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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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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成澄星心事重重地開車往城裏走,這一戒癮所,開設在信陽郊區山上,已有很多年。業務類型是專治各種賭癮、網癮、同性戀癮,針對青少年,療效顯著,曾榮獲全國各項專屬扶持基金和家屬贈送感謝橫幅,掛滿了院長辦公室的墻上。

院長笑瞇瞇地承諾,特別是文予寧這種發病時間短、癥狀還算輕的同性戀癮患者,經過三個療程的戒斷治療,治愈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成澄星心裏清楚,文予寧如果提前知道要被送到戒同所,肯定非常抗拒,他的脾氣大,性格執拗,認定了什麽事,一條道跑到黑,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對象,成澄星只能把他交給專業的人。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成澄星握緊了方向盤,不斷減速,將車停在了路邊。

北京8月盛夏的那個早上,他收到了文予寧如此炙熱又直接的表白,每每回憶起來,都渾身酥麻,那種奇異的感覺,說不上來。

副駕駛側邊座位上,一個旅行包滑了出來,成澄星望著它楞了楞,想起今天文予寧不止背了一個包,還拎了一個這個。他明明提前告訴過,只要拿幾件換洗衣服就行了,在戒同所裏,他可是付了三倍的治療費用,包括住宿和飲食。

成澄星把他這行李包拿了過來,拎在手裏,沈甸甸的,裝的東西還有棱有角的,他把拉鏈打開,往裏一看,一沓又一沓高考五三資料,外加一本厚厚的手寫錯題本。

成澄星將這本資料拿在手上,看到上面熟悉的文予寧的字體:“成澄星清北攻堅秘笈”。

“……我真服了。”

翻開第一頁,分門別類,各個科目,按時間和重要程度標註,一頁又一頁,都是高考各科疑難知識點和錯題整理,都取材於成澄星高三上學期的考試卷與練習題。

成澄星翻了一會兒,心裏越發難受,趴在方向盤上,枕著胳膊,閉上了眼睛。

這世上恐怕就連他爹劉昌宗,都沒有像文予寧這麽急迫地希望,他能考上清北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經黑了,成澄星從信陽到桜市,來回需要三個多小時車程,可他卻沒急著走,在附近找了個酒店先住下了。

那行李包被他帶進去,除了從裏面拿出了書本以外,竟還有一套裝在袋子裏的床品四件套。深藍色與白色橫條紋,成澄星記得,文予寧第一次約他去網吧包夜,就帶著這四件套,提前鋪了上去,非常講究,問,就是怕網吧的床單被罩枕套不幹凈。

等到去霞鷗湖邊民宿時,成澄星也是站在一邊等著,看著文予寧給他鋪好床單,將被罩隔在民宿被子下面,套好枕頭才出去,而等到了北京,成澄星還是站在一邊等著,文予寧鋪床單……然後驚訝地發現,文予寧自己的房間根本沒有準備別的四件套!

“為啥專門給我鋪上啊?”他問。

“不想你睡在別人用過的地方,”文予寧說,“其實我不講究。”

“哦,你不講究,然後非讓我講究?”

“嗯。”

成澄星瞪著他,好像有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來是哪裏不對,就連趙曉卉都沒有格外自帶床品,但成澄星必須要睡在幹凈的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麽。

但可能是習慣成自然了吧,今天成澄星住在這裏,竟也把這四件套拿出來,學著文予寧的樣子,套了半天,鋪整齊了。

一天又一天,他躺在床上無所事事,信陽地方很小,沒有什麽可玩的,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打開跟文予寧的對話框,裏面的信息停留在一周前,文予寧說:“我不急著過去,你慢慢開車。”

送文予寧去戒同所的路上,他一直很高興,一會兒看看司機成澄星,一會兒興高采烈地看向窗外的風景,一路喋喋不休,猜測他們要去的地方,還說了自己從未旅游過,除了那次去北京。

其實北京之行後面幾天,他們分開以後,成澄星去哪兒都覺得沒意思,北京他待得時間夠久,該玩的地方都去過了,他們撞上了奧運會,很多景點都關門了,甚至天安門裏面都不讓參觀,只能在附近開車經過。

文予寧在窗口看到天安門和國旗時心情很振奮,抓著成澄星的胳膊讓他看。那是屬於國人骨子裏最淳樸的愛國精神,事實上成澄星身為富豪的兒子,國內風景早已看遍,放暑假寒假都是跟家人朋友結伴去馬爾代夫、夏威夷旅游,快樂的閾值非常高了,看什麽都那麽回事,該享受的也早已享受過了,倒是一路看著文予寧這土包子進城,難掩興奮的樣子,別有一番趣味。

後來他和孫志奇姜鵬他們一起去看奧運籃球賽的時候,心裏就不住地想,如果文予寧在現場,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他的個子高,籃球打得很好,還很崇拜效力國家隊的那名閃亮的球星。

面對美國隊時,這名球員對位的是霍華德和波什,數據為場均19分8.4籃板,表現贏得了場上、場下所有人的尊重。成澄星和孫志奇他們都非常高興,走出球場的時候,還一路喊著“中國隊”,可開心了一小會兒,他就忽然嘴角耷拉了下來,因為這個喜悅,沒有跟文予寧共同親歷,就好像無端地讓快樂縮了水,不夠快樂了。

在商場時路過那名球星的人形立牌,文予寧還走過去跟他比了比身高,說了一句非常欠扁的話:“這麽高,頭一回看到比我還高的人。”

哼,如果他也去看了籃球賽,就知道比他高的人有的是,場上蹦跶的都是,一米八五,有什麽了不起……

成澄星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打了幾個滾兒,手機微信群裏發來了消息。

姜鵬:“兄弟們,寒假去哪兒耍?”

曲國良:“被家長塞進了輔導班。”

姜鵬:“你退下吧。”

於旭東:“我過年去日本玩兒,有一起的嗎?”

孫志奇:“沒意思,我堂哥來了。”

姜鵬:“你慘了。”

孫志奇:“澄星,你去哪兒了?”

成澄星拿著手機想回覆一個“信陽”,可這樣一發,他們肯定要問去信陽幹嘛,信陽在哪兒啊,那就要編一大堆瞎話了,成澄星懶得回答。

孫志奇:“@澄澄的星。”

下面一溜人都開始圈他,手機響個不停,成澄星只好回了一個:“學習中。”

接著,所有人都安靜了。

成澄星翻看了一會兒手機,父親帶著嵐姨和弟弟妹妹去了一趟嵐姨的老家,說是提前拜年,除夕那天,老劉早就告訴了嵐姨,他要“獨自”去往國外,不知道陪他哪個老婆。

舅舅和舅媽熱情邀請了他去過年,但畢竟那是別人家,舅媽的父母年紀大了,還有奶奶行動不便,也被舅舅接到一起居住,四世同堂,成澄星去過幾次,感覺自己沒有站著的地方,跟表妹玩了一會兒就走了。

成澄星物質條件好,從不缺錢,非常富裕,但這種“我是多餘的”感覺,由來已久。

隨著18歲成人,馬上跨年,進入19歲,他也越發獨立了,甚至期盼高考結束以後,去往大學,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即便家裏只有他一個人。

而這一點,文予寧其實比他強,成澄星在醫院裏悄悄看見過,文予寧坐在文叔身邊給他削蘋果,不知道說了什麽,父子倆哈哈大笑,父慈子孝的樣子。

擁有文予寧這樣的兒子,一定很安慰吧。

成澄星住在酒店三天,拿起文予寧給他的“各科秘笈”,進行修煉和學習,餓了就叫外賣,困了就蒙頭大睡,他打算在這住夠一周,就去看望文予寧。文予寧這人悟性強,又那麽聰明,全國每年有幾人能保送清北,他竟就占了一個名額,這樣的人,也許通過“厭惡療法”和“性傾向矯正”,很快就不是同性戀了,那他就能和以前一樣,和文予寧到處玩。

想到這裏,他甚至著急地拿出手機,翻看那名球員最近的行程。

“休斯頓火箭隊的主場比賽在美國德克薩斯州休斯頓市舉行,場館是豐田中心……文予寧現在辦護照還來得及嗎?”

成澄星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不知道這個護照能不能代為辦理,想了想,先問於旭東,於旭東經常出國。

“可以,但得本人去錄指紋,而且時間挺緊的,得快點辦。”

成澄星一聽,心裏有了計較,掛斷電話,打開搜索引擎,查休斯頓離國內最近的直達航班,以及辦理護照加急所需的時間和材料。他盤算著,如果文予寧願意,他可以馬上訂機票,先飛到最近的大城市,然後轉車到辦護照的地方,爭取用最短的時間把護照辦下來,來回一周左右,也不耽誤他跟他爸過年。

至於文予寧願不願意,他很有信心,他不會拒絕和NBA球星、他最愛的球員見面的機會,這次戒同的不快經歷,也會隨著旅行煙消雲散。

想到這裏,他馬上打電話到戒同所,問文予寧的近況。

他拿著手機,在屋裏轉來轉去,心裏有些開心,手指輕輕敲打著桌沿,只要文予寧不再是同性戀了,他有的是快樂想要他一起分享,有的是世面,想帶文予寧去看。

“……你的那個同學,他……”

“啊,怎麽了,”成澄星以為是信號不好,聲音不清楚,還提高了聲音,“文予寧表現怎麽樣,他好沒好點兒?”

“他現在,他……”

“到底怎麽了,吞吞吐吐的,”成澄星急了,眉心緊蹙,“他改造好了嗎?現在什麽情況,一周過去了,你讓他接電話!”

“他跑了。”

“什麽?!”

“他把我們的人打翻在地,還電了我們,現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電了你們?什麽電?怎麽電?”成澄星沒聽明白,他還不知道文予寧雷公電母似的還有電人的超能力,“他跑幾天了?!”

“兩天。”

成澄星開著車風馳電掣一般趕到了戒同所,那裏四門緊閉,八方戒嚴,所有工作人員和保安們都緊急戒備的樣子,成澄星一下車,就憤怒地朝他們要人。

“我把人送到你們這裏,現在你們說他不見了,那他手機呢,沒帶著嗎?我怎麽打不通他電話?!”

“手機在我們這裏,他沒拿走……”

成澄星接過一看,屏幕都碎了,打不開了,他心裏一緊,又趕快問道:“那電人是什麽意思,他用什麽電的,用什麽武器?!我告訴你們,黑白兩道我有的是人,你們不把他給我交出來,我就把你們這給平了!”

戒同所裏的人面面相覷,一個開著蘭博基尼穿著時尚的男孩,走進他們這裏,甩了三萬塊,要“治療一個同學”的人,當然是有權有勢,有底氣說這樣的話的,於是,成澄星被帶到了那被稱作“十三號室”的治療室,看到了一個配備DX-IIA型電休克的所謂“治療儀”,看到能夾住患者手指、太陽穴貼電極片實施脈沖電刺激的線,只是被掙斷了,碎了一地,而床上四周的繩索,也都被暴力掙開,一半在床上、一半耷拉在地上。

“……你們,你們把他怎麽了?!”

成澄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心臟劇烈抽搐:“是你們先電的他!”

他扶著墻,幾乎是蹣跚著走出了電擊房,回頭看著跟著他的人,心中警覺,不能再在這裏待著。

“我們會盡快找到他,把他送還給你。”工作人員承諾,“我們現在很重視這件事,已經派人去找他了,他身上有傷,跑不了多遠。”

成澄星踉蹌著上了車,吃了幾片藥,連忙開車,等開出幾公裏後,馬上打電話給姜鵬。

“我出事了,在信陽,對,信陽鎮,相信的信,陽光的陽!我朋友失蹤了,文予寧失蹤了!你幫我聯系當地警方,找你舅舅,快!”

他掛斷電話,想了想,又直接打了110,報出了地理位置。

“這裏有人濫用私刑,電擊同性戀!我他媽剛跑出來,我朋友不見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下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流出的淚。

“他只是同性戀而已,為什麽要電擊他?說是科學療法,電視上都報道了!文化的文,給予的予,安寧的寧,今年20歲,高中生,很高,很白凈……”

接線員很快給了他回執電話。

“你現在去離你最近的派出所,對,迎賓路32號,導航過去,你的朋友就在那裏,他也在‘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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