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命-19。

宇宙是一個龐大而覆雜的系統，有無盡的算法。有三千世界，三千生命。

我的誕生，就為維護這系統的正常運行而存在。我不是任何一種生物，我沒有實體，甚至沒有思想。在過去無限漫長的時間裏，我都在機械地重覆著算法。就像人類世界的計算機。

我負責地球區域人類的“命”系統。所謂命，也沒有人類所理解的那麽神奇，無非就是因果關系，種了什麽因，自然就會結下什麽果子。

但這套系統出現了障礙。地球某些區域內的因果循環系統堵塞了，導致其秩序的紊亂。我自然要去維護。

我選取了人類當中命系統毀損教嚴重的人們，以虛擬的身份出現在他們身邊，引導著他們的行為朝正常的反向走。

什麽是正常的方向？我也無法定義。

於是我有了人類的軀體。十分神奇，胸膛左邊的地方有一個名為心臟的地方在跳。

我認識了唐成雪。

關於唐成雪十五年來的所有訊息，呼吸之間就可以被檢索到。這個人出了慘一點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至少當時在我看來，是這樣。

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下午，陽光很燦爛，我看到他衣衫翻動，與旁邊的小胖子笑著。他看到我了，應該是楞了一下。我回之以微笑。

為了任務的完成，我頻繁出現在他身邊，並對之伸出援手，幫助他才能讓他信賴我。這是我觀察人類這麽長時間以來所得出的經驗。

還有奶糖，那種甜而膩的食物，一開始我並不知道唐成雪為什麽會喜歡吃。後來想想，也許他要苦中作樂吧，這甜，可能也是唯一的樂了。

我在這裏的身份是一個富二代語文老師。在人類世界裏，有錢很好辦事情。我搬到唐成雪宿舍隔壁去住，離他近一點比較方便執行任務。

一切都和預想當中的一樣，時間進度在緩緩拉長。我也明顯能感覺到他的依賴。

很好。

哦對了，後來我有了一只手機，因為唐成雪說想要加我的微信。

後來他也不知道，那手機裏除了加著他的微信，什麽也沒有，因為我並沒有聯系其他人的必要。

我知道他的一切行蹤，甚至可以輕易猜出他的想法。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生病的時候，看到他除夕夜一個人在橋頭抽煙的時候，我會有點舍不得。

那種情緒應該就叫做“舍不得”。

舍不得他受苦。

他過於堅強了，像一枝在寒風裏搖曳的枯草。

哈，在人類世界教了三年語文，我的比喻手法用得還蠻順手。

我很懷念當時，和他一起在除夕看煙花的時候。那麽喧鬧，又那麽靜謐，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

唐成雪和同學在學校打架了，被取消住宿資格。

也許我是為了完成任務吧，亦或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我讓他住進了我的房子，以情侶的名義生活。雖然我不是很能理解“愛”這種東西。

他很有趣，我們在一起聊天，談天說地，理想和未來。我們在冬日的暖陽裏喝滾燙的咖啡，在夏日喝冰鎮的金橘檸檬。

他懶得早起吃飯，但是不吃早飯怎麽行呢？我喜歡在太陽初升的時候給他準備早餐，我喜歡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他在我面前才不會怎麽註意形象。但我就愛這樣的他。

不吃蔥姜蒜和香菜，簡直是過於挑食。這可不能一味縱容。

晚上睡覺不老實，總愛踢被子，多容易著涼……

在日覆一日的如此之中，我感覺到了種種屬於人類的情緒。喜悅與悲傷，愛與被愛。可能這是愛吧，我不確定。

但我知道，他的未來好黑暗，我和他的未來更是根本不存在。

於是更加不忍。但時間是不會把他的齒輪停下的，不然我的同事“時間”就要瘋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我自欺欺人的相安無事被無情打破。

那天他躺在我的腿上像往常一樣玩手機，可下一秒卻問我的身份。

我不會欺騙他的，永遠不會，於是我照實說了。

他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可我更能感受到左邊胸口的跳動了，跳的好快。第二天，唐成就走了。他沒說什麽多餘的話。

我把他送回家，去他家坐了坐。我總想再多看他，即使我知道貿然進他家，會讓他感到難堪。他嫌棄我的感情是可以覆刻的，我並沒有什麽可以反駁的。

那一瞬間，我也厭惡自己，厭惡自己可以覆刻的感情。

此後將近一年多的時間，唐成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但是我知道，他在我家附近租了一間條件極其惡劣的房子，每天在23路公交車上等我。

可我不敢踏進23路，我只能跟在他身後遠遠地望。

而且，我終究要走的。

不要再害人害己了。

唐成還是出了意外。

貨箱撞向他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想出現在他身邊替他擋住疼痛，可我不能，我不能幹擾正常的世事走向。

那車撞向他，他要多疼啊……

我不敢想。

我只能在醫院門口守著，在病房門口守著。

我想抱著他，我想替他擋住所有傷痛。

他的生命還有那麽多難過，他要怎麽承受。

我的唐成。

高考結束了。我也該走了。我在地球的任務已圓滿完成，再沒有待下去的理由。

唐成，你發現我不在了的時候，別怨我。

唐成，你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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