默,她道:【你想好了嗎,每一次兌換,可能都不會有利於你將來的路。】

【積分越多,你今後的路可能會好走許多。】

兩人雖然說開了一切,但也僅僅只是合作關系。

溫芩有些話已經帶到,她不會明說。至於對方能不能理解,就不關她的事了。

溫予檸皺眉,這是溫芩第一次和自己說積分的事。

“他救了我。”

溫芩聽到這回答不免有些好笑,【所以你這是感動了?】

“被這樣一個人豁出性命不想感動才難吧?”溫予檸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她如實想了想,“感動也僅僅只是感動,感情和感動我可不會混為一談。”

最後一句話,仿佛是在強調什麽,也是在警告自己。

“既然是他救了我,那麽總得回謝過去的。”溫予檸淡淡道,“我這個人最討厭的便是拖欠別人。”

溫芩聽她毫不遮掩說出這些話,笑了笑,【所以,即使是一命抵一命?】

溫予檸點頭,“即使是一命抵一命。”

…………

眾人近乎是屏息凝神的看著溫予檸懷中的簡俞白,吳然更是臉色沈的不像話。

走過來的簡清悠率先打破沈默,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侍衛,認出來這是簡俞白自己的人。

他臉色變了變,隨後近乎有些氣憤開口:“你們都是這麽保護三王爺的?一群廢物!”

侍衛低著頭,沒人吭聲。

見狀,簡清悠又道:“慕凡呢,作為老三的貼身侍衛卻在這關鍵時刻不見人影?”

話落,一陣腳步聲再次響了起來。

慕凡帶著一批人馬匆匆趕了回來,見簡俞白已陷入昏迷,他抱拳朝溫予檸道:“請王妃贖罪,屬下沒能抓到偷襲之人,讓他給跑了。”

溫予檸沒搭話。

她原本一動不動的食指和拇指張開,朝著簡俞白的傷口似乎在比劃什麽。

其他人或許只當溫予檸是在心疼對方,但溫芩卻清楚她這是在做什麽。

在夢境時,她和溫予檸借著幻境一齊學習了古今中外,跨越千年的醫術。

借著溫予檸的夢境,溫芩看見了那千年後真實的世界裏的實況。

那裏沒有世家貴族,沒有三公九卿,大家人人平等,更是奉行百姓當家做主。

最主要的是,在那裏沒有戰爭,世界各國一片祥和;甚至還有著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高科技與高樓大廈,那裏似乎被人們稱為互聯網時代。

就連她以為最不可能改變的醫術,也在那裏達到了飛一樣的水平。

千年後的醫術,不再單單只能喝藥把脈,那裏的現代人可以借用高科技產品給人們治病,可以給人們打一種名為吊針的東西,而吊針遠可以比服藥來得效果快得多。

甚至在自己這個世界看似無法醫治的疑難雜癥,到了溫予檸的世界裏卻只是個不起眼的小病。就算是再困難的病癥,到了那裏大家都會在一起探討方案解決。

而方才溫予檸比劃的動作,不但是在確定簡俞白傷口的位置,也是在確定該如何移動簡俞白。

隨著溫予檸的動作,溫芩和她幾乎確定了。

那根羽箭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在頸後三寸,位於第七頸椎和第一胸椎的胸頸交接區。

溫予檸比劃著的手一僵,全身的血液近乎倒流。

這個位置……是脊髓。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簡俞白中的是箭而不是槍。

不難看出射箭之人帶著讓對方必死的決心,但幸好,照現下簡俞白出血的情況來看,應該並未傷害到心臟的位置。

反觀溫芩卻微不可察皺了下眉。

這個情況似乎不太對。

溫予檸生活在現代不清楚這些暗衛射箭的力道,但溫芩卻是清楚的。

被這樣一個暗衛刺殺得手,卻沒有傷到心臟,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不等溫芩細想,記憶中那道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回響在耳邊。

簡清悠冷笑,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慕凡:“慕凡,你作為俞白的貼身侍衛卻讓主子遇刺,要你這樣的廢物守在他身邊有何用?”

溫芩隔空看著夜色裏的男人,身側的手不自覺捏緊。

過往一幕幕的回憶在自己眼前閃現,他的指責、他的不信任、他的懷疑、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有那一丁點、不值一提的關心和愛。

一幀幀仿佛溫芩在溫予檸那個世界裏看到的電影回放,古老而又模糊的畫面爭先恐後映照在自己眼前。

溫芩這輩子都不會忘,更不敢忘。

她看著簡清悠的動作和神態,近乎是一息的時間,她便卻確定了。

溫芩松開身側的手,喊了聲。

“溫予檸。”

“這一切都是簡清悠的手筆,他……”

不等溫芩後半段話說完,那頭簡清悠的話便又一次落了下來。

“貼身侍衛玩忽職守,置主子於危難之中。來人,將這個廢物拖出去杖斃。”

“我看誰敢。”

原本一直默不作聲溫予檸放下懷裏的人,直直站了起來。

女人眼尾冷冽犀利,淩亂的幾縷發絲隨著夜風拂過唇瓣,淡粉的唇瓣勾起,平日裏清冷無害的五官在這一刻濃艷而逼人。

溫予檸直直對上幾步之遙外趾高氣昂的人,“我倒不知,這三王府何時改了名,變成大王爺的了?”

簡清悠這一系列行動下來,不用溫芩說完,溫予檸也明白這人想要做什麽。

在溫芩給溫予檸的故事裏,簡清悠從未對自己的手足下手,可現在看來,還真是迫不及待撕破自己的偽裝了呢。

似是沒想到溫予檸會站出來。

更是沒想到溫予檸會直接步步緊逼。

就連一邊的溫芩和慕凡、吳然幾人都略有些意外。

要知道,自溫予檸穿越以來她就從未對誰展露過自己的鋒芒,任對誰都是溫和柔善的一面。

簡清悠更是沒想到溫予檸會有這樣的前後反差,他近乎不可置信:“你這是為了一個下人想要和本王翻臉嗎?”

“大王爺似乎搞錯了一點。”溫予檸笑得冷漠,“不論對方是什麽身份,他都是我溫予檸和簡俞白的人。”

“你,動不得。”

“懂麽?”

她彎腰扶起跪在地上的慕凡,轉頭一字一頓對簡清悠道。

“溫予檸!”簡清悠額角青筋直跳,記憶裏在鄉下對他無微不至的人怎麽會變成這樣,“你膽敢這樣對本王說話?!”

“大王爺。”

從方才震驚裏回過神,吳然上前擋在溫予檸身前。

“三王妃所言並無惡意,慕凡本就是三王府的人,老夫想,大王爺應該並無權幹涉才對?”

“吳太傅,可……”沒想到吳然會出來維護溫予檸,簡清悠只好試圖換種說法。

“好了。”吳然直接擡手打斷他的話,“按輩分來說,三王妃是你的弟妹。作為兄長,本就應該多體諒小輩。”

“我看你父皇當初對你還是太過縱容了,才養成了如今這番脾性。”

簡清悠不同簡俞白和簡晞,他自幼便是養在天子身邊,所有事情都由天子教導。

別人說出這話簡清悠還能反駁,偏偏如今說出這話的還是陪伴在天子身側的太傅。

“…………”

溫予檸看都懶得看簡清悠一眼,她食指指向身後寺廟的位置,低聲對慕凡道。

“把簡俞白擡到那裏面,記住了,在此過程中需要一直維持著他現在的姿勢,不可有一絲閃失。”

慕凡見有希望,忙不疊招呼人轉身。

“檸丫頭,你——”

“溫予檸,你是不想活了麽——”

就在溫予檸準備擡腳,準備一同和慕凡過去時,兩道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溫予檸頓了下,她沒有理會簡清悠,而是對吳然道:“吳叔,怎麽了嗎?”

簡俞白的傷口是在脊柱中樞神經的位置。

換了其他任意一個位置,大家大可以出手,偏偏卻是這個位置。

吳然清楚溫予檸救人心切,也想要有人出手救下簡白悠。

但他偏偏最不希望,出手救簡俞白的這個人是溫予檸。

“檸丫頭,”吳然面色沈重,“簡俞白這次的傷不是小問題。”

溫予檸心下計算著時間,面上耐心點頭,“我知道。”

骨髓這個位置從不是開玩笑,處理不當引起大出血、脊髓損傷、全身癱瘓感染、呼吸衰竭窒息而亡的例子數不勝數。

只要發生什麽意外,所有人都只會把責任推卸給為簡俞白醫治的溫予檸。

治療痊愈了,溫予檸名滿京城、是整個皇室的大功人。

如若有什麽不可逆轉的後果,溫予檸將會臭名遠揚,就算不被皇帝皇後責怪,也會一生都被人指著脊梁骨唾棄。

聽見吳然說出這樣一大堆話,溫予檸心下劃過一抹暖意。

“我知道的吳叔。”她依舊點了下頭,卻絲毫沒有猶豫,“簡俞白是為了救我,我不可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吳然瞬間啞然。

“吳叔,”溫予檸又叫了他一聲,語氣堅定,“我會讓簡俞白安全無恙的睜開眼。”

見吳然還是緊緊抓著不松手,溫予檸只好又補充了一句。

“我也會讓自己安然無恙回來。”

每一場手術都有不可預知的危險,更何況簡俞白這場手術。

溫予檸遠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更不可能誇下海口。

所以她並沒有說自己一定會名滿京城,

她唯一能保證的就是,自己會拼盡全力讓簡俞白睜開眼,而她自己也安然無恙。

吳然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溫予檸笑了下,搖頭:“吳叔你就在外面安安心心守著我們,只要三四個時辰就好。”

“………”

溫予檸的身影迅速消失進夜色,伴隨著“吱呀”的聲音,破廟殘破的木門在眼前閉合。

慕凡迅速揮手示意,一群侍衛隨之排列有序的包圍住整個寺廟,保準不讓外人打擾到裏面的人。

被隔絕開的溫婉仍舊盯著溫予檸離開的方向。

她想,“溫予檸”還真是一點沒變,純善心軟的妄想救下所有人。

卻不知這當中救下的,究竟是知恩之人,還是狼子野心之人。

一如從前那般。



此時被溫婉稱為“純善心軟”的溫予檸毫不猶豫的放棄了救下另外一個人。

就在溫予檸關門進入屋內的瞬間,腦中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溫芩說,【那裏面應該還有一個人需要你救吧?】

溫予檸檢查著簡俞白的身體,一邊開口:“怎麽?”

【由於積分有限,開啟一次手術室至少需要50%的積分值。】

【而我們目前的積分值是80%,所以你只能選擇救一個人。】

“這樣嗎?”溫予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又似乎只是隨意的下了定論,“那當然是救簡俞白啊。”

溫芩啞然,想要問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問。

“這是什麽很難選擇的事情嗎?”

溫予檸似乎對需要這麽多積分絲毫沒有什麽意外,她勾唇輕哂。

“我不是聖人,更不是你,溫芩。”

“我只是最多有一點良善,一點點認知的,自私的人。”

“而且方才我可是才被床上那位病人家屬威脅過。”

盡管葉子給自己下毒,但她卻也履行承諾給了延期的解藥。

關於這件事,溫予檸並不會有過多的怨言,更不會心生怨恨。

因為換做是自己,她也會選擇這樣破釜沈舟。

但真正讓溫予檸無法接受的是,她們這一行人中,那個叫做柳子的女人。

她三番五次利用自己的弱點來試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前後兩件事雖然看起來沒什麽兩樣,但很抱歉,她溫予檸就是接受不了後一件。

“換做尋常,我可能會有些愧疚。”

說出這句話時,女子語氣近乎是下降了一個度。

“但現在,我可是連一點兒愧疚也沒有了。”

隨著溫予檸說話,他們身處的場景也漸漸有了變化,破落的大佛變成了現代手術室裏那些個精密的儀器。

簡俞白也已然睡在了手術床上。

溫予檸邊說話,手上的動作也絲毫不停歇,她用一邊桌上的剪刀剪開簡俞白的衣服。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想要學醫嗎?”

“不是因為敬畏什麽,也不是什麽熱愛醫學。只是簡簡單單的因為它可以保我衣食無憂,更可以得到某些我想要得到的東西。”

“刷——”

衣服被拉扯開的聲音伴隨著女孩冰冷而又嘲諷的聲音落下。

【可以……得到什麽?】溫芩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

得到什麽呢?

溫予檸準備給手術臺上的人夾上脈搏血氧儀動作不由一停。

視線裏,已經昏迷毫無意識的人,那只被紅色鮮血染盡的手依舊緊緊握著那只由歸玉打磨成的小熊。

溫予檸伸出手,試圖將那人的手扳開。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試得溫予檸的手都開始微微發顫,卻依舊沒有將東西拿出。

雖然沒有得到答案,可是已經顯現出虛無狀的溫芩卻看得清楚。

簡俞白握著的力道有些緊不錯,可試圖扳開他手的人,卻分明從頭到尾都是顫著的。

依照這種情況來看,溫芩估摸著對方根本就無法使出全力。

溫芩根據機器上方顯示出來的數據,將配好的麻醉劑推進呼吸機裏,隨後將氧氣罩給臺上的人帶上。

她嘆了口氣,對溫予檸道:“你的手,真的沒問題嗎?”

溫予檸吸了口氣,手術室裏熟悉的酒精味湧入整個鼻息。

她帶起手套,笑了笑,“一個主刀醫生都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可以不用做醫生了。”

溫芩知曉溫予檸口中“醫生”的意思,於是她轉過頭註視著儀器上的數據,沒再說話。

卻沒想,溫予檸一邊做著手上的動作,一邊開心極了的笑意說道:

“我做的第一場手術,就是給我的父親。”

“哢噠——”

插管順利的插進喉嚨聲音,伴隨著“嘀嘀嘀”心電圖有條不紊的聲音回蕩在手術室。

“當初我父親受傷的位置比簡俞白更深一些,出血量更是驚人。”

按道理說,溫予檸說出這話時應該是傷心的,可溫芩卻從裏面聽出了興奮與一絲絲可惜。

“我父親的傷口從這個位置,到這裏,”溫予檸劃開簡俞白受傷的傷口,穩穩地拿出裏面的羽箭,“心臟也受到了損傷。”

“很可惜,那場手術我只能作為旁觀者在一旁學習,並能做上主刀的位置。”

女孩清冷的臉上一臉惋惜。

“所以我到現在手術失敗率也依舊是0%。”

這是溫予檸第一次說自己的經歷,溫芩沈默,一時不知能說什麽。

“在手術臺上時,從他被推進手術室時,我便已經淚流滿面。”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難過的、傷心的,”

溫予檸臉上的笑愈發濃烈,就連微微向上的眼尾都彎了下去。

“可我分明是太興奮了。”

“因為我知道——”女孩聲音在這一刻變得輕柔,“他終於要死了。”

“對了,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不需要另一個人回應,溫予檸自顧自回答道。

“他是在床上,被他的出軌對象活生生捅死的。”

溫予檸說出這句話時,原本稍有模糊的視線,瞬間又恢覆了正常。

這段話後面其實還有一句話:而那個出軌對象為什麽殺了她的父親呢?因為這一切都是溫予檸設計的啊。

不過這後半段話溫予檸並沒有說出口。

“哦,”

“你方才想問我,可以得到什麽。”

傷口縫合完畢,不知道溫予檸是因為手術的成功笑出聲,還是因為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笑出聲。

“我的老師,是整個國內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而我,作為她手底下最優秀的學生,自然最得她的喜愛。”

“於是,那些凡是有求於老師的人大都會來找我這個她最喜歡的學生。”

“不需要多高的地位,只要有那麽一點點的關系,我便可以多多‘照顧照顧’那位還在監獄裏的小三阿姨。”

…………

“咯吱———”

破舊沈重的木門再次被打開。

時間恰好過了三個時辰,溫予檸踏著夜色走出寺廟。

被主人挽起來的青絲落下,那幾縷不聽話的墨發散落在肩頭,白凈的衣裳上暈染著一塊又一快的血跡,隨著夜裏的冷風擺動。

夜色下是瀑布如洗的青絲,月光下是女人白皙的肌膚和帶血的素衣。

本應是惹人憐愛的一幕,卻在這一刻清媚艷麗極了。

溫予檸走到吳然幾人面前,笑著開口:“簡俞白已無大礙。”

……

後面的話溫婉再也沒聽清,她只是就那樣望著溫予檸的方向。

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幾日總是不由自主看向溫予檸,於是溫婉猛地移開視線,不可避免的掃過了身邊的人。

觸及那名貴柔軟的布料,溫婉想,如果今日是簡清悠發生意外,她也會如今日溫予檸這般嗎?

溫婉想,她不會。

這件事風險太高,溫婉不會去做這樣一件沒有把握而又高風險的事。

就算對方是簡清悠。

心境在這一刻發生了改變,不,應該說是恢覆了正常。

溫婉不清楚曾經的自己為何要如此,但至少,現在的自己絕不會再重蹈上一世的結局。

“婉婉。”

“……婉婉。”

身旁的男聲響起,溫婉側眸。

簡清悠見她回過頭,這才低聲道:“簡俞白那樣的傷,吳然都救不回來,溫予檸真的可能就回來嗎?”

溫婉如實:“不知道。”

話題一時陷入沈默。

簡清悠沒料到溫婉會如此,於是又咬牙道:“那婉婉,如若是你,你能救下簡俞白嗎?”

溫婉眨眼,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

“所以清哥哥是懷疑三王爺其實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姐姐在逢場作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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