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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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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縹縹緲緲若夢,浮浮沈沈如星。

成澄星坐在副駕,神情覆雜,思緒飄遠。

此次出境手續辦得極為正規,由中央部委正部級書記文予寧親自督辦,前後不到十分鐘,那蓋了紅章的通關文牒便已到手。

上面清晰地寫著“協助警方辦案”幾個大字,仿佛代表著國家賦予的神聖使命,要成澄星作為線人,前往那危機四伏的三角洲執行特殊公務。

這麽多年過去,成澄星作為黑戶,還是紅狐名單上的通緝犯,從未有過這樣“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待遇。

他輕輕拿起通關文牒,指尖摩挲著紙張的邊緣,反反覆覆地閱讀上面的內容,眼神中滿是珍重與愛惜。每一個字,都仿佛有著特殊的魔力,讓他暫時忘卻了過去那些東躲西藏、過街老鼠的日子。

不經意間,成澄星一瞥眼,發現文予寧正專註地看著他。那眸光裏飽含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感,有熟悉,有眷戀,更有不加掩飾的占有欲。

成澄星心中一顫,趕忙將檔案放好,收起視線,靠到了椅背上。

“怎麽樣?我出馬,很快吧?”文予寧嘴角上揚,不忘邀功。

“我自己更快。”成澄星冷冷地回應。

“不可能,你恐怕連身份證都不能用了吧?”

“我偷渡,”成澄星轉過頭,直視著文予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用任何證件。”

確實,在文予寧給他辦出境手續時,才發現他根本都沒有入境資料,這些年他像一抹不留痕跡的影子,飄來蕩去,文予寧使出渾身解數追蹤他的下落,都不曾想他在三角洲。

“究竟是哪位高級督查這麽恨你,在你身上案子都完結的情況下,還不給你從紅狐通緝令上撤下。”

“不知道。”成澄星敷衍了過去。

文予寧一腳踩下油門,將車開了起來,車輪飛速轉動,窗外的景色如浮光掠影般劃過。

坐在後座的林羽貘,一直沈默不語,此時看到再次出發,終於出聲:“文書記,接下來什麽安排?我看出境日期在一周以後,這段時間我們需要準備什麽?”

“等通知。”文予寧將車拐到曦容大道上,按圖索驥,穩穩地停在林羽貘家樓下。

“你知道我住這兒?”林羽貘有些訝異,可想到文予寧都能直奔馬原家裏,將他們倆一起逮住,知道自己住哪兒,就沒什麽可好奇的了。

“把我送到馬原家裏。”成澄星突然說道,不想再和文予寧有過多的糾纏,想要回到那個相對熟悉和自由的地方,“我有東西撂在那兒,一周後,我也等你通知。”

“你東西就在這兒了,”文予寧的腿撞了下貼近門邊的銀色箱子,這東西早就被他派人從馬原家裏搜檢了出來,只是猜測是成澄星的,才沒有暴力打開,“怎麽,跟他同居了7個多月還沒夠?他多邋遢一人,臭氣熏天,家裏亂七八糟的……”

“那我跟大林一起。”成澄星試圖去推右邊車門,但沒推開。

文予寧伸長手臂一把攥住了車門把手,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成澄星,你最好識相點,現在是你有求於我!單憑你,加上他,你們兩個想救出袁振川,只怕是異想天開!”

文予寧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眼神中充滿威脅,一直偽裝的從容不迫被撕破了,現在是兇相畢露。

林羽貘皺起了眉頭,瞪向前面的人:“餵!文予寧,我醜話說到前面,我可不管你是多大的官!你們兩個的事,我也不是不清楚,當年始亂終棄是你,把人丟下就跑的也是你!現在,你想對我兄弟用強的,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那你又能怎麽樣?!你有槍,還是有拳頭?!”文予寧回敬道,眼神中滿是不屑,“就憑你?一個自身難保的小局長,還想跟我鬥,你有幾斤幾兩?!”

林羽貘聞言,臉色鐵青,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大林,你下車。”成澄星閉了閉眼睛,強自按捺,權力是壓在人身上喘不過氣的杠桿,如今的文予寧,又有誰能抗衡。

何況他說得沒錯,現在,他們就是有求於他。

“大林,你快走吧。”

“澄星,可他……”

“放心,我不會強/暴他。”文予寧玩味兒冷笑,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成澄星的臉色驀地紅了,被文予寧的無恥所震驚。

而林羽貘頓了頓,當即爆了一聲粗口,揮拳就要打,被文予寧一把擋開了手腕。

“大林,你下車!”成澄星斥道,“師父的事最重要!”

為了救出師父,他可以忍受一切。

林羽貘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可提到了師父,只能咬了咬牙,推開了門,憤然地跳下車。

文予寧甩了一下前面弄亂的衣襟,一言不發地把車開了起來。

車廂內,氣氛變得異常壓抑。成澄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而文予寧則時不時地瞥一眼他。

時光匆匆,八年時間,白駒過隙。

曾經的那場分離,文予寧自認有太多弄不清楚、搞不懂的事,他要跟成澄星解釋,也想聽到他的解釋,可成澄星態度堅決,似乎不願跟他有任何瓜葛。

走進學院街,路過清北大學校門,接著是公大南門,黑色大奔一路向北,駛向了記憶的起點。

進到小區,停了車,成澄星睜開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他們曾經的所謂“愛巢”,群芳園那個不到60平方的一居室。

成澄星漠然嘆息,拿著他那銀色箱子,隨著文予寧上了樓,進了電梯。

等到文予寧掏出鑰匙開了門,側過身子,等待成澄星走進後,一轉身,文予寧連忙眨著眼睛,將泛起的濕潤迅速抹去。

老婆回家了。

他在心裏激動地說。

成澄星一臉哀默猶如心死,脫了鞋光著腳,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屋裏哪哪都沒變,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甚至,空氣中的味道,都來自於久遠以前的時光記憶。

電視櫃上擺放的雪地二人合影,幹枯的紅玫瑰,白色花瓶等等,更是讓他心煩意亂,他隨即皺起眉心,閉上了眼睛。

“咖啡,茶,果汁?”

文予寧走到冰箱前,打開往裏望,半晌,笑著又關上了冰箱門。

“這些通通都沒有。回頭我去買,今天先喝水吧。”

他拿著水杯,到水龍頭直飲口那裏接了水,轉身看到成澄星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一言不發,眼睛闔著但也氣鼓鼓的模樣。

多少年來,多少次,他在這個家中,不是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場景,只是大多都是由幻覺而產生的幻象。

現在,幻象與現實交織、重合,讓他一時懵懂,怔怔的,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這樣仿佛呆滯一般的反常表情,顯然也讓成澄星詫異警覺了起來。

看到他手中搖晃的水杯,成澄星反手從身側撈出一把銀色短/槍,指向他的眉心:“你再敢拿水潑我,我一槍斃了你!”

銀色箱子攤開在地上,原來他放到馬原家裏的東西,是從境外帶回的改裝槍。

文予寧莞爾,從恍惚的神思中清醒了過來。

這樣的成澄星,才是真實。

他笑著走過來,把水遞給他,無視了那對準的槍口。

“那天不是有意想潑你,”文予寧解釋道,“是不確定你是真的。”

成澄星皺了皺眉,這叫什麽話,難道我還得被潑水定型?

可他懶得跟文予寧深究,接過水杯,仰頭一飲而盡,才把渾身煩躁不安的情緒給壓了回去。

“這裏跟你離開時……”

“我們這個出境文書,你是怎麽向上級領導匯報的,”成澄星打斷了他,直接單刀直入,“1200萬,你又是怎麽交代的,我知道這個很難說清楚,何況要放我出關。”

“我不需要跟誰說清楚,”文予寧道,“這件事是我一意孤行,而組織選擇了相信我。”

成澄星看著他,雖然他知道文予寧如今官職早已不在公檢法範圍內,但就這麽暢通無阻、無所顧忌,還是挺讓他吃驚的。

權力可真是個好東西。

“那袁振川的案子,你是怎麽看的,畢竟這不是小事,而且沒人會相信他還活著。”

“袁振川有沒有生還的可能,我不確定,”文予寧道,“但王若明自己,未必有那熊心豹子膽,敢參與沙蜂販毒,他一定有上線,也一定另有所圖。這個能量巨大,就像你說的,是一個無形的大手,壓下了很多事情,你師父袁振川,包括你,都是受害者。我說的對嗎?”

成澄星緩緩地松了口氣,文予寧這段話,無形中給予了他很大的力量,這三年他孤立無援,上下求索,信他的除了馬原就只有林羽貘,他們都是師父的徒弟,而文予寧不是。

“我想問我師父這樣身負重任前往金三角的公職人員,生死未明,就草草下葬,到底是誰的責任,”成澄星語氣中難掩憤怒,“還有我們為什麽不能大張旗鼓地去那裏救人,馬原說不行,林羽貘也說不行。”

“因為性價比不高,”文予寧直言道,“我們對海外販毒集團秉持的態度和動作一貫是‘凈邊’,遏制境外毒品滲透內流,集中打擊涉毒逃犯,特別是逃往金三角和流竄內地的毒販,嚴厲防範境內制毒物品流入境外,也防範境外毒品流入境內。但是,面對沙蜂這種擁有廣大雇傭軍的制毒集團在外境作亂,我們沒有冒死前去圍剿的必要。”

“所以,”成澄星的聲音忍不住擡高,“我師父在外是生是死,你認為都沒有去救的必要?”

“我只是說性價比……”

“是!你一向只看性價比,”成澄星揶揄一哂,點了點頭,“機關算盡太聰明,你哪會做賠本的買賣!”

文予寧面沈如水,卻不怒不惱,只靜靜地看著成澄星:“我知道你師父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但我是從大局考慮,我們不可能為了一個人,去犧牲更多的人。你師父是公職人員,他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如果換做是他,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就像那天你在船上,聽聞林羽貘、馬原被捕,也義無反顧地回來自首一樣。”

“……我說不過你,大辯論家,”成澄星嘆了口氣,仰靠在沙發上,“我保證出去以後,不管救沒救出師父,能不能殺掉沙蜂,都把錢如數還你。”

他猜到了是文予寧墊付的,也能猜到文予寧如此“委曲求全”,是為了什麽。

“有我在,你此行必然成功。”

“那你要大林一起去幹什麽?”

“危急時刻,他可以給咱們倆擋子彈。”文予寧道,“好歹是個刑偵支隊長,這方面能力還是有的。”

成澄星瞇起了眼睛,瞥向文予寧,心想你可真是個王八蛋啊。

“罵我還不出聲,”文予寧笑道,“不出聲我也知道你在罵我。”

“……”成澄星沈默了,幹脆又閉上了眼睛。

很多年以前,他不想搭理他,就閉上眼睛裝睡或者裝死。

“澄星。”文予寧坐到了他的身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鬢角。

成澄星一甩頭,皺起眉心,躲開了他的手。

“你為什麽不等我,”文予寧又一次問起了那個問題,“當年我離開你,那是因為我真的有難處……”

“這問題我回答過了。”

“不,那不是真的,你愛不愛我,我知道,”文予寧斬釘截鐵道,“當時孫少雄劉昌宗他們誣陷我裏通外國,是個間諜,不但要毀我物理方面的成就,更要讓我在政治上有汙點,以後不能考公,這種情況下,田書記要我立刻出國躲避,連官司都不能出席,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徹底毀我……”

“這個你說過了。”

“不!是你沒理解!”文予寧抓住了他的肩膀,忍不住用力晃,“你氣我在你最艱難的時候拋下了你,可我有苦衷!我是讓你苦守寒窯18載了嗎?我僅僅讓你等我4年!甚至還不到兩年,我就讓你出國找我……”

“這世上不是什麽事都得聽從你的安排,圍著你轉,你是太陽嗎?!”成澄星憤怒地推開了他,“我不愛你,我為什麽要等你,你忘了你是怎麽強迫我的嗎,你說我沒有說不的權利!”

“那是剛開始,我急著綁住你,可後來我們一起上了大學,你不可否認,我們是有過美好時光的!”文予寧站了起來,不得不向後退了兩步,防止自己忍不住對他動粗,“你也很喜歡我的,你跟同學出了櫃,我們暢想過未來,就在這個屋子裏,你說曉卉就是我們共同的女兒,她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孫子孫女,現在我們的孫女昊東已經三歲了,你知道嗎?!”

“夠了!還提這些幹什麽,我是被迫的,你很清楚,我是被迫的……”

“那我們那些年相親相愛算什麽?!”

“算還債,父債子償,我爸欠你和你爸的,我來還,”成澄星眸光晶瑩閃爍,可語氣分毫不讓,“三年前我爸病死在了獄中,我舅舅現在還沒出獄,怎麽樣,算還清了你的債吧,現在,我還欠你什麽?!”

“……”文予寧的心仿佛在滴血,他淒然地望著成澄星,刨除債務關系,他們竟真的就沒有關系了。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成澄星心中閃過一抹報覆的快意,“我真正愛的人,思來想去,只有孫志奇。”

文予寧頓在原地,眼睛仿佛失去了聚焦的能力,空洞地望著成澄星,像是靈魂被抽離。

“可他已經死了。”半晌,他擡頭,近乎殘忍地小聲說。

“什麽?”

“叮咚”一聲門響,接著一聲又一聲,仿佛催命似的,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直到成澄星看著大門,皺起眉頭,文予寧才轉過身去,打開了門。

“哈嘍,”阮明面露吃驚神色,倏地笑道,“這麽早,你竟然在家?我們還以為一定會吃個閉門羹呢。”

他身後的田法容,露出半張臉來:“聽老關說你竟然要買房,怎麽的,終於想開啦?”

可透過他的肩膀,看向屋裏那個人時,這兩人同時楞住,笑不出來了。

文予寧側過身子,請他們進屋,同時介紹道:“我老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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