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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7.遲來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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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7.遲來的崩潰

這天錢鋒難得加班,公司正在準備一款新的電子表,開了一整天的會,他出振安大樓的時候看見幽藍的天,混著點落日最後的餘暉,好看非常。

他頓感身心愉悅,拍照給葉尋發過去。預料之中,葉尋沒有回。

看來今天的訂單非常多,錢鋒打了一把方向盤,如是想。

華燈初上時,他推開了提拉米蘇的門,風鈴聲響起,溫暖的燈光和奶油的甜香也在同一時間撞了進來,但是他環視了一圈也沒有看見自己的愛人。

芳芳正彎腰擦著休息區的的桌椅,收銀臺前站著的是小帥,正背身啃著一個牛肉卷。玻璃後面的制作間空空蕩蕩。

“歡迎光臨……”小帥咬下最後一口,嘴裏還塞得鼓鼓的,看見來人是錢鋒後眼裏的慌亂消散,趕緊咽下最後一口,“老板不在店裏。”

真是難得,今天下班這麽早嗎?

“今天下班這麽早啊。”說著錢鋒就準備轉身回去,芳芳在身後開口:“錢先生,老板他……”

錢鋒難得開車這麽快,心裏像是掛著吊桶,上上下下的。等他到的時候,天幕已是黢黑一片,影沈沈的,今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星辰福利院燈火通明,在門口就能聽見蟲似的嗡嗡聲,不成調子,聽得人心裏直發酸。

錢鋒先看見的是蔣長樂和舒鑫,站在一樓的走廊上,他們依舊穿著校服,甚至書包直接扔在地上,蔣長樂在哭,舒鑫也沈默著。

兩人看見了他,但是剛開始誰都沒說話。沈默了片刻,直到蔣長樂轉過身去,舒鑫才默默說道:“小葉哥在二樓,院長的房間。”

錢鋒道了謝,然後往上走去。二樓是孩子們的宿舍,錢鋒聽見了更加密集的嗡嗡聲,就像是一腳踏入了蜂群當中。秦芬和小張老師帶著孩子們聚集在一個大的宿舍裏面,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孩子們臉頰上都掛著清淚。

錢鋒不停留,徑直往前走去,那個房間亮著刺眼的燈,沒有傳出聲音,只有粘稠的沈寂。

他放慢了腳步,一步步往前,終於看見了房間的全貌和自己在找的人。

文鳳和芷鸞站在門邊,文鳳在哭,只是沒有聲音。芷鸞也在哭,兩人抱在一起,卻依舊搖晃。

往裏面看,房間裏站滿了人,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錢鋒一個也不認識。視線的最中間是葉尋,跪著,趴靠在床邊,還穿著提拉米蘇的工作服。他的旁邊蹲著何嶺,像是在和他說話。

大家往錢鋒的方向看過來,目光中滿是抱歉,僅僅停留一秒又很快地移開視線,繼續沈浸在各自的悲傷中。

錢鋒在葉尋身邊蹲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喚道:“葉尋。”

葉尋像是已經木僵,聽到聲音後隔了很久才緩緩看過來,眼中沒有眼淚,像是兩口已經枯幹的水井,只能看見深幽的空洞和灰暗。

葉尋看著他,話音幹澀:“你怎麽來了?”

錢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攬住了葉尋的肩膀,像是一棵大樹,把這片葉子暫時收進自己的枝椏裏。

何嶺看了錢鋒一眼,輕聲道:“我勸不動他,你帶他到邊上坐一會兒。”

葉尋依舊扒著床邊不肯走,後面還是文鳳和芷鸞一起過來勸才把葉尋帶到旁邊。葉尋坐在旁邊沈默著,眼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對著尹一晴的遺體告別,他始終沒有哭。

這一夜漫長又沈默,燈光不厭其煩地亮著,照得所有人的眼睛都腫起來。

後面的所有事情像是按下了快速鍵,最後按鈕彈起來的時候,畫面停在下葬的場景。這會兒驟然停下,倒顯得此刻無比漫長。

影沈沈的黑衣,黑得發怵,頭頂的太陽都像被黑色嚇到一般,只有平日一半的熱度,風吹過時竟然覺得像是哪裏漏了風,涼涼地直往身上撞。

哀樂中,所有人低著頭,久久地凝望著那一塊灰白的墓碑,上面的字也是黑色,只是這塊黑色在灰白的碑上又跳了起來,是這場葬禮中最亮眼的黑。

短短幾天的時間,葉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下也壓著沈沈的一塊黑。

尹一晴和丈夫孩子葬在一起,這場團聚時隔二十年,但是站著的所有人卻都覺得太快。總是要團圓的,就是再等二十年又有什麽關系?

但是他們終是見面了,以他們所有人的分別作為代價。

人群裏黑壓壓的哭聲,但葉尋依舊幹著眼睛,站得搖搖欲墜。錢鋒想上前攙著他,葉尋扯著嘴角笑著拒絕了,他還是會笑的,只是哭不出來。

本以為葉尋還會像那天晚上一樣不肯離開,但他這次出乎意料地聽話,安安靜靜地走完了葬禮的所有流程後被錢鋒牽回家。

回家路上葉尋依舊安靜,只是眼下的那塊黑越來越顯眼了。

門開後布布很快迎上來,比平時還要熱烈,它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見葉尋了。葉尋蹲下來抱了它一會兒,又給它放了糧,蹲在旁邊看他吃完。

錢鋒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葉尋,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所有的話似乎都沒有意義,他只能靜靜地守在葉尋的身邊。

“錢鋒,我要去睡覺了,晚安。”

葉尋說完了,然後像是一個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人一樣,在錢鋒擔憂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間。錢鋒想問一句“你沒事吧”,但是這種話沒有任何意義,他也只好把話咽了下去。

那晚粘稠的沈寂跟到了這裏,錢鋒抱著布布坐在客廳裏,聽著葉尋房間傳來的細小的聲音,一點點確認著葉尋現在的狀況。

先是洗澡的水聲,然後是細密的吹風機的聲音,最後歸於平靜。

錢鋒放下布布,還是沒忍住去敲了敲葉尋房間的門,門開得很慢,葉尋穿著睡衣,腦袋半幹,聲音很小:“怎麽了?”

錢鋒咽下想問的話,轉而說起葉尋的頭發:“怎麽不吹幹?”

葉尋懨懨地說道:“因為你敲門了。”

其實吹風機的聲音在錢鋒敲門前就已經停了,但是錢鋒沒有追問,只是摸了摸他還濕著的腦袋,溫聲道:“我給你吹吧,濕著腦袋睡覺明天會頭疼的。”

葉尋沒有拒絕,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力氣。

葉尋坐在床邊,錢鋒站著幫他吹頭發,吹風機的聲音規律地循環,嗡嗡的,將兩人圈起來。

吹到一半,錢鋒眼看著葉尋的腦袋耷拉下來,靠在他的胸前,然後有涼意貼上來。

他冷得一顫。

頭發早就幹了,但吹風機依舊響著,錢鋒吹吹葉尋的脖頸又吹吹自己的手,總之吹風機的聲音響了很久很久。久到錢鋒感受到吹風機的手柄都開始發燙。

但他沒敢關掉,因為胸口的冷意還在,甚至以點成面越擴越大。

他只能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撫上葉尋的肩背,輕輕地安撫著那點微弱的顫抖。

最後那點顫抖幾乎是感受不到了,錢鋒才敢輕輕地喚了一聲:“葉尋。”

回應他的是葉尋環住他腰的手,錢鋒問道:“頭發吹幹了嗎?吹幹了我就關吹風機。”

葉尋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終於點了點頭。

吹風機關掉了,房間被安靜擠占,錢鋒被擠著,話都說不利索。

“……你……睡……先睡覺吧。”

“嗯……”葉尋應了,但是沒有反應。

錢鋒伸手撳滅了燈,黑暗無形中擴大了空間,錢鋒和葉尋被寂靜擠壓到的身體也松了下來。

葉尋擡起腦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因為被風吹到所以抖著:“謝謝你,錢鋒。”

“吹個頭發而已,下次換你幫我。”

錢鋒伸手從床頭櫃抽了幾張紙,胡亂遞給葉尋,說道:“風開得太大,這個天又熱,可能出汗了,擦擦。”

葉尋接了紙,又說了句謝謝。

錢鋒把吹風機的插頭拔起,把它放在床頭櫃,然後摸著黑出去:“晚安,早點休息。”

錢鋒洗完澡後根本睡不著,最後幹脆拿了個枕頭就守在葉尋的門前,靠在墻邊反而心裏安定不少,就這樣守了一晚上。

翌日,葉尋比平時上班的時間起得晚了點,但也不過晚了十幾分鐘。他照常洗漱好,然後帶著東西就準備出門。錢鋒聽著聲音趕緊起來,裝作剛起來的模樣從房間裏出來:“你要去哪裏?”

葉尋疑惑地看他一眼:“上班,你要出去嗎?”

錢鋒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後自然接到:“出去,我開車吧,今天正好有點事情去公司。”

葉尋沒有拒絕,一路上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就像是過去的那一個星期消失了一般。他下車跟錢鋒道謝,卻忘了錢鋒是要去公司,依舊囑咐錢鋒回家後發平安照。

錢鋒趕緊給芳芳發了消息,讓她註意點葉尋的狀態。芳芳回得很快,錢鋒的心總算是往下落了點。

不出意外的,葉尋搞砸了今天的所有工作,錢鋒來接他的時候他正一個人躲在休息室,像是在潮濕處長起來的蘑菇,陰沈沈的長在滑膩的青苔上。

錢鋒把他帶回家,葉尋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

第二天,葉尋沒有再出門。丟在外面的手機瘋狂在響,是小帥和芳芳。

錢鋒守在外面,敲了敲門,然後把布布放在門口。但是隔幾分鐘後再看,布布依舊待在門口。錢鋒心裏發緊,看見葉尋手機上的消息和電話,拜托人給提拉米蘇找了一個臨時的糕點師,明天就上崗。

看著緊緊關著的門,錢鋒抱著布布坐在地上,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知道的只是——經過漫長的一星期,葉尋的崩潰終於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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