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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它們只想活著 可偏有人不讓它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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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它們只想活著 可偏有人不讓它們活……

林硯從宮裏出來時, 天色已近全黑。

宮燈在長長的宮道上投下搖曳的光暈,映著他疲憊卻依舊銳利的側臉。

剛踏進廷尉衙門那肅穆的大門,張不易就捧著夾著花箋的卷宗, 腳步匆匆地迎了上來。

“大人, 下午蘇小娘子來了……”

林硯腳步未停,一邊聽著張不易簡明扼要地覆述蘇絨帶來的信息,一邊徑直走向值房。

披風被隨手搭在椅背上, 年輕廷尉的目光落在張不易展開的卷宗上,花箋上娟秀的字跡和描述的案情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說是在三天前的東市後巷?”

“是, 大人。”

男人輕輕垂著眼,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濃重的暗影, 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即便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疲憊, 肩背的線條也依舊繃得筆直, 透著股不容松懈的沈凝。

下頜線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分明,甚至有些冷硬, 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幾乎看不出什麽弧度。

空氣裏浮動著燈油的焦氣,值房內一片沈靜, 只有張不易屏住的呼吸聲。

他知道林硯在想什麽。

東市後巷魚龍混雜, 廷尉並沒有調動軍隊的權利, 貿然大規模搜查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一無所獲。

但片刻後,林硯擡眼, 眸中已是一片沈靜冷冽的寒光,不見一絲忙亂地凝於目光深處,旋即對著值房外喚了一聲。

“老油條, 夜貓子。”

門口立刻閃出兩個身影,正是蘇絨下午在衙門裏見過的便衣弟兄老油條,和另一個同樣幹練的年輕人夜貓子。

“你們倆先去摸摸看,盯緊那片區域,特別是入夜之後。任何夜間進出的人和車,形跡可疑者,給我盯死了。只盯不動,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於是乎,兩個加起來還沒到不惑之年的小夥子,大半夜就出來餵蚊子了。

其實夏末的蚊子倒也沒有那麽猖獗,但老油條偏偏選了個樹蔭遮蔽的極好的地方,又悶又熱,蚊蟲嗡嗡地圍著人轉。

兩個人汗水浸透了後背,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裹得人透不過氣,偏偏還得不停拍蚊子。

“啪!”

夜貓子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掌心黏糊糊的,然後便借著朦朧的月光,一臉嫌棄地看著掌心裏的蚊子殘骸和一點可疑的血漬。

也不知道是旁邊這畜生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沒好氣地瞥了眼面前臭熏熏的腌菜坊,壓著嗓子,惱火地朝身旁陰影裏抱怨。

“你挑的這什麽破地方?味兒悶得人發暈,蚊子還組團開飯。”

“白長那麽大鼻子,聞不見對面的血氣?”

老油條眼皮都懶得撩,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掏出塊冷掉的餅,掰了一小角塞進嘴裏,嚼了幾下才含糊不清地回懟。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夜貓子看對面那間門窗緊閉,看著就透著股邪氣的院子。

看著新人肉眼可見的一楞,這才慢條斯理地嚼著餅,帶著點老油條特有的篤定。

“年輕人不要太浮躁,這地方安靜得野貓都不來,味兒又不正常,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是什麽?再說了……”

他慢吞吞地從腰間解下那個鼓囊囊的驅蚊香囊,炫耀似的晃了晃,一股混合著艾草和薄荷的清氣便幽幽地散了出來。

“這可是蘇掌櫃特供的,專克蚊子,味兒一散開,方圓三尺的蚊子都得繞道走,懂不懂?”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梢,把香囊往懷裏一揣,又慢悠悠地啃了一口冷餅。

夜貓子似羨慕又似嫉妒地瞥了他一眼,喉嚨裏咕噥了一聲,剛想開口再刺他兩句,卻猛地頓住了。

他眼神倏地一凝,像被什麽東西釘住了似的,直勾勾地望向對面那扇緊閉的院門。

只見那扇一直緊閉的院門,此刻竟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夜貓子下意識一拉身邊人的胳膊,老油條卻反應極快,反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力道沈穩,同時另一只手無聲地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雙眼睛專註地盯著巷口方向。

什麽啊?

夜貓子剛疑惑地擰了擰眉,緊接著他便也聽到了由遠及近的動靜。

那是一陣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正朝著他們藏身的這條後巷駛來。

兩個人剛往藏身的陰影裏又縮了縮身子,那車輪聲便已到了面前。

緊接著,是讓他們畢生難忘的情景——

一輛破舊的板車吱呀作響地從他們藏身的陰影前駛過,車上層層疊疊地摞著十幾個用細竹條編成的雞籠。

籠子不大,卻硬生生塞滿了毛茸茸的小東西,裏面分明全是小貓!

它們驚恐地蜷縮著,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幾乎每一寸空間都被填滿,連轉個頭都困難。

籠壁粗糙,細小的竹刺甚至紮進了那些幼嫩的皮毛裏,有些小貓的爪子被卡在縫隙中,徒勞地扒拉著,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

更令人揪心的是,許多小貓身上沾滿了汙漬,原本蓬松的絨毛糾結成一綹綹,濕漉漉地貼在瘦小的身軀上。

空氣裏除了腌菜坊的酸腐和隱隱的血腥,就因此又混進了一股屬於幼獸的味道。

一雙雙小貓眼在黑暗中發著光,像無數點細小的鬼火,絕望地望向巷子深處,也掃過老油條和夜貓子藏身的這片陰影。

嗚嗚咽咽的貓叫聲,低低的,壓抑的,帶著幼崽特有的無助和淒惶,像無數根細針一般密密麻麻地紮進夜貓子的耳朵裏。

但凡是個三觀正的人,面對眼前的場景都不可能不震動,繼而翻江倒海,生出一股從心底直沖出來的憤怒。

正如此刻的夜貓子。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就想沖出去。

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擠在籠子裏瑟瑟發抖的小毛團,看著它們驚恐發光的眼睛,聽著那一聲聲細弱無助的嗚咽,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燒得他渾身骨頭都在叫囂。

想沖出去!

想把那車掀翻在地!

想把那些籠子砸個稀巴爛!

貓兒,該和這世界上任何其他生靈一樣,是活生生的!是條命!不是能讓人隨便糟蹋的玩意兒!

但老油條的手死死地拉著他,像鐵鉗一樣,另一只手捂住了他差點驚呼出聲的嘴。

“別亂動。”

“可那些貓…”

夜貓子喉嚨裏像堵了塊滾燙的石頭,聲音從指縫裏擠出來,又悶又急,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老油條捂著他嘴的手沒松,眼神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行駛的板車上,聲音壓得極低。

“盯人要緊,你現在沖出去能救下所有貓?”

夜貓子動作一頓,緊接著就見那輛堆滿貓籠的破板車,吱吱呀呀地停在了對面那扇剛剛開了一條縫的院門前。

月光慘白地灑在青石板上,映著板車和院門模糊的輪廓。

巷子裏靜得嚇人,只有車輪偶爾發出的細微摩擦聲,還有籠子裏小貓們斷斷續續的嗚咽。

空氣裏那股腌菜坊的酸腐味兒似乎更濃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從院門裏漏出來,沈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院門無聲地開大了些,一個穿著短打、身形佝僂的男人從門縫裏閃了出來,只對著推車的人影點了點頭,兩人便合力擡起幾個籠子閃進了門內。

夜貓子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幾個籠子消失在門後,緊接著是第二趟、第三趟……

每一次搬運,都伴隨著籠子碰撞的悶響和小貓的驚叫,籠子被隨意地拖拽,完全不顧裏面脆弱的小生命。

夜貓子甚至看到一只瘦弱的小白貓,因為被壓在最下面,發出了一聲幾乎不成調的哀鳴,小爪子徒勞地伸向縫隙外冰冷的空氣,隨即被黑暗徹底吞噬。

那些微弱的小貓叫聲,就這樣隨著籠子一個個被搬進去,漸漸消失在門內的黑暗裏,只剩下那輛空了的板車孤零零地停在門外。

推車的人影左右張望了一下,也飛快地閃身進了院子。

吱呀——

院門再次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只有空氣裏殘留的那點腥氣,還有地上板車壓出的淺淺轍印,證明著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夜貓子渾身僵硬地靠在潮濕冰冷的墻角,老油條捂著他嘴的手終於緩緩松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被夜風一吹,便下意識地擡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點濕意,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方才的畫面不停在腦海裏回放,像一把在心口反覆切割的鈍刀。

他幾乎能想象到門後等待這些小家夥的是什麽——

是更深的黑暗,

是刺骨的恐懼,

是……

他用力閉了閉眼,不敢再想下去。

巷子深處,不知哪家屋檐下,偏在此時傳來一聲野貓淒厲的嘶叫,劃破了夜的死寂,又很快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老油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記下時辰,記下車轍印,記下那扇門的位置,一個細節都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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