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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不渡川 又是一場艷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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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不渡川 又是一場艷陽雨

金發男人來到了山峰的背面, 站在那裏,和雲霜月隔著一層巖壁。

他的身形已經開始消散了,本想去看雲霜月一眼, 但最終還是來到了這裏。

相隔一層薄石, 相隔千年歲月。

金發男人閉上眼睛。

到了他這個境界,傳入他耳中的聲音已經和旁人不同了。除了即將帶來大雨的狂風,他還能聽到雲霜月有些轉醒時, 衣袖間牽動的聲音。

要見一見她嗎?

不,不能見的。

凡人的話本中, 長生之人會依靠時間忘記曾經的妻子。

可如果是這樣的遺忘, 那一定是禁不起見面的。

因為一旦遇見,就會發現此前無數妻子缺失的時間, 都被這一瞬間填滿。他會想象那些空白而單調的時間裏, 如果出現妻子的身影又會如何。

他的脖子上早已沒了栓繩, 若真的見到了雲霜月,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天道在他登臨神境之日, 將他的情感拔除。

此後愛為何解,恨為何故?

無端升起,無端消散。

可陸行則對“愛”字常常感到下意識的恐懼, 或許是地球上那段短暫童年的影響, 又或許是千年時間太過長久, 即使他不懂這個字的含義,卻總感覺愛是可怖的。

而藏匿在他本能之中的愛更是洶湧。

妻子已然離去,她再無法約束那些留在陸行則回憶裏細枝末梢的情感, 任由它們如浪潮一般侵蝕著陸行則,t一波接著一波。他還未找到可以藏匿的螺殼,就被沖上岸的浪濤卷走, 化為那洶湧的一部分。

千年時間,他的心跳變成了浪濤的聲音,而身軀化則作了記憶聲音的螺殼,若是妻子湊到他的胸口靜靜聆聽,可以聽到他心臟的鼓動,那裏面沒有一個通俗的“愛”字,只能聽到浪濤呢喃著妻子的名字。

雲霜月,雲霜月。

妻子名字是有重量的,每當金發男人想要說出口,這三個字就沈沈地壓在他的舌根,再順著喉嚨倉惶吞進他空蕩蕩的胃裏,不可說,不能說。

“雲霜月?”

而在石壁那頭,這個世界的陸行則醒了,卻正在小聲含著妻子的名字,宛若在唇舌間咀嚼一番後,再甜蜜又粘稠地吐出。

他無法宣之於口的,“他”卻能輕易說出。因為金發男人只剩下妻子的名字,而這個世界的“他”有著妻子本人。

說話真惡心。

金發男人面無表情,就這般在心中淡淡地想著,天上黑雲似乎更加濃厚了,隱約有閃爍的雷霆在奔走。

雲晏說的不錯,金發男人厭惡那個家夥,因為妻子對這個表裏不一的貨色居然真的不同,她會為了這個世界的“他”駐足。

妻子居然也會被他改變嗎?

在金發男人的記憶之中,妻子是極好的,卻也是極為殘忍的。

她會彎著柔和的眼睛收下他的話術,也會勾起唇角寧靜地讓他接受她的死亡。

雲霜月會為了天下蒼生離開,留下一只挑嘴的鳥雀,再無法跳上她的膝頭去啄食她指尖捏著的糖糕。

妻子在談及這件事的時候總是笑著的,她是真心不覺得有什麽遺憾。她還反過來開解他說,人的離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陸行則在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緘默不語,他坐在蒼茫的山巔,那是雲霜月離開前的住所。

他看雲霜月種下的梅花開了又謝,看隨她而去的鷹鳥埋骨之地又站了新的雛鷹。他也依舊沈默,用幾近千年的時間,將不接受這三個字刻印在亙古不變的歲月之中。

金發男人沒能接受妻子的離開,他依舊在找機會尋死。

人世間的羈絆如同絲線,陸行則和雲霜月之間的關系,剪不斷,理還亂,在雲霜月離開後又漸漸變成了死結,而死結多了,就會成為心結。

這個心結捆縛住了陸行則,吊著他的最後一口氣。

雲晏和他交易時,曾提出過一個要求。要求他用自己穿梭時間的能力,把一本古書帶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雲晏會將這本古書設法送到雲霜月的面前,引導她成長的軌跡。

古書中前半部分記載了一種極為特殊的劍招,隱隱蘊含非凡的劍意,和天地上至高的存在有著聯系。似乎是雲氏的劍招,但在神境的陸行則看來,又明顯有人為修改完善的痕跡。

這是雲晏專門為雲霜月打造的劍招。

後半部分則是一些關鍵的節點,在很多時候總是寥寥幾語,和後來送到雲霜月手上的語氣完全不同。

至於為什麽會變成後面那樣。

只是因為金發男人拿到古書之後沈默了一下,問雲晏能不能將那些話由他來改寫一番。

於是金發男人親自下筆,將那些短暫的話用他的方式寫了下來。雲霜月離開的時間有些太過漫長了,長到陸行則那不堪入目的字體已經可以變得極為工整。

他又想著此時的語氣早已和妻子最初相遇之時不同,於是循著記憶,拙劣模仿著未被拔去情感的從前。

最後那本古書才被送到了雲霜月面前。

這樣算不算給妻子寫了封信呢?

金發男人想著。

不知靜靜看了多久,恍惚間,金發男人感覺自己聽到了妻子的輕笑聲,好像笑著誇了句他如今這字寫得不錯。

陸行則回頭看去,卻只能看到自己的周身依舊空蕩蕩一片。

這些年裏,他總會有這種幻覺,覺得妻子偶爾會出現在他的身邊。

印象最深的有兩次,一次是完成古書的時候,另一次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妻子剛離開的時候。他跑到了妻子的雪山上去喝酒,可能是因為醉意的影響,他總感覺妻子站在了他的身後,給他輕輕蓋了一條毯子。

可陸行則清楚那是不存在的,這裏沒有妻子的輕笑,沒有妻子的薄毯,只有她遺落的一條棄犬。

陸行則一直都知道,他對於雲霜月來說,好像就是一棵親手植下的樹。他是她種下的第一棵,卻也就僅此而已了。

因為後來的雲霜月種下了很多不一樣的小樹,她會因為陸行則的成長而誇獎,卻又因為他成長得過於出色,就放心地移開了自己的註意。

在妻子那,他好像沒什麽特殊的。

金發男人又閉了閉眼,他靜靜靠在石壁之上,身形開始逸散。

這個世界的春天太長了。

他不想再等來一個沒有妻子的春天,那就在這個夏天死去吧。

“滴答——滴答——”

雨珠終於從雲層上落了下來。

“嘩啦啦——!”

暴雨頃刻間到來,厚重的黑雲將天上的光遮了個幹凈。

順便也將還沒醒來的那些人澆醒。

“我靠,這是哪啊,我們怎麽出秘境了!我才剛剛睜眼啊,這個東極山的天氣有問題吧,怎麽突然下暴雨了!”

剛醒來的火曼兒抓狂大叫:“左邢!要你們羅盤有什麽用,趕緊找地方避雨!”

“我們不是修士嗎,你慌什麽。躲不了百仙盟的雨,我還躲不了這東極山的嗎?看我避雨訣——”左邢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極為不可置信地拔高音量:“不是,怎麽對這裏的雨也沒用!”

“阿嚏!”火曼兒突然揉了揉鼻子:“姬蕪珩,你還是直接給我點藥吧,我覺得左邢這家夥完全靠不住。”

金發男人忽略了那三人的怪叫,聽到了衣物摩挲的聲音,應該是這個世界的陸行則把裝飾用的披肩取下來了,蓋在雲霜月和他的頭上避雨。

他還聽到了雲霜月輕聲問道:“怎麽不用傘?我記得你的儲物戒裏應該有一把……”

又聽到少年朝她耍賴:“什麽時候有的傘?不記得了,雲霜月和我擠在一起嘛,我給你當雨傘。”

金發男人閉眼安靜地靠在石壁上。

他的半邊身體已經消散了,剩下的半邊也開始變得透明。

冰涼的雨絲配上東極山上的風,將石壁吹得極為寒冷。金發男人靠在上面,厚重的天空更加低垂,暴虐的雷霆即將劈下。

就在此時,天地孤寂之時。

一聲溫柔的輕嘆突然在金發男人的耳邊響起。

男人突然瞪大眼睛。

那是妻子的輕嘆。

“大雨傾盆,為何不撐一把傘?你就是這麽照顧自己的嗎。”

一句有些責備的話。

天上的雨珠落到了男人還未消散的臉上,順著他的眼眶滑落到下巴出聚攏滴落,如同真正的眼淚一般。

妻子笑著站在他的面前,彎著腰點了點他的額頭。她的身體也有些透明,和陸行則一樣。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導致她的指尖能直接觸碰到陸行則的皮膚。

是妻子丟失的三魂之一。

陸行則走遍千年不曾找到的那個部分。

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面前。

上山前,陸行則曾想著,妻子的愛恨會不會分一點到他的身上。

但現在。

金發男人沒有站起身來,而是依舊坐在地上,仰視著妻子的魂魄。他的身體依舊在消失,可他卻感覺此時比千年來的任何時刻都要真實。

陸行則覺得自己是一棵樹,似乎沒什麽特殊的。

但在清淮的院落之中,陸行則曾抱怨過雲霜月對院落之中的草木太過寵愛,當時的雲霜月只是靜靜看著陸行則笑,沒有說話。

是,當然可以將他比成一棵樹。

雲霜月第一棵見證他成長的樹,若是將她的目光比喻成照徹萬物的月光,那麽每日月升之時,第一束月光一定會落到陸行則的身上。每日月落之時,這一抹月光也會從他的身上最後消失。

真正的月亮會有私心嗎?不知道,因為那是月亮。

而雲霜月是人。

“太陽?不是還在下著暴雨嗎,怎麽突然開始出太陽了?”

石壁對面不知誰的聲音突然響起。

只見原本盤踞在天空之上的厚重雲層突然開始消散,陽光大片大片地撒落下來。暴雨已經傾盆,可是那些雨絲在光的照耀下卻開始閃閃發光,為貧瘠的東極山增添上不一t樣的光華。

“哇,第一次見這樣的畫面,好漂亮啊!”

誰也不會知道,石壁之後發生了什麽。只有一點金色的光芒化作靈蝶,在陽光下蹁躚,又忽然化作飛鳥,撞入了天空之中,化作無數雨絲。

那雨絲落到了少年高挺的鼻梁上,讓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

雲霜月側頭看了看他的小動作,笑著問:“可是雨落到眼睛裏了?你將臉湊過來,讓我看看。”

陸行則聞言乖乖湊了過去,等雲霜月的手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又猛地擡臉親了一口雲霜月。

雲霜月瞪大眼睛:“你這是——!”

“不知道為什麽,剛剛突然很想親你。”陸行則看著頗為老實地說了句,那雙桃花眼卻微微下垂,又要勾纏雲霜月的視線。

但被他勾纏的人卻沒有看他,而是迅速扭頭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陸行則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

他扭頭。

只見剛剛還在怪叫的三個人莫名其妙不說話了,一個朝著天上吹口哨抖腿,一個臉朝著自己手上的青玉針,一臉嚴肅,不知在念什麽咒語。

另一個瞪大眼睛看著陸行則的方向,見陸行則他們看過來,還掩耳盜鈴地拿著羅盤擋了擋臉。

這蠢樣馬上就被吹口哨裝瞎的火曼兒揍了一拳,似乎是頗為激動一下沒收住力道,左邢直接被打昏過去了。

“啊哈哈……”她頗為尷尬地舉起手來:“這親的——啊不是,這雨真醉人,給左邢都喝醉了哈哈。”

陸行則咧了咧嘴。

他看著天上極為明艷的日光,落下的雨絲將東極山渾濁的空氣都洗凈了。陸行則扭頭,突然抱起了雲霜月就跑,將自己的披風留在她身上擋雨,自己沐浴在這一場艷陽雨中。

雲霜月的驚呼聲,陸行則的笑聲,在這大雨之中回蕩。

雨絲飛揚,淅淅瀝瀝地濺落到地上,不知是什麽原因,這雨絲之中似乎有著極為濃郁的靈力,讓東極山這塊貧瘠的地方,竟然開始從裂縫中生出翠綠的幼芽。

火曼兒等人似乎也反應了過來,她和姬蕪珩一左一右拖著昏過去的左邢,追著逃跑的陸行則和雲霜月。

少年們的腳下萬物生長,崖壁間常年枯朽的樹幹也迅速長出枝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到地上。

山谷之上不知何時飛來了幾只鷹鳥,它們嘹亮的叫聲響徹山谷,和雨點合奏出東極山的歌謠。

雲霜月掀開一角披風,被陽光刺得稍微瞇了瞇眼。隨後就見到了少年人線條明快的下巴,又在下一瞬間,換成了陸行則笑著看向雲霜月的眼睛。

那裏盛著雲霜月的倒影,眼神明亮。

又是一場艷陽雨。

陸行則抱著雲霜月在生機勃勃的世界奔跑。

陽光正好,雨絲微涼,風也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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