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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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成雪嚼著蘋果,一邊劃手機一邊說:“沈盡,問你個事兒。”見沈盡歡點點頭,唐成雪便接著說道:“昨天半夜我去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書房裏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藍色的光,那是什麽啊?該不會是你在看電影吧?哈哈。”唐成雪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故作輕松。

沈盡歡微微笑著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正常,他輕輕撥弄唐成雪的劉海,指腹在唐成雪臉頰處輕輕摩挲:“被你看到了啊,不過沒關系,遲早要告訴你的。”

唐成雪沒說話,頓了頓呼吸等他接著往下說。沈盡歡道:“天地萬物都是有其運行的規律的,世界上有一個地方,那裏的‘人’,生來就是為維護三千浮世的秩序而存在的。有的負責時間,有的負責天氣,還有的負責構建命運。我就是那個負責構建和維護‘命’秩序的人。”

“所以,你是神嗎?”唐成雪無法再分出心思去擺弄手機,把它扔在一邊,他盯著沈盡歡的眼睛不肯挪開。沈盡歡輕輕笑了一聲:“哪裏是身,工作人員罷了。其實我們都是沒有實體的,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的話,我們就是一串串代碼。為了來這趟地球,我才幻化出來個人類的樣子。”

“所以你為什麽要來地球?”唐成雪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

“地球的命運系統出了點岔子,我來修覆系統。”沈盡歡的指腹很有一種溫和的觸感,但唐成雪此時卻渾身戰栗。

“那些光暈裏的人都是誰?你為什麽要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唐成雪的聲音有那麽一絲顫抖。

“那些人都是修覆系統的切入點,由於系統錯誤,他們的命運或多或少都偏離了原有的軌道,我需要進入他們的生活,引導他們的命運朝正確的方向走。”沈盡歡說。

“進入他們的生活?所以你在無數個人的生活裏都有一個□□嗎?”唐成雪翻身站起來。

沈盡歡說:“是。”

“都是用的這張臉嗎?”唐成雪用手指輕輕捏住沈盡歡的下巴,他的沈盡,他怎麽舍得捏痛?

“在每個人的生活裏,我的相貌和身份都不盡相同。”沈盡歡撫上唐成雪的手。

“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做的一切,也是為了修覆那個程序嗎?”唐成雪輕聲問道。

“是。”沈盡歡沒有猶豫。他此來的目的,確實是為了修覆程序。而對於唐成雪的感情,他可以選擇規避。

唐成雪的心臟逐漸平緩,聽到答案的一瞬間他有些帶著悲涼的釋然:“我記得你曾經問我信命嗎,我說信。當時我是因為生活的一系列曲折而給自己一個消極接受的理由,但沒想到,還真有命這個東西。所以一切都是註定的嗎?做什麽都是徒勞的嗎?”

沈盡歡說:“並不盡然。對同一件事的不同選擇會讓你的命運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並不存在絕對的定數。我們的工作也只是維護這個因果關系間的秩序罷了。”

“好,明白了。”唐成雪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睡覺。竟然出人意料地沒有失眠。

一夜無夢。

第二天,唐成雪起地很早,但沈盡歡更早,他已經準備好早餐,照樣健康的早餐。

唐成雪正襟危坐地吃完早餐,有些決絕的意味。趁沈盡歡收拾碗筷的時候,他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行李也不多,總共也就一只書包和一個行李箱。

“唐成?”沈盡歡走出廚房門的時候正在用紙巾擦拭手上的水珠。唐成雪回頭,想把這個人的樣子刻進自己的大腦。最後一次了。他想。最後一次這樣望著沈盡歡了。

“我走了啊。我想離開這裏。”我想離開你。於你而言,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以及為我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機械的沒有感受的任務,那我又何必讓自己越陷越深。

況且,你不是也該走了麽。

感覺自己像個傻子。別人為任務而來,自己卻陷得這麽深。

“我送你。”沈盡歡想了想,似乎自己也只能說出這麽句註定被拒絕的話。

“好。”唐成雪想,最後一次,最後靠近他一次。

一路無話。

這次沈盡歡去了唐成雪家,並進去見了見唐母。

“該來的永遠也躲不掉。”唐成雪想。他還是不大願意讓沈盡歡看到家裏的窘迫。但都到門口了,也不能不讓人進去。

如果是平日裏的沈盡歡,他一定會體貼地不去打擾唐成雪的尷尬,但畢竟今日不同往常。沈盡歡竟然也想,再多看唐成雪一眼。

“媽,我們沈老師來家了。”唐成雪在門口喊。

唐母手裏端著要給唐父的早飯,一碗清湯掛面。從狹小的窗戶裏看到沈盡歡時,她放下面,把手往圍裙上蹭了蹭:“哎呦,老師怎麽來家啦?這小子幹什麽壞事兒了?”

沈盡歡伸手去窩老太太的手:“阿姨您好,唐成沒幹什麽壞事兒,我來送他回家。”

“這個暑假我一直住在沈老師那兒,假期快結束了,我也就搬出來了。”唐成雪把行李箱搬到自己屋裏,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一秒鐘。

唐母呵斥他:“你這個小子,一暑假都住人老師家,給人添了多少麻煩!”又對沈盡歡說:“老師你坐,我給你倒杯茶去。”

“麻煩了。”沈盡歡聽話乖乖坐下,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唐父。察覺到沈盡歡的目光,唐母便說:“孩子他爸爸得病,癱在床上啦!”

“那您照顧這個家,也是太辛苦了。”沈盡歡以他特有的聲線溫和地說著。

“可不是…但其實我累點也沒啥,孩子們能好,我心裏也就高興了。成雪他哥哥養活我們一大家子,更辛苦。”唐母說,“倒是成雪這孩子,在學校還要拜托老師你多照顧了!”

“一定。”沈盡歡說。

唐成雪最受不得他媽跟別人說這種話,更何況還是和沈盡歡說,於是出言打斷:“媽,你說這幹什麽!”

許是察覺到兒子的怒氣,唐母也就岔開了話題:“沈老師,我家成雪天天跟我念叨你講課多好多好,人多溫柔,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麽年輕!”

唐母又說:“成雪住你家裏,沒給添什麽亂吧?”

沈盡歡輕笑一聲:“沒有,這能添什麽亂,我平時也是一個人住,他到我那兒也算是陪我了。”

又客套了幾句,沈盡歡才走。沈盡歡的車開出胡同的時候,唐成雪才敢走出門去看那抹已經消失的背影,貪婪地呼吸,想在空氣中嗅到一絲屬於沈盡歡的氣息,但只留下汽車尾氣在面前徘徊不去。

沈盡歡,我很喜歡你,很愛你。可是我的理智不允許我繼續下去。於我而言,你就像竹籃裏的水,再費力,也撈不到。

我不知道你是否對我也有同樣的喜歡,也不想問你。因為你從不騙我。

新學期去了之後,唐成雪把語文課代表的職務辭了,每天專心埋頭在題海裏,婁北也去參加美術生特訓營了,不在身邊。所以只有在埋頭於題海的時候,他能稍微冷靜一點,能夠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但他還是,在沈盡歡家附近租了一個小房子。房子條件不好,陰冷潮濕,床腳都是發著黴的,但勝在便宜,還有就是靠近沈盡歡。唐成雪每天早上坐公車的時候,都會在潛意識裏期待著那個人。即使這些念頭都被他強行壓下去了。

每天過的,真是折磨。

日子被他過的很快,轉眼就度過了寒暑,來到高考之前的那個五一假日。

原本唐成雪是想窩在自己的狗窩裏過五一的,但是那邊唐成予來了電話,說是要帶他們一家出去玩。那好吧,就走咯。好像自從李舒走了之後,唐成予帶他們一起出去吃飯和游玩的次數變多起來。

五一那天,天氣很好,萬裏無雲,太陽在頭頂,曬的人皮膚發燙。唐成予開著車帶唐母、唐成雪和兩個小兒子自駕游。去周邊的縣裏。

五一出游嘛,自然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他們足足堵了五個小時,到下午兩點才吃上農家樂。唐成雪一向挑嘴,這飯吃的他乏味,而且帶倆熊孩子真的是太慘了。但是和唐成予在一塊,他總是開心的。這個一直被自己尊重的,被自己放在神壇上的哥哥。

唐成予心中的神壇,只放過兩個人,唐成予和沈盡歡.

“嗨,怎麽又想起他了。”唐成雪低喃一聲。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此後的行程不再贅述,無非就是看看景色,玩玩水什麽的。

回家的路上,車裏放著小孩子愛聽的“小跳蛙”一類的歌,唐成雪坐在副駕駛上百無聊賴地翻朋友圈。沈盡歡竟然百年不遇地發了條朋友圈。

是他臨摹的一首詩,名為《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唐成雪又胡思亂想起來。沈盡歡這詩是不是別有用意?

忽然,右側一輛鐵皮廂貨迎著唐成雪撞了上來,唐成予喝過了酒,躲閃不及,唐成雪的頭便撞到右側的車門上——他沒系安全帶。

唐成予吃了一驚,扭頭見身旁的唐成雪歪著頭昏死過去,心裏立馬慌了神,他喊:“成雪!成雪!”

唐成雪的眼睛毫無生機地緊閉著,右邊額頭有傷口在往外瘋狂湧血。

後座的唐母額頭也被車座蹭處一道傷疤,她也慌了,一只手捂著傷口,一只手護著兩個孩子。

去醫院。這是唐成予的第一個想法,但是一上高速就傻眼了,已經堵城了一鍋粥。

唐成予下車,挨個拍別人的車門,求他們給讓讓路:“大哥,借個路,借個路,我們這兒有病人要急著去醫院。”

可人們皆是有心無力,在堵車的情況下,誰也沒辦法挪動太多。

這一賭,又是四個小時。

夜幕漸漸降臨,唐成予一咬牙,背起唐成雪就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在一個村的村口看到一家燈光黯淡的醫院,唐成予趕忙去呼救:“有人嗎?有人嗎?這兒有病人!”

無人應,一個保安大爺從屋裏走出來,搖搖頭:“小夥子,別在這兒治,這醫院都沒人來!”

唐成予的聲音都要染上哭腔了:“我弟弟出車禍了,我們找了半天也沒有個醫院啊!都四個小時了啊!”

大爺看了看唐成雪額頭上的上:“哎呦!傷的這麽重啊!你先去前邊那個衛生所給這個小夥子止止血吧!趕緊的吧!”

唐成予連連道謝,奔著衛生所就小跑過去了,他在心裏祈禱,成雪,你真不能出事兒。

還好衛生所的門還沒關,衛生所的醫生幫唐成雪簡單清理了下傷口,掛了袋葡糖糖。醫生打通縣裏醫院的電話,叫了輛救護車來:“小夥子,別急,救護車馬上到了!”

血被止住之後,唐成雪逐漸恢覆了些意識,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好像遇到了點問題,他知道自己面前是大哥,他想,媽絕對急壞了,媽血壓高,可不能急出什麽事兒來,於是對大哥說:“哥,你跟媽說,我沒事兒,讓她別著急。”

唐成雪心想,我簡直太他媽帥了。然後就又昏了過去。

再次有些微妙的意識,就是手術之前護士姐姐給唐成雪剃頭的時候。因為要在顱骨上動手術,所以要剃頭發。

唐成雪被撞這麽一下子,成了顱骨粉碎性骨折,以及右眼眶骨折。經過四五個小時的手術,他被轉到重癥監護室去了。

唐成予在廁所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大多是自責。他給李舒去了個電話,說成雪出車禍了,李舒便匆匆趕來,說是要當唐成雪的陪護。

轉到病房之後,護士姐姐便要給唐成雪插尿管,這一插,直接把他麻藥勁兒都插過了。唐成雪直挺挺地坐起來,大喊了一聲“疼”。一旁的護士姐姐直接伸手給他摁回去,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沈盡歡眉頭緊皺著,他劃出一個和蟲洞一般的圈,走了進去。再出來,沈盡歡人已經到了縣醫院門口。

他知道唐成雪在高考之前會出事,但不知道會出車禍。

沈盡歡自嘲地笑笑,知道又怎樣呢?知道也無法阻止。

誰說命運都是註定的?命運的變數千條萬條,算法尤為覆雜。可關鍵是系統紕漏出現在唐成雪,系統的紕漏使得他註定不得善終,他的命運註定像一間四處漏風的房。

沈盡歡作為一個命運的“工作人員”來到地球上,參與他人的生活,原本應該始終抱有一種旁觀者的理智與冷靜,可偏偏在唐成雪這裏,他淪陷了。一串連代碼都不如的東西,竟然淪陷了。

沈盡歡默默在重癥監護室外守著。唐母見他來了很是吃驚,問道:“沈老師?你怎麽來啦?”

沈盡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框:“成雪哥哥給成雪班主任打電話請假後,我覺得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

“老師真是有心了。”唐母見沈盡歡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便也噤了聲。

唐成雪躺在重癥監護室裏掛著點滴,他靜靜地躺著,意識還混沌不清。身上插滿了管子,一旁還有心臟監視器監聽著他的心跳。

面色蒼白。

縣醫院的條件很差,重癥監護室裏有一堆病人,得什麽病的都有,護士在中央的護士臺上嗑著瓜子。唐成雪稍微有點神志的時候就會想咳血,他不願意把自己身邊弄得太臟,就總得壓著嗓子,大聲喊那護士好幾遍:“姐姐,麻煩你給遞一下紙,我想咳嗽。”

過了三天,醫生才說唐成雪從病危情況脫離,但還是要在重癥監護室裏觀察幾天。

此時唐成雪的意識已經可以保持每天清醒七八個小時了,精神還不錯。為了防止病人亂動碰到傷口,護士把唐成雪是捆了個結結實實。

但他本人實在忍受不了了:“姐姐,姐姐,我保證不碰傷口,你給我松開成嗎?”

護士姐姐猶豫了半天,還是沒答應:“不行,你再忍忍吧,到時候碰到傷口,麻煩就大了!”

“姐姐……”唐成雪剛要再次央求,目光就被熟悉的沈盡歡的身影擋住,他便也說不出話來。

沈盡歡對護士說:“幫他解開吧,這樣太難受了。”

護士說:“剛不是說了嗎?碰到傷口就麻煩了。”

“我看著,他碰不到的。”

也許是被沈盡歡的美□□惑了,護士姐姐便松口,俯身把唐成雪身上的條條帶帶解開。

唐成雪簡直如釋重負,他趕忙翻身,解救自己僵了的軀幹。

沈盡歡連忙過來扶住唐成雪:“慢點。慢點。”

這下,唐成雪的身體徹底僵了,從頭僵到尾。

沈盡歡的氣息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裹挾。

沈盡歡把唐成雪擺好,隨後坐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唐成,額頭疼嗎?”

“還好,沒什麽感覺。”唐成雪目視前方,盡量不去看沈盡歡。因為,他真的好想念這個男人。

唐成雪的理智和感情是分離的,他像一個被拼命拉扯的火柴人,好痛。

頭不痛,心痛。

“唐成,你這樣我會擔心的。那天,你還罵我王八蛋。”沈盡歡有些委屈,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唐成雪,好像是要把這些天沒看的連本帶利收回來。

“啊?我罵過你王八蛋?”唐成雪仔細回想,那天被推去檢查的時候他好像確實說了句王八蛋,不過他的意思是,出車禍這件事情簡直是太王八蛋了。只是力氣不夠,只擠出“王八蛋”這三個字。

“嗯。”沈盡歡的眼神無辜。

好吧,你贏了。唐成雪認命地想。

唐成雪迎上沈盡歡的眼神,正大光明地看他,一寸一寸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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