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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渡川 姬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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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渡川 姬柏舟

雲霜月從昏迷中醒來。

她的眼睛還未睜開, 就感覺到手下撐著的地方很粗糲,似乎是什麽泥土地,還有硌手的小石頭被壓在下面。

雲霜月扶著頭, 將身體撐起來環顧四周, 不知道這裏是何處。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風帶著涼意,卷起官道兩t旁枯黃的草屑和塵土。前方不遠處似乎還有個鎮子, 能望見幾縷稀薄的炊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既不像秘境, 也不像她記憶中出現的任何地方。

周圍很多巨大的枯草堆, 雲霜月尚未理清楚是什麽情況,就隱約聽見了其中一個和半個人差不多高的草堆裏, 傳出了極為細微的抽泣聲。

小孩的哭聲……?

意識到這種可能, 雲霜月不假思索地朝著那草堆走去。

撥開草堆, 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雜草間。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身上的錦緞衣服被劃破了好幾個口子, 小臉蒼白,眼睛上還被蒙了一條黑色的布帶。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頭罕見的白發。

女童的手和腳都被麻繩綁著, 上面附有靈力, 讓她動彈不得。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 小孩的聲音猛然頓住。

雲霜月蹲下身來,皺眉擔憂地看向這個孩子,伸出手想要替她解開麻繩。

“別過來!趁人之危的狗東西!要不是因為我的修為被壓制, 父兄怎會在那時離開,待他們尋到了破解之法,定要你們好看!”

“小姑娘, 你似乎誤會了,我並不是……”

女童剛剛放完狠話,又乍然聽到這陌生的聲音,心中一緊,身體繃起來,憑借本能,發了狠地朝著那人的手腕處咬去。

然而那被咬住的手卻沒有什麽波動,也沒有一激靈地將她甩開,而是穩穩地任她咬著,另一只去揭開蒙住她眼睛的布條。

許久不見光的眼睛重新被光線滲入,女童尚且模糊的視線中,陌生女人的面容映入了她的眼中。

面龐柔和,眼尾下垂,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女童一怔,緩緩松開了牙齒。

“……你不是和那群人一夥兒的?”

雲霜月神色不變,依舊柔和平靜地伸回了被咬住的手,邊替女童松綁,邊向她解釋道:“我一醒來就發現你躺在了這堆枯草之中,周圍並沒有別的什麽人。”

女童神色狐疑:“無親無故的,你為什麽救我。不怕惹上麻煩?”

“無親無故為何不能救?”

女童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這是我兄長教我的,若想要救人,是一定要承擔他們帶來的的後果的。”

雲霜月笑了笑,覺得這孩子的話很有趣,於是順著她說:“那我便擔著了。”

但是此話一出,女孩的神色卻更加警惕。

雲霜月不知她為何是這般反應,想了一下後,只能找些旁的,站得住腳的理由,去獲得這孩子的信任,將她帶在身邊。

不然眼看天色漸暗,這孩子這麽小便孤身一人,她還透露出有什麽仇家暗算,雲霜月是定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於是她又看了眼那孩子的發色,又想著她的年齡,斟酌著說道:“我或許認識你的兄長……”

那孩子眼睛一亮,身體湊近了一點,但很快又微微縮回去一點,卻比之前那警惕的距離好多了。

“……怎麽證明?你可知我姓什麽?”

“姬?你可是滄溟姬氏的人?”

“!”女孩又湊過來一點:“你真的知道!那你說我兄長的名字叫什麽?”

雲霜月看見女童這反應,心下松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姬蕪珩。”

但女童聽到了之後卻皺著眉頭,苦思冥想後才道:“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女童想著,難道是旁支的族人?

雲霜月也正好猜測道:“或許你們不是一個派系的人。”

她又說了幾個滄溟姬氏的族規和象征,那些都是姬蕪珩和火曼兒他們拌嘴時隨口說的,雲霜月記性好,一下就記住了。

細節對上,於是女童點了點頭,認可了雲霜月。她手腕上的繩子和腳上的繩子已經被解開了,於是她站起身來,有些嫌惡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隨後她又瞥到雲霜月手腕上被她咬出的傷口,臉上的神色閃過不自然,隨後朝著她攤出小手,有些別扭道:“手給我吧。那個傷口是我弄的,我給你治療。”

雲霜月溫和地笑著:“你這算不算承擔後果?”

女童想到了她剛剛對雲霜月說的那番話,臉上一紅,有些羞惱道:“算!算!我滄溟姬氏何曾逃避過。”

她手中握著女人細窄的手腕,皮膚蒼白,女童的靈力附在上面,幫她治愈表層的傷口。

雲霜月看著傷口恢覆,有些好奇道:“你的靈力修為和我差不多,為何不弄開那些麻繩?”

“因為我全都用來修煉醫術了,別的術法一個都沒學會。”女童撇了撇嘴:“……而且我父親說我在醫道上的天賦極高。”

“你很喜歡醫道?”雲霜月笑著看向這個和姬蕪珩很像的白發女孩。

“喜歡……也許。”女孩眨巴眼睛:“姬氏族人都是學醫的。”

見她戒心差不多放下了,雲霜月擡眼看了下天氣,越來越暗了,於是朝著那女孩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放上來:“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個鎮子,我們今天應該是需要去借宿了。”

女孩將手搭了上來。

兩道影子逐漸拉長。

“你叫什麽名字?”女孩走著路,突然擡頭問。

雲霜月楞了一下,真名懸在口邊,卻又收回。

她想到此時不清楚這裏是什麽地方,如果從此處出去後,說不定雲氏和這孩子的關系會越扯越深,到時候可能還會牽連上姬氏。

於是垂下眼道:“我姓雲,既然年長於你,便喚我一聲姐姐也行。”

女孩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你是不是以為我聽不出,你不想告訴我名字?!”

雲霜月移開目光,第一次騙小孩的她搓了搓指尖:“沒有。”

女孩扭頭哼了一聲,但手卻沒甩開。一會兒後又將頭扭了回來:“我叫姬柏舟!名字……我也沒有很想知道你的名字。”

——

她們踏入鎮中,景象卻與外圍的荒涼蕭索截然不同。

街道雖然有些狹窄,兩邊的屋舍卻很整齊,也有著很多不算大的小商鋪,很樸實。屋頂的瓦片新舊不一,有些地方覆著厚厚的青苔。門板多是老舊的木頭,顏色深淺不一,許多人家門口都掛著曬幹的玉米、辣椒串,或是幾件粗布衣裳。

被雲霜月牽著的姬柏舟小腦袋轉了轉,低聲嘀咕道:“……都是凡人?”

街道上人不多,大多是歸家的鎮民。一個挑著空水桶的漢子哼著小調迎面走來,看到兩個陌生人,他腳步頓了一下,眼神裏先是掠過一絲警惕的審視。

但很快,他就註意到了衣服上都是破洞的姬柏舟,那警惕化作了純粹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和嫌棄。他沒有多問,只是微微側身讓開道路,點頭示意,便繼續哼著調子走開了。

姬柏舟很聰明,一瞬間就理解了那個漢子眼神的意思,於是有些跳腳:“他剛剛是覺得我可憐吧!”

凡人!煩人!

雲霜月耐心引導她說:“你不喜歡凡人嗎?”

姬柏舟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面:“他們很懦弱、貪婪、還不規矩……”

“我曾經也是凡人啊。”雲霜月笑著看向姬柏舟,她沒有去反駁女孩的任何一句話,只是溫和地講述自己的觀點:“就和這世間的樹一樣,有的會高大,而被它們遮住的就會矮小,想要長高,所以就會和高大的爭奪陽光。”

姬柏舟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你居然把修士和凡人,都看成是一樣東西。”

那這樣的視角,又是從什麽地方出發的呢?

雲霜月眨了眨眼睛,沒有繼續說,而是擡眼看了下前面,對姬柏舟道:“進去吧。”

姬柏舟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家賣衣服的商鋪……不對,似乎什麽都賣。那家小小的店裏,有著很多雜物,堆在衣服旁的角落裏。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雲霜月看著她,揉了揉她的頭:“你的衣物不是多了很多道口子?我的儲物戒用不了了,而我們應該還要在這待一段時間。”

姬柏舟面色一變,她的儲物戒被那群綁走她的人給順走了,而今雲霜月的儲物戒居然也沒法使用了。

一個長相精明的瘦高女人站在櫃臺那,上上下下撥動著算盤。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擡眼一看,就看到了二人,眼睛一亮。

“兩位客官裏面請——”女人笑著走了過來。

雲霜月低頭對姬柏舟說:“去挑一套吧。”

她把姬伯舟往上鋪裏輕輕推了推,讓她自己去挑。等女孩進去後,才看向那個不斷把視線往她頭飾上放的t瘦高女人,笑著將飾品都拆下來,遞給了眼放精光的女人。

“出行時未帶錢財,掌櫃看看這些可夠?”她頓了頓:“希望掌櫃能再給我找個落腳的地方。”

“好說好說!”女人接過那些飾品,珠光寶氣,這些東西,在魔氣亂跑的地方可稀奇著呢。

買下她這家店都夠了!

“魔氣?”雲霜月看著面前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的女人,乍然間聽到了這個前不久還在百仙盟同白野澤提到的詞,心頭一緊。

這裏是普通的凡人的村落,居然也被魔氣汙染到了。

女人咬著飾品笑了笑,沒多提,隨意說了句話就糊弄過去:“這魔氣不是很正常嘛……”

修士忙著管修士,更不用說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誰會在意他們呢?

他們這樣的凡人,早就被拋棄了。

眼前這人帶著的白毛孩子一看就是修士,她們待在一起,那估計她也一樣,那又何必多說。

雲霜月聽出了女人不欲多說的語氣,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姬柏舟穿了件和這鎮子一樣的粗布麻衣出來了,她的臉上有些變扭,顯然是沒穿過凡人的衣物。

雲霜月也隨手拿了兩件,隨後對著掌櫃溫和笑了笑:“煩請您帶我們找個落腳的地方。”

女人將手裏的飾品裏三層外三層地縮進小箱子裏,隨後才出來給她們帶路。

姬柏舟看了看雲霜月的頭發,突然炸毛道:“你居然把飾品都賣了了嗎,這都能買好多——!”

可是那個瘦高的女人居然也收得下去!

凡人!果然煩人!

雲霜月卻按了按她的頭:“但是我們目前的需求解決了不是嗎?”

姬柏舟看著眼前消瘦的女人,這位姬氏捧在手心裏的,自小拿天地奇珍當玩具的千金,突然輕輕開口道:“要不我們退了吧……我那件舊衣服只有幾道口子,又不是不能穿。”

若是服侍她的族老們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會瞪出來,何時見這祖宗妥協過。

雲霜月面上的表情卻依舊溫和,好像什麽事情到了她那裏都能得到解決:“沒關系。”

她突然有些俏皮地朝姬柏舟眨了眨眼:“我有別的辦法能賺錢。”

於是女孩那顆有些不安的心就被穩穩接住。

她低頭拿小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突然覺得還挺好看的。

——

第二天一早。

雲霜月拿了些從街上買來的熱乎的早飯回來。

她試著打開儲物戒,或者喚醒青髓劍的靈韻,卻始終沒用。萬幸的是她的修為還在,平日裏的靈力還能施展。

而且並不是沒有別的發現。

那本奇怪的古書的又冒了出來,她發現自從進了這個鎮子後,那本古書又可以翻動到下一頁了。

不過那單薄的一頁上,卻罕見地寡言少語,寫上了一個“等”字。

等。

等什麽呢?

雲霜月只能合上古書,搖了搖頭,目前這處如何除去的線索太少,也只能先等著了。

幸虧她再進入前將姬蕪珩他們推了出去,這時候他們應該還在原地等著,應該沒什麽事情。

這時候房間裏的姬柏舟醒了,這裏的床鋪很硬,完全比不上她在姬氏睡的,所以她也很早醒了。

模模糊糊間,呼吸到了早餐的香味,她睜開眼:“……?這些東西應該需要錢買吧,你怎麽知道的。”

她看向那個比她年長的女人,周身的氣質一如既往的沈靜,像一桿青竹。

隨後那個和青竹一樣的女人過來撫了撫她的頭:“我說過我有辦法的。”

她像姬柏舟的師長一樣俯下身來,卻比他們溫柔多了。淺笑著朝姬柏舟看來,身上即使穿著粗布麻衣,也有一股獨特又好聞的香味。

雲霜月耐心解釋道:“剛剛我們進入這鎮子的時候,就發現了此處人最多的地方不是什麽商鋪,而是醫館。恰好我又會些簡單的醫術,今早我過去問他們要不要幫忙,他們的頭點得很快呢。”

“醫館!”姬柏舟的眼睛亮了亮,隨後聲色扭扭捏捏地看了雲霜月一眼,驕傲擡起下巴道:“哼,醫術這種東西還不簡單,我可以幫你!”

雲霜月楞了楞,笑著應好。

——

醫館。

姬柏舟坐在雲霜月的身邊,額頭都有些急得冒汗。

不管用!

不管用!

治療修士的手段,卻不能很好適配在凡人身上。

治療修士,他們一貫會用靈力。但是凡人的經脈天生脆弱,更別提這裏有生病的老人和孩童,他們的經脈更加弱,一旦用強橫的靈力沖刷,很容易加重病情。

姬柏舟在擅長的事情上栽了個跟頭,第一次學到了族老口中“挫敗”是何種含義。

她又偷偷看向雲霜月,發現女人正氣定神閑地施針,不由好奇道:“你一個修士,居然也會凡人的醫術。”

雲霜月語氣很輕柔,還是說了那句話:“我曾經也是凡人嘛。”

“那你是怎麽學會的?”

姬柏舟問出了這句話後,卻發現女人有些楞神,隨後神色更加柔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回憶一般。

“……有一個,很重要的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一個地方出不去,於是他就會時常帶些亂七八糟的書來給我看,那些書看多了,自然而然也就會了。”女人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給姬柏舟講述著。

“雜七雜八的書?你就學了一個醫術嗎,別的呢,比如武學?”

“略懂。”

“各種各樣的手工?”

“略懂。”

“……琴棋書畫?”

“略懂。”

“……?”姬柏舟瞪大眼睛:“有你不會的嗎?”

“當然。”雲霜月失笑:“世間技藝如此之多,我一人怎可能都學會呢?只是他帶的那些書,我都看了而已。”

女人語氣淡淡道:“不過是凡間千百學而已。”

姬柏舟:“那他得反反覆覆帶多少書……而你居然也全部都看了……”女孩撓了撓頭,尚且年幼,不知怎麽形容,只能用孩童最直接的話判斷道:“你們一定是對方很重要的人!”

雲霜月聽到這話,又是一楞,隨後笑著點點頭:“是啊。”

姬柏舟的註意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看著雲霜月給病人把脈,興致勃勃地說:“我也想寫這個!你可以教我嗎?”

“這是凡人的醫術哦?”

“哼!那又如何,世間萬般醫術,合該皆為我所學!”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慢慢改變了。

“好。”於是雲霜月又笑著應下。

她很少拒絕。

“……那,那我如果全都學會了……”姬柏舟看了雲霜月,手指頭攪了攪,隨後閉眼道:“那個時候,你就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好。”

她很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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