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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他說別來 她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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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他說別來 她跟定了

車軲轆嘎吱嘎吱響, 聽著快散架了。

馬車在覆雪的路面上疾馳,車廂搖晃得厲害,張不易死死攥著膝頭的布料, 指節發白, 只感覺胃裏翻江倒海。

他偷眼去看對面的蘇絨。

少女裹緊了鬥篷,兜帽拉得很低,像是要將整個人都藏進這方寸的庇護所裏, 只露出一點凍得發白的下巴尖。

背挺得直直的,緊貼著冰冷的車廂壁,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晃動的車簾縫隙, 好像要把那厚布盯穿,看到風雪盡頭的大營去。

車夫是張不易臨時在街邊抓的壯丁, 此刻也繃緊了臉, 鞭子甩得又急又密, 驅趕著馬匹在越來越大的風雪裏沖刺。

“小蘇娘子…慢、慢些也…來得及……”

他氣若游絲地勸,聲音被顛簸得七零八落, 可蘇絨沒應聲,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攥成了發白的拳頭。

張不易見狀喉頭一哽,也只得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一時間覺得車廂裏的空氣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凍人。

直到馬車終於沖到了京軍大營的轅門外。

望見校場上的一匹匹戰馬, 拉車的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氣, 不安地踏著蹄子。

車簾被一只凍得微紅的手猛地掀開,蘇絨像只靈巧的雀兒,一下子就跳下了車, 落地時只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微微晃了一下便站穩了。

風雪立刻卷著雪粒子撲了她一身,但少女沒去拍雪, 只是擡手將兜帽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緊抿的唇線。

轅門內,此刻黑壓壓一片。

京軍已經整整齊齊列好了隊,如同沈默的鋼鐵叢林,長矛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閃著冷光。

戰馬噴著團團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其下的凍土,發出沈悶的嗒嗒聲。

就在這片校場的最前面,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駿馬上,端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硯。

他披著厚重的玄色大氅,肩甲上已積了一層薄雪。甲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男人微微垂著頭,似乎在聽身旁副將最後的稟報,手指熟練地控著韁繩,身子在風雪中挺得筆直,像一桿插進凍土裏的標槍,一動不動。

蘇絨的心,在看到他的時候猛地揪了一下,火氣噌地就上來了,可緊接著一股更難受的滋味就頂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冰冰涼涼的空氣,不再管身後正扶著車轅幹嘔的張不易,徑直邁開步子,不管不顧地就朝那個人走了過去。

雪地濕滑,靴子踩進雪裏咯吱咯吱響著。

她走得並不快,風雪卷起少女的鬥篷下擺,蘇絨卻像感覺不到寒冷,眸子裏映著漫天風雪,卻只牢牢鎖著那個馬背上的人。

馬蹄聲、鎧甲摩擦聲、低沈的傳令聲…

所有的聲音仿佛都成了背景。

直到蘇絨走到離校場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林硯才似有所覺地緩緩擡起了頭。

視線穿透紛揚的雪幕,越過層層疊疊的士兵落在了她身上,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帶起一絲拿她沒辦法的無奈。

然後一點沒猶豫,先是對身旁的副將低聲交代了什麽,接著猛地一拉手中的韁繩。

那匹大黑馬立刻就懂了,前蹄一揚,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緊接著便調轉馬頭,朝著轅門這邊小跑過來。

沈重的馬蹄踏在凍土上,士兵們驚奇地註視著他們的統帥突然離隊,朝著轅門外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子奔去,隊列中泛起一絲幾不可聞的騷動,又迅速被風雪壓下。

林硯策馬很快來到蘇絨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韁繩。馬喘著粗氣,不安地踏著蹄子,濺起點點雪沫子。

男人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頭盔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但那緊緊閉著的嘴唇和繃的緊緊的下巴,清清楚楚地告訴面前的蘇絨——

他心裏定也喧囂著,只是和她一樣不知如何說起。

蘇絨在他的註視下也停住了腳。

少女微微仰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眼睛亮得灼灼,像雪地裏燃起的兩簇小火苗,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怕他,過去不怕,現在也不怕。

於是——

“林硯,你混蛋!”

剛緩過氣來的張不易聽到這麽一句,腿一軟,差點一頭栽進雪堆裏,恨不能當場把自己埋了。

完了,這下真完了。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提前一步飄出了軀殼。

林硯卻像恍如未聞一般,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眼前這個站在他馬前的少女,專註得近乎貪婪,好像要把她這倔強又狼狽的樣子刻進腦子裏。

鬥篷上全是雪,乍一看像個雪娃娃,

頭發亂的像他們初遇那時候一樣,幾縷發絲被風吹得貼在凍紅的頰邊,

她自從有了貓館以來,總是收拾得鮮妍靈動,現在怎麽弄成個樣子?

男人沈默了一瞬,終於薄唇動了動,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蘇絨耳中,也傳到了豎起耳朵的張不易耳中。

“這麽冷的天,跑來做什麽?”

“我也要去。”

少女的唇抿得更緊,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線,呼嘯的北風刮過臉頰,暫時壓下了喉嚨裏的哽咽。

可那雙迎視著他的眼睛像是被雪水洗過,所有的倔強裏都揉進了一絲無法隱藏的委屈,濕漉漉的,明晃晃的,就這麽不管不顧地撞進男人眼底,撞得他心口發澀,幾乎握不緊韁繩。

林硯握著韁繩的指節微松,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氣,目光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和那抹倔強的唇上停了停,眼底的無奈終於化開,漾起一絲溫柔的漣漪。

她追來是意料之中,林硯只是怕蘇絨氣他怨他,可此刻那雙眼裏沒有半分怒意和怨懟,只有化不開的擔憂和決絕,一時間刺得他心口發澀。

於是只得徒勞地垂下眼睫,目光定定地望著少女凍得發紅的小手,口中終是吐出那句明知無用,卻不得不說的話。

“阿絨,你不該來這裏的。”

“聽話,回去,替我守好貓館,守好…大家。等我回來。”

他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將少女的模樣刻在心裏,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個帶著點哀求的眼神。

眼見著蘇絨將要開口,林硯不敢再多言,更不忍聽下去,於是猛地一拉韁繩,便調轉馬頭回了校場。

張不易這才連滾爬地趕到蘇絨身邊,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微微泛紅的眼圈,又緊張地瞟了眼不遠處的校場。

視線落回少女凍得青白的臉上,發現她竟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小張錄事當即倒抽一口冷氣——

這可比嚎啕大哭還讓人心頭發毛!

正想著說點兒什麽安慰一下,校場內便傳出士兵們整齊有序的執戟聲。

然後就眼睜睜看著他家老大一揮令旗,沈悶的踏雪聲隨即響起,一列列士兵沈默地轉身,緩緩越過覆雪的校場,融入漫天風雪之中。

這下可怎麽辦,小蘇娘子不會和老大鬧掰了吧?

對cp粉而言最恐怖的事情,真是莫過於眼睜睜看著自己嗑的cp就這麽崩了。

張不易剛準備說點什麽搶救一下,卻見面前的少女徑直轉身,緊接著就朝來時的馬車走去。

小張錄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跳,連忙小跑著跟上去,嘴裏還磕磕巴巴地試圖安慰。

“小蘇娘子,您別往心裏去,老大他…他是擔心您,這救災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覷著蘇絨的臉色,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到淚痕或者崩潰。

然而當少女微微側過臉,兜帽陰影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卻相當平靜,像風雪過後初霽的天空,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沈澱下來的堅定,唇角還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無奈。

似乎也不像是鬧掰的樣子?

張不易剩下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裏,只剩下楞怔。

蘇絨的腳步沒有停,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他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

張不易被她這句話砸得懵在原地,一時間腦子裏嗡嗡作響,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自己去?

救災前線那是何等兇險混亂之地?

小蘇娘子自己去?

這簡直比老大不帶她去還讓他心驚肉跳!

就在這個當間,蘇絨已經動作利落地重新爬上了車,靜靜地坐在方才的位置上,微微垂下眼睫,看著自己已經開始回暖的指尖。

剛才看著他調轉馬頭,那玄色大氅融入灰白風雪的一瞬,心中那股窒息感此刻又一次卷土重來。

她終於看清了那不顧一切追來的沖動底下,最滾燙的念頭到底是什麽——

不是氣他,不是怨他。

是怕。

怕再也見不到他。

她不能接受他獨自去面對那些未知的兇險,饑荒、混亂、可能的刀兵……所有那些可能吞噬生命的事情,她不能忍受他一個人踏入其中。

她要在他身邊。

無論他去哪裏,面對什麽。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人間煉獄,她都想站在他身邊。

不是作為需要被保護,被安置在安全後方的累贅,而是作為可以與他並肩,共同承擔風雨的夥伴。

這份心意如此清晰又如此沈重,沈甸甸地壓在心頭,那些平日裏被她刻意忽略的牽腸掛肚,那些因他而起的歡喜與嗔怒,此刻都在這份心情面前,找到了唯一的歸處。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林硯讓她守好貓館,等他回來。

可蘇絨心裏,此刻只有一個地方要去,那就是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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