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長安（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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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長安（完結章）
容溪不知進入天策山後，巫禪和他師父說了什麽，他師父出來見了他，容溪往昭蘇身後看了看，只有他師兄師姐們在山石後探頭探腦，對他興奮地打著招呼，巫禪卻不見蹤影。
昭蘇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平和的人，但他身上總帶著一種游離感，像一座黎明薄光中積雪的孤峰。
“師父。”容溪低著頭喚了聲。
“你這孩子，怎麽憔悴成這樣。”昭蘇嘆了口氣，終究沒能說出什麽責備之言，只遞給他一瓶丹藥，“山下尋快馬回去吧，巫禪得留在天策山。”
容溪猶疑著沒接：“其中因果怎麽辦？”他早就做好了一人承擔的準備，可昭蘇似乎並不打算提。
昭蘇擺擺手：“無妨，這也是你與他命理的一環。”
容溪猛地擡頭，就瞧見昭蘇笑容溫和，他說：“我等著拜訪你的家。”
昭蘇點到為止，容溪茅塞頓開，他怔然地接下丹藥瓶，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道：
“弟子容溪，叩謝師父大恩，若師父有需，弟子願意……”
“好了。”昭蘇打斷了容溪的起誓，他擡手揉了兩下容溪的頭，“去吧，他在等你。”
“照顧好自己。”
容溪起身，再次鄭重向這處故土故人道別。
天策山山門閉合，三師兄常清望著容溪漸漸消失的背影嘟囔道：“小師弟分明修煉根骨絕佳，為什麽不讓他跟我們一起修仙呢？”
二師姐肅離點頭：“是啊，我還有點想他了。”
常清：“你是想免費試藥工吧。”
肅離敲了他一下：“什麽話？”
常清捂著腦袋惆悵道：“哎，但留在天策山試藥也比在凡間好。大師兄你怎麽不說話？”
大師兄肅寧板著臉給師弟師妹一人敲了一下：“根骨極佳有仙緣但不許修煉的，你們老實想想是什麽人？凈在這給我說胡話！”
常清瞪大了眼睛，肅離同樣張大了口，兩人異口同聲道：“你是說……”
“說什麽？”昭蘇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三人一個激靈，規規矩矩老實站好：“回師父，沒什麽。”
“那就去修煉。”
“是，師父。”三人俯了俯身，一溜煙跑了。
昭蘇卻仍舊站在原地沒動，一抹黑影藏匿進他雪白的寬大袖口中。
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激起一陣戰栗，昭蘇伸手去捉，卻被純黑的小蛇靈活避開，它沿身而上，纏住了昭蘇脖頸：“這麽嚴厲做什麽？”
“巫禪！”
“師兄。”
天策山出來後，容溪發現他並不在與江南相去千裏蜀地，而是在姑蘇不遠處的山郊。
他一擡頭就能看到旺財盤旋在姑蘇城上方的身影。
容溪疑惑之際，小青鳥來富落在他頭頂，容溪接過它遞來的字條，上面只有一句龍飛鳳舞，張狂萬分的：【最後送你一程，有緣等我哄好你師父再見。】
容溪他淺聲向巫禪道了聲謝，提氣快步向姑蘇城內趕去。
昭蘇的藥沒有遲一步，也沒有早一步。
他們足夠提心吊膽，又足夠幸運，容溪將丹藥餵給楚瑜時，只覺得多天繃緊的心弦終於得了片刻緩和。
三天後，病床上，病床下同樣形容憔悴的兩人，兩兩對視間，皆咧嘴露出了個笑，笑著笑著，眼角就都劃過了一行清淚。
容溪吻去了楚瑜眼角的淚，惡狠狠咬牙道：“以後再哭，只許是在床上。”
楚瑜貼了貼他熾熱的掌心。
——
“剛好沒多久又不老實了？”容溪從後拿過楚瑜的畫筆。
楚瑜服完一瓶丹藥好了個七七八八，他們所有人心頭的石頭都落了地。但是病好了，虧損的身體還需要慢慢調養。
定遠侯夫婦太過慣著孩子，發現容溪能管住楚瑜時，便全權交由了他。
楚瑜順勢將手上沾的墨在他臉上抹出了一道黑印：“你也不怕毀了我的畫？”
“所以我每次都向後抽啊。”容溪挑了挑眉，望向桌面上的畫卷，是他們兩人策馬的情景，他捏了捏楚瑜的耳朵，“你早點休養好，我便早點帶你出去騎馬。”
“天天睡覺還要人催，娘說話你還不聽，仗著他們舍不得管你啊？我可不好說。”
楚瑜嘶了聲：“這不是有你舍得管我嗎？”
容溪捏著楚瑜的臉，他臉頰上還是沒什麽肉，但一雙澄明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圓又大，認真盯著人的時候就像是將人整個裝進了心裏，他這樣撒嬌起來，幾乎沒人能拒絕他。
即使那是一些無理取鬧的要求。
容溪這段時間深刻明白了定遠侯夫婦拉著他手說楚瑜難管，到底難管在哪了——楚瑜自小被慣著長大的，說什麽是什麽，表面上事事好說話，但其實轉頭就不聽了。
可兇又兇不起來，楚瑜以前疼得要命的時候一聲不吭，現在像是方才捏他耳朵的那一小下，他都得“我疼我疼”的念叨半天，叫人一點重話也說不出口。
容溪抱臂看著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抱他。
楚瑜默默去拽他的手：“畫畫容易想不起時間，你別生氣嘛。”
“你總有道理。”
楚瑜睨著容溪的臉色，分辨著他好像是真氣了。楚瑜偏頭想了想，學著容溪平日的動作，黏黏糊糊就湊上去親了他一口：“我錯啦，別生氣。”
“我哪裏敢生氣？”
楚瑜勾著他脖子，附在容溪耳邊嘀嘀咕咕說了會。條件太誘人，容溪實在沒繃住冷臉，挑了挑眉。
楚瑜對著他的鼻尖：“你笑了。”
“沒有。”
“就笑了。”
這個視角下什麽事也正經不起來，容溪坦蕩道：“行，我笑了。”
“那你別生氣了。”
他攔腰將楚瑜抱了起來：“看你表現。”
……
“你自己提的檢查，不許哭。”
“…嗚…我沒有……”
…………
春雪褪盡，江南春色於一處始。
——
三月份的時候，定遠侯和永寧公主說懶得看他倆膩歪，就先跟著辦完事的燕臨一塊回長安了。知硯被他倆嫌礙事，一並丟給了定遠侯夫婦。
因著四月中旬的江南畫展，楚瑜和容溪又在江南多逗留了大半個月，跟一派江南畫師互相學習了許久，才動身去了別處。
春日花溢滿城，似乎能允許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故而等四月末收到長安來信時。
楚瑜提這筆，龍飛鳳舞地給他爹娘回了句：
【爹娘安好，我又打算逃婚啦。】
容溪瞧見他這樣寫，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拿過墨筆，在楚瑜那行大字旁補了一長句：
【爹娘安好，楚瑜恐有悔婚嫌疑，故而我心生惶恐，只能先攜其行遍江南青川、天府大漠諸地，待其心意篤定，再同歸長安完婚，勿憂勿念。】
“好啊容溪，你已經學會跟爹娘告狀了！再也不是那個樂於助人，說幫我逃婚就幫我逃婚的殺手了！”楚瑜笑著撲過去咬他的下巴，被容溪摁著親在了唇上。
“幫你逃一次婚就夠了，我可是個正經人。”
楚瑜努努嘴：“沒見著正經到哪去了。”
小青鳥來富啾的一聲撲棱著飛走，楚瑜被提坐在了桌案上小小驚呼了聲，他後撐著手望向容溪：“幹什麽？”
“落實一下你說的不正經。”容溪笑了，“這世上斷沒有我沒做就背黑鍋的事。”
楚瑜忍無可忍踢了下他小腿：“是白天啊！”
“嗯，哪個不正經人不是在白天。”容溪單手利落地剝開單薄的衣衫，“那個詞叫什麽來著，白日丨宣丨淫。”
“……”楚瑜：“回長安我非要把你丟到國子監最嚴厲的夫子那念幾日書。”
“…身為世子妃，怎麽可以如此胡亂用詞……嘶……輕點！”
容溪咬上了他紅透的耳朵，唇齒間一派滾燙：“那殿下，世子妃伺候得好嗎？”
楚瑜說不出話了。
很久之後，他伏在容溪肩上，心道這一處的光景，怕是被刻在記憶裏。
但楚瑜不知道，這樣好光景僅僅是他們未來無數美好記憶裏，再尋常不過的一隅。
他們到杭州後一路往東，在夏季時到了沿海，在沿海小住了一程後，又循著蜀道一路往錦官城而去。
楚瑜現在不止是個畫家，更是個無名的民情巡撫，他們走一路，信件便往長安送一路；而容溪現在也不止是個殺手，更是個俠客。
楚瑜知道了容溪在江湖逐影冊上為什麽要叫不平劍。他們這一路上山下水，也碰到了些匪盜惡徒，容溪終於毫無顧忌地做到了斬盡不平事。
等七八月份時，兩人又到了大漠，正熱的時候楚瑜從大漠裏走了一遭，體內的寒癥都銷匿了蹤影，以至於他十一月到塞北時，罕見的一場病沒生。
塞北關內關外都在準備過冬，同草原十九部的貿易往來正值紅火，百姓間互通有無，也沒什麽愁苦之色。連帶著戍邊的將士的壓力都減輕不少。
楚瑜第一次站在城墻上遠眺山河，竟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我幼時，我爹尚在戍邊，鮮少回京，有段時間大燕同草原的戰況緊急，那時候娘親整宿的睡不好，卻還要陪我。我當時就在想，有朝一日，要是我能接過爹手中的重擔就好了。”
“都說蠻人兇殘，當時真的不會想到有這樣一天。說起來，我還真的很感謝那個接下八號胭脂帖的刺客，要不是他殺了草原大王儲，塞北不會這麽快安定下來。”
容溪想到了他十八歲的某天，陰暗的燈光下，屏風後一道冷厲的女聲對他說：“八號胭脂帖，刺殺草原大王儲，你若成功，即刻便能在江湖中揚名立萬。”
“揚名立萬？”他呵了聲，問，“給多少錢？”
“黃金萬兩。”
“行，我接。”容溪的十八歲並不平靜，鮮血和屍體侵染的草原風聲鶴唳。但現下想起，他突然無比慶幸他在迷茫中，做過這麽一件事。
他站在楚瑜身邊，替他擋著風，很輕地說了一句：“你們母子還真是喜歡拿錢砸人啊。”
楚瑜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就是突然很慶幸而已。”
楚瑜笑了笑：“我也是。”
塞北到長安因著官道坦途，他們趕在年前回到了長安。
在定遠侯府歇了一天，容溪就被楚瑜拉著出了門。
楚瑜現在身體好了許多後，除了畫畫幾乎靜不下來，看什麽都新鮮，永寧公主和定遠侯都遭不住他，到底是容溪有底子，能天天陪著他亂竄。
不過除夕前，楚瑜難得的沒讓容溪陪著出門。容溪只當是大燕皇室有什麽奇怪的規矩，也沒在意，直到玄弋一臉不情不願地蹲在他房梁上時，容溪才罕見地皺了皺眉。
“你來幹什麽？”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玄弋面無表情。
容溪起身打算出門，被玄弋攔下了：“消停點，我得了我家殿下的命令，叫我看好你，你別逼我大過年的動手啊。”
容溪握緊劍柄：“誰是你家殿下？”
玄弋瞧見他的動作蹭得一下跳開：“太子殿下！燕臨殿下！我家殿下，你以為誰？”
容眉頭擰得更深了，他和燕臨打交道不多，為什麽突然讓玄弋來監視他，難不成他與楚瑜之間，他們又有了新的打算？
“讓開。”
玄弋擼起袖子，一派要打架的趨勢，還好刑洲來得及時，沒有真讓他們不管不顧打起來。
刑洲擦著汗兩邊攔人，想著還好沒讓刑岳那個嘴笨的過來，他絞盡腦汁拖延時間，但無奈武力有限，攔不住太久。
容溪望向刑洲：“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嗨呀，老大你別問了，不是大事。”刑洲嘖了聲，“不對，也是大事。”
容溪快步向他說的地方去了，刑洲和玄弋匆忙跟在了身後。
計劃的一環小小變動，是以楚瑜爬高掛紅綢時，容溪就鬼一樣出現在了他梯子下面。
楚瑜後頸一涼，敏銳地一低頭，就看到了容溪的一張黑臉：“你爬這麽高做什麽？不知道危險嗎？其他人呢？”
一連串含著怒意的發問，楚瑜坐在梯子上抱著塊紅布，撒手不行，不撒手容溪又一副快要吃人的模樣，他只覺得腰間隱約一痛。
做什麽……做什麽……
楚瑜大腦飛速運轉，猛地靈機一動，叫了聲不許動，將紅綢往容溪臉上拋去。
容溪雖然生氣，但還是下意識地聽從了楚瑜的話。他視線旋即只剩下一片鋪天蓋地的紅，紅得泛暖。
“你慢點！”
“知道知道。”楚瑜應了聲。
容溪能聽到楚瑜下梯子的窸窣響動，不待他再出聲，就被人牽住手，容溪頓時啞了火。
“跟我來。”楚瑜帶著他往外走了幾步，容溪能聽見裏屋知硯吆喝了聲，隨後是一串紛雜的腳步。
楚瑜捏了捏他的掌心，像是掀蓋頭般小心挑起了紅綢，容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瑜的盈盈笑面。
楚瑜揭開了全部的紅綢，眼神晶晶亮，笑著對他說：“看，你的新家。”
順著他的視線，容溪看到了一塊刻著容府二字的碩大牌匾。
牌匾下，門口處站著定遠侯夫婦、刑洲刑岳知硯等等熟人，他們還有些匆忙，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熨帖的笑意。
“這是？”容溪隱約有了猜想。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楚瑜臉上，帶著無窮的眷戀與期許，楚瑜偏頭對他笑了笑：“當然，也是我們的新家。”
長安是個適合安家的地方，他漂泊的第八年，他有了一個新家——
親友為證，他和他的愛人從此長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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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溪不知進入天策山後，巫禪和他師父說了什麽，他師父出來見了他，容溪往昭蘇身後看了看，只有他師兄師姐們在山石後探頭探腦，對他興奮地打著招呼，巫禪卻不見蹤影。
昭蘇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平和的人，但他身上總帶著一種游離感，像一座黎明薄光中積雪的孤峰。
“師父。”容溪低著頭喚了聲。
“你這孩子，怎麽憔悴成這樣。”昭蘇嘆了口氣，終究沒能說出什麽責備之言，只遞給他一瓶丹藥，“山下尋快馬回去吧，巫禪得留在天策山。”
容溪猶疑著沒接：“其中因果怎麽辦？”他早就做好了一人承擔的準備，可昭蘇似乎並不打算提。
昭蘇擺擺手：“無妨，這也是你與他命理的一環。”
容溪猛地擡頭，就瞧見昭蘇笑容溫和，他說：“我等著拜訪你的家。”
昭蘇點到為止，容溪茅塞頓開，他怔然地接下丹藥瓶，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道：
“弟子容溪，叩謝師父大恩，若師父有需，弟子願意……”
“好了。”昭蘇打斷了容溪的起誓，他擡手揉了兩下容溪的頭，“去吧，他在等你。”
“照顧好自己。”
容溪起身，再次鄭重向這處故土故人道別。
天策山山門閉合，三師兄常清望著容溪漸漸消失的背影嘟囔道：“小師弟分明修煉根骨絕佳，為什麽不讓他跟我們一起修仙呢？”
二師姐肅離點頭：“是啊，我還有點想他了。”
常清：“你是想免費試藥工吧。”
肅離敲了他一下：“什麽話？”
常清捂著腦袋惆悵道：“哎，但留在天策山試藥也比在凡間好。大師兄你怎麽不說話？”
大師兄肅寧板著臉給師弟師妹一人敲了一下：“根骨極佳有仙緣但不許修煉的，你們老實想想是什麽人？凈在這給我說胡話！”
常清瞪大了眼睛，肅離同樣張大了口，兩人異口同聲道：“你是說……”
“說什麽？”昭蘇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三人一個激靈，規規矩矩老實站好：“回師父，沒什麽。”
“那就去修煉。”
“是，師父。”三人俯了俯身，一溜煙跑了。
昭蘇卻仍舊站在原地沒動，一抹黑影藏匿進他雪白的寬大袖口中。
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激起一陣戰栗，昭蘇伸手去捉，卻被純黑的小蛇靈活避開，它沿身而上，纏住了昭蘇脖頸：“這麽嚴厲做什麽？”
“巫禪！”
“師兄。”
天策山出來後，容溪發現他並不在與江南相去千裏蜀地，而是在姑蘇不遠處的山郊。
他一擡頭就能看到旺財盤旋在姑蘇城上方的身影。
容溪疑惑之際，小青鳥來富落在他頭頂，容溪接過它遞來的字條，上面只有一句龍飛鳳舞，張狂萬分的：【最後送你一程，有緣等我哄好你師父再見。】
容溪他淺聲向巫禪道了聲謝，提氣快步向姑蘇城內趕去。
昭蘇的藥沒有遲一步，也沒有早一步。
他們足夠提心吊膽，又足夠幸運，容溪將丹藥餵給楚瑜時，只覺得多天繃緊的心弦終於得了片刻緩和。
三天後，病床上，病床下同樣形容憔悴的兩人，兩兩對視間，皆咧嘴露出了個笑，笑著笑著，眼角就都劃過了一行清淚。
容溪吻去了楚瑜眼角的淚，惡狠狠咬牙道：“以後再哭，只許是在床上。”
楚瑜貼了貼他熾熱的掌心。
——
“剛好沒多久又不老實了？”容溪從後拿過楚瑜的畫筆。
楚瑜服完一瓶丹藥好了個七七八八，他們所有人心頭的石頭都落了地。但是病好了，虧損的身體還需要慢慢調養。
定遠侯夫婦太過慣著孩子，發現容溪能管住楚瑜時，便全權交由了他。
楚瑜順勢將手上沾的墨在他臉上抹出了一道黑印：“你也不怕毀了我的畫？”
“所以我每次都向後抽啊。”容溪挑了挑眉，望向桌面上的畫卷，是他們兩人策馬的情景，他捏了捏楚瑜的耳朵，“你早點休養好，我便早點帶你出去騎馬。”
“天天睡覺還要人催，娘說話你還不聽，仗著他們舍不得管你啊？我可不好說。”
楚瑜嘶了聲：“這不是有你舍得管我嗎？”
容溪捏著楚瑜的臉，他臉頰上還是沒什麽肉，但一雙澄明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圓又大，認真盯著人的時候就像是將人整個裝進了心裏，他這樣撒嬌起來，幾乎沒人能拒絕他。
即使那是一些無理取鬧的要求。
容溪這段時間深刻明白了定遠侯夫婦拉著他手說楚瑜難管，到底難管在哪了——楚瑜自小被慣著長大的，說什麽是什麽，表面上事事好說話，但其實轉頭就不聽了。
可兇又兇不起來，楚瑜以前疼得要命的時候一聲不吭，現在像是方才捏他耳朵的那一小下，他都得“我疼我疼”的念叨半天，叫人一點重話也說不出口。
容溪抱臂看著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抱他。
楚瑜默默去拽他的手：“畫畫容易想不起時間，你別生氣嘛。”
“你總有道理。”
楚瑜睨著容溪的臉色，分辨著他好像是真氣了。楚瑜偏頭想了想，學著容溪平日的動作，黏黏糊糊就湊上去親了他一口：“我錯啦，別生氣。”
“我哪裏敢生氣？”
楚瑜勾著他脖子，附在容溪耳邊嘀嘀咕咕說了會。條件太誘人，容溪實在沒繃住冷臉，挑了挑眉。
楚瑜對著他的鼻尖：“你笑了。”
“沒有。”
“就笑了。”
這個視角下什麽事也正經不起來，容溪坦蕩道：“行，我笑了。”
“那你別生氣了。”
他攔腰將楚瑜抱了起來：“看你表現。”
……
“你自己提的檢查，不許哭。”
“…嗚…我沒有……”
…………
春雪褪盡，江南春色於一處始。
——
三月份的時候，定遠侯和永寧公主說懶得看他倆膩歪，就先跟著辦完事的燕臨一塊回長安了。知硯被他倆嫌礙事，一並丟給了定遠侯夫婦。
因著四月中旬的江南畫展，楚瑜和容溪又在江南多逗留了大半個月，跟一派江南畫師互相學習了許久，才動身去了別處。
春日花溢滿城，似乎能允許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故而等四月末收到長安來信時。
楚瑜提這筆，龍飛鳳舞地給他爹娘回了句：
【爹娘安好，我又打算逃婚啦。】
容溪瞧見他這樣寫，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拿過墨筆，在楚瑜那行大字旁補了一長句：
【爹娘安好，楚瑜恐有悔婚嫌疑，故而我心生惶恐，只能先攜其行遍江南青川、天府大漠諸地，待其心意篤定，再同歸長安完婚，勿憂勿念。】
“好啊容溪，你已經學會跟爹娘告狀了！再也不是那個樂於助人，說幫我逃婚就幫我逃婚的殺手了！”楚瑜笑著撲過去咬他的下巴，被容溪摁著親在了唇上。
“幫你逃一次婚就夠了，我可是個正經人。”
楚瑜努努嘴：“沒見著正經到哪去了。”
小青鳥來富啾的一聲撲棱著飛走，楚瑜被提坐在了桌案上小小驚呼了聲，他後撐著手望向容溪：“幹什麽？”
“落實一下你說的不正經。”容溪笑了，“這世上斷沒有我沒做就背黑鍋的事。”
楚瑜忍無可忍踢了下他小腿：“是白天啊！”
“嗯，哪個不正經人不是在白天。”容溪單手利落地剝開單薄的衣衫，“那個詞叫什麽來著，白日丨宣丨淫。”
“……”楚瑜：“回長安我非要把你丟到國子監最嚴厲的夫子那念幾日書。”
“…身為世子妃，怎麽可以如此胡亂用詞……嘶……輕點！”
容溪咬上了他紅透的耳朵，唇齒間一派滾燙：“那殿下，世子妃伺候得好嗎？”
楚瑜說不出話了。
很久之後，他伏在容溪肩上，心道這一處的光景，怕是被刻在記憶裏。
但楚瑜不知道，這樣好光景僅僅是他們未來無數美好記憶裏，再尋常不過的一隅。
他們到杭州後一路往東，在夏季時到了沿海，在沿海小住了一程後，又循著蜀道一路往錦官城而去。
楚瑜現在不止是個畫家，更是個無名的民情巡撫，他們走一路，信件便往長安送一路；而容溪現在也不止是個殺手，更是個俠客。
楚瑜知道了容溪在江湖逐影冊上為什麽要叫不平劍。他們這一路上山下水，也碰到了些匪盜惡徒，容溪終於毫無顧忌地做到了斬盡不平事。
等七八月份時，兩人又到了大漠，正熱的時候楚瑜從大漠裏走了一遭，體內的寒癥都銷匿了蹤影，以至於他十一月到塞北時，罕見的一場病沒生。
塞北關內關外都在準備過冬，同草原十九部的貿易往來正值紅火，百姓間互通有無，也沒什麽愁苦之色。連帶著戍邊的將士的壓力都減輕不少。
楚瑜第一次站在城墻上遠眺山河，竟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我幼時，我爹尚在戍邊，鮮少回京，有段時間大燕同草原的戰況緊急，那時候娘親整宿的睡不好，卻還要陪我。我當時就在想，有朝一日，要是我能接過爹手中的重擔就好了。”
“都說蠻人兇殘，當時真的不會想到有這樣一天。說起來，我還真的很感謝那個接下八號胭脂帖的刺客，要不是他殺了草原大王儲，塞北不會這麽快安定下來。”
容溪想到了他十八歲的某天，陰暗的燈光下，屏風後一道冷厲的女聲對他說：“八號胭脂帖，刺殺草原大王儲，你若成功，即刻便能在江湖中揚名立萬。”
“揚名立萬？”他呵了聲，問，“給多少錢？”
“黃金萬兩。”
“行，我接。”容溪的十八歲並不平靜，鮮血和屍體侵染的草原風聲鶴唳。但現下想起，他突然無比慶幸他在迷茫中，做過這麽一件事。
他站在楚瑜身邊，替他擋著風，很輕地說了一句：“你們母子還真是喜歡拿錢砸人啊。”
楚瑜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就是突然很慶幸而已。”
楚瑜笑了笑：“我也是。”
塞北到長安因著官道坦途，他們趕在年前回到了長安。
在定遠侯府歇了一天，容溪就被楚瑜拉著出了門。
楚瑜現在身體好了許多後，除了畫畫幾乎靜不下來，看什麽都新鮮，永寧公主和定遠侯都遭不住他，到底是容溪有底子，能天天陪著他亂竄。
不過除夕前，楚瑜難得的沒讓容溪陪著出門。容溪只當是大燕皇室有什麽奇怪的規矩，也沒在意，直到玄弋一臉不情不願地蹲在他房梁上時，容溪才罕見地皺了皺眉。
“你來幹什麽？”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玄弋面無表情。
容溪起身打算出門，被玄弋攔下了：“消停點，我得了我家殿下的命令，叫我看好你，你別逼我大過年的動手啊。”
容溪握緊劍柄：“誰是你家殿下？”
玄弋瞧見他的動作蹭得一下跳開：“太子殿下！燕臨殿下！我家殿下，你以為誰？”
容眉頭擰得更深了，他和燕臨打交道不多，為什麽突然讓玄弋來監視他，難不成他與楚瑜之間，他們又有了新的打算？
“讓開。”
玄弋擼起袖子，一派要打架的趨勢，還好刑洲來得及時，沒有真讓他們不管不顧打起來。
刑洲擦著汗兩邊攔人，想著還好沒讓刑岳那個嘴笨的過來，他絞盡腦汁拖延時間，但無奈武力有限，攔不住太久。
容溪望向刑洲：“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嗨呀，老大你別問了，不是大事。”刑洲嘖了聲，“不對，也是大事。”
容溪快步向他說的地方去了，刑洲和玄弋匆忙跟在了身後。
計劃的一環小小變動，是以楚瑜爬高掛紅綢時，容溪就鬼一樣出現在了他梯子下面。
楚瑜後頸一涼，敏銳地一低頭，就看到了容溪的一張黑臉：“你爬這麽高做什麽？不知道危險嗎？其他人呢？”
一連串含著怒意的發問，楚瑜坐在梯子上抱著塊紅布，撒手不行，不撒手容溪又一副快要吃人的模樣，他只覺得腰間隱約一痛。
做什麽……做什麽……
楚瑜大腦飛速運轉，猛地靈機一動，叫了聲不許動，將紅綢往容溪臉上拋去。
容溪雖然生氣，但還是下意識地聽從了楚瑜的話。他視線旋即只剩下一片鋪天蓋地的紅，紅得泛暖。
“你慢點！”
“知道知道。”楚瑜應了聲。
容溪能聽到楚瑜下梯子的窸窣響動，不待他再出聲，就被人牽住手，容溪頓時啞了火。
“跟我來。”楚瑜帶著他往外走了幾步，容溪能聽見裏屋知硯吆喝了聲，隨後是一串紛雜的腳步。
楚瑜捏了捏他的掌心，像是掀蓋頭般小心挑起了紅綢，容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瑜的盈盈笑面。
楚瑜揭開了全部的紅綢，眼神晶晶亮，笑著對他說：“看，你的新家。”
順著他的視線，容溪看到了一塊刻著容府二字的碩大牌匾。
牌匾下，門口處站著定遠侯夫婦、刑洲刑岳知硯等等熟人，他們還有些匆忙，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熨帖的笑意。
“這是？”容溪隱約有了猜想。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楚瑜臉上，帶著無窮的眷戀與期許，楚瑜偏頭對他笑了笑：“當然，也是我們的新家。”
長安是個適合安家的地方，他漂泊的第八年，他有了一個新家——
親友為證，他和他的愛人從此長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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