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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長橋不長 陸行則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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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長橋不長 陸行則的眼淚

那是陸行則剛帶著雲霜月逃出老宅的一年。

新居的檐角尚且空蕩, 地磚上零星散落著些異物。院落裏的東西還沒有後來那麽多,雲霜月從老宅之中也沒有什麽要帶來的,只有陸行則歷練回來會帶一些她沒見過的小玩意塞到院子裏慢慢填滿空曠的地方。

禁制的咒文在經脈中若隱若現地鼓動著, 那時她身上的禁制並沒有解除幹凈, 雲霜月倚著廊柱仰首,對於逃離了囚禁她那麽久的老宅一點實感也沒有。

就這麽出來了嗎?之後要做什麽?

雲霜月就這麽看著院落的天空,浮雲略過四方天井, 居然和困守深宅之中望向的是同一片蒼穹,和那位自由恣意少年眼中的天空也是同一片。

那位奇怪的丈夫幫了她, 但她始終沒有理解這一樁完全沒有報酬的交易。

那些憑她一人之力無法探究的領域被這個陌生少年強硬闖入, 其中不乏要去危機生死的秘境找到線索。但他常常會披著一身月色回來,表情輕松得像是去折了一枝帶露的辛夷。其實對於那個階段的陸行則來說, 他的修為那時還遠沒有到後面睥睨修真界的地步, 很多次回來都會帶著一身血, 和本就鮮艷的衣服顏色混成一團,竟也成了他的底色。

雲霜月在老宅中接觸的人很少, 她不清楚外面和陸行則一樣的人有多少,但她只認識這一個帶她逃離樊籠的少年。所以她沒地方問,沒法從別人口中了解, 為什麽陸行則要無緣無故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幫她呢?

好感?不對。

雲霜月很清楚地能感受到少年笑瞇瞇的面具下獨有一份疏離, 和陸行則接觸越久, 她就時不時能在少年松懈的某個瞬間,捕捉到他眼底沒來得及遮蓋的無聊。

那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年,燒毀的祖宅之中不知那棵老樹是否長出了新芽。

陸行則在雲霜月那依舊讓她覺得奇怪。

她很多時候都覺得陸行則的行為很矛盾, 付出這麽大的代價讓她逃離,可雲霜月沒能感受到他身上有很大的情緒波動。他對於很多事情的主動性極強,像是幼童好奇撲捉一只蝴蝶, 不想替它遮風擋雨,只想看它的蝶翼能在手中振顫成何種模樣。

可人終究不是蝴蝶,雲霜月還是想知道,陸行則想從自己這得到什麽呢?他需要她嗎?

不過她並沒有說出來,只是依舊維持著原來的樣子,偶爾觀察著這個少年。

直到那一日。

陸行則歷練回來之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她這跑,而是罕見回到了他在院落中的房間。

照理說按照雲霜月的性格並不會主動去打擾他,但他一路上蜿蜒的血痕和身體不受控制撞倒東西的巨大聲響讓她無法忽視。

於是雲霜月第一次主動推開了陸行則的房門。

跨入了裏面。

聽到從門口傳來的動靜,陸行則猛地朝她看來。

映入雲霜月眼簾的是一對龍角,空氣中不穩定的金色靈力從那流出,隨後逸散在房間內,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陸行則的臉側浮現出用靈力勾勒的鱗片,連眼睛也化為了龍形的豎瞳,此刻正痛苦地睜著,時不時會有額頭的冷汗滑過他的眼睛,最後像淚水那樣流下來。

他臉上時常笑著的表情完全隱沒了下去,露出毫不遮掩的攻擊性,配上從他嘴角溢出來的鮮血,整個人宛如一頭失去理智的兇獸。

他就這麽盯著雲霜月,空氣中的靈力顫動著發出警告,伴隨著他喉間低低發出的短促龍吟,好像下一秒只要女人一動,陸行則就直接會攻擊她。

但雲霜月卻也只是在剛開始楞了楞,隨後很快恢覆了她平日裏毫無攻擊性的表情,頂著陸行則恐怖視線不緊不慢走過去。

“……別過來。”他發出的聲音小了很多,甚至在雲霜月距離他越來越近時身體不受控制向後退了一下。

他不想被別人看到這個樣子。

陸行則用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腳步不停的女人,他別過頭去,莫名感到有些難堪,像是把赤裸的自己攤開擺到女人的面前,所有的底牌全都脫手。

今日是他第一次化龍的時間,當初契約了那條神龍之後它的血液就融入了自己的身體之中。化龍期間靈力全失,妖形畢露,幾乎是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在外面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體內血脈沸騰,想也沒想就禦劍飛到了清淮的這座院子裏。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下意識到這,明明這裏只有他那位名義上的病弱妻子,為什麽能讓他放棄無數大能留下的防禦洞府,讓他認為這裏是比其他所有地方都安心的化龍之地。

這樣的不解和現在看到女人為什麽能無視他的抗拒站在面前的困惑混在一起,將熟練於拿捏玩弄情緒的他打得措手不及。

面前的女人並沒有對陸行則的樣子感到恐懼詫異,相反,她鎮定到不可思議,像是波瀾不驚的水面,不曾泛起一絲漣漪。雲霜月的五官毫無銳利可言,連勾起的唇角都只是一個微小的弧度,帶著安撫的意味。

“……不是說不要過來了嗎。”他沒有去看雲霜月,手攥著床榻上的被子青筋暴起。

她垂眸看著底下狼狽的陸行則,背著光的姿勢讓她的周身環著一圈柔和的白光,像是廟宇裏慈悲的神女像顯靈那樣耀眼。

她伸出手撥開少年汗濕的劉海,意料之中沒有受到抗拒:“我只是覺得,你好像需要我。”

陸行則的手又緊了緊。

他的想法被雲霜月這個毫無攻擊性的女人看穿了。

被這個需要他拯救的女人。

她身上的香味傳到了陸行則的鼻腔,他聞到了草藥味和柔軟皮膚底下流淌的血液氣息。雖然龍形的他嗅覺更加靈敏,但他的喉嚨上下翻滾著仿佛在渴求食物一樣的感覺,絕對不只是嗅覺的事情了。

他體內的血脈在瘋狂叫囂著,想要嘗到面前女人的血液。

此時此刻卻好像世界顛倒,他變成了需要匍匐在雲霜月腳下的信徒。脊骨裂開重組的感覺像是被釘在了床上,化龍的痛苦讓他視線有些模糊,面對眼前站著的女人,竟被催生出朝拜的虔誠,現在的他需要被面前的女人拯救。

“吱呀——”

床榻陷下去一塊。

雲霜月坐在了陸行則的床邊,讓自己出現在少年的視線之中,盯著他的眼睛重覆道:“你在需要我。”

距離太近了。

陸行則強制自己吞下喉頭的渴望,緊緊咬著泛癢的牙齒想將頭再次扭到一邊,他的感官已經有點混亂了,不清楚自己是覺得眼下的情況太過難堪想要逃避,還是畏懼女人的動作會讓他走入難以回頭的地界。

但雲霜月的手指阻止了陸行則的動作,她那根細瘦到脆弱不堪的蒼白手指輕輕放在了少年的下巴處,就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不再動作。

女人將他的頭扭回來,收獲了陸行則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這也不怪他,畢竟這是相處這麽久以來,雲霜月第一次做出主動的動作。

她看了看陸行則的表情,隨後試探性地將手腕放在他的嘴邊。隨著身體不受控制,更加急促炙熱的鼻息噴灑在她冰涼的皮膚上,雲霜月了然,隨後皺了皺眉擔心道:“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是需要我的血緩解嗎?前些天我就翻到了雲氏古籍中有說你這種情況……”

陸行則的瞳孔收縮得越來越狹窄,幾乎要變成一道豎線。他看著雲霜月的手腕,想象蒼白皮膚下汩汩鮮血,渴望將他的靈魂撕成兩半,一邊緊緊拉扯著不受控制想要遵循本能的另一邊。此刻雲霜月的血液仿佛一瞬間澆灌成了只艷紅的蘋果,讓童話裏的公主昏迷,讓陸行則覺得咬下一口就會踏入未知的深淵。

靈魂牽扯著理智在遠去,本能驅使著身體在靠近。

他的嘴巴貼上了雲霜月的手腕,卻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強t迫自己停住,尖尖的牙齒抵在女人的皮膚上,讓他咬住的那處輕輕陷下兩個小窩。

咬下去。

意味著他的脆弱將在女人面前毫無保留地暴露,他也不能再無所顧忌地當他的救世主觀察這個世界,再也不能用一個玩家挖掘副本的心態對著這個女人……他玩世不恭的冠冕會變成項圈,一端緊扣著自己的脖子,另一端交到妻子的手上。

“咬下去。”女人看著他越來越痛苦的表情,更加擔心了。還放在他下巴處的手指微微施力不讓他退開,語氣有些急促,迫不得已強制對他下了這個命令。

“……”

陸行則閉目。

鮮血湧進口中,他的身體如同貧瘠的土壤重新獲得水分,骨骼分裂的痛苦在減輕,臉上的鱗片也慢慢消了下去。但他卻低下了頭,用濕漉漉的劉海擋住自己的表情。

雲霜月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呼吸開始變緩,少年起伏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但始終沒有把頭擡起來。

“啊……?”雲霜月忽然小小驚呼一聲。

少年突然動作很快地換了個姿勢,將自己整個人蜷縮著想嵌在雲霜月的懷中。

陸行則的下巴擱在了女人的肩膀處,旁邊就是她纖細的脖頸,看著像一株伶仃又不能承受風雨的花,卻穩穩接住了在修真界攪弄風雲的、天才的頭顱。

她那只被咬過手此時放在了床榻之上,指縫間被陸行則的手指擠了進去。被他牙齒咬出的小口此時還未愈合,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線流到了二人緊緊相扣的手上,順著指縫流淌下去,如同一根紅線圈住了他們。

雲霜月下意識用另一只手環著陸行則的身體小幅度地晃了晃,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其實當時的她也沒有反應過來這什麽情況,只感覺肩頭的布料被沾濕。

後來她才意識到,那是陸行則的眼淚。

“你怎麽……”哭了。

肩頭的腦袋動了動,像是覺得很丟臉那樣,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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