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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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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邢隊,過節了還在加班啊?”

“正月十五算什麽節?”邢昌譽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用一指禪艱難地敲擊著警部會議報告,每一個字都要思索五筆拼法,想半天才能準確地打出來。

“元宵節啊,看花燈,吃餃子!”

“你們去吧。”

“嫂子剛打電話到值班室......”

“知道了!”

邢昌譽潦草幾句話,打發了老婆,目光仍舊鎖定在屏幕上,聚精會神地打字。

千禧年以後,他們這些人都要學會跟網絡接軌,熟練打字並且要用電腦完成工作內容,這是他們在世紀之初,亟待解決的問題。

就在這時,三聲克制的敲門聲從門外響起,一高個兒少年裹挾著外面的寒風,立在門口,穿著一件白白凈凈嶄新的羽絨服,發梢上掛著幾片雪花,懷裏抱著布兜,裏面裝著鋁飯盒。

“小文兒,你來啦,快進來!”邢昌譽擡頭,看到是他,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朝他招手示意。

“邢叔,您吃飯了嗎?”文予寧走到他跟前。

“沒有,你給我帶好吃的了?”

“嗯,咱們一起吃。”

“好!”

邢昌譽將眼鏡摘掉,放到桌上,文予寧將飯盒打開,一股濃郁的餃子香氣撲鼻而來。滿滿登登的餃子像元寶一樣胖嘟嘟的,邢昌譽用筷子夾了一個吃到嘴裏,笑道:“是胖嬸的手藝吧?”

“是,她負責調餡兒,馬叔和面,我和我爸幫忙包的。”

“你爸身體好嗎?”

“挺好的。”

邢昌譽點了點頭,一邊關切地問著,一邊看著他。初次見面那會兒,他細瘦高挑,眉骨深邃,下巴溜尖,像是營養不良,短短幾年,孩子抽條長個,身上像是有了肌肉似的,強壯了不少。

那是四年前的夏天,六月十號,邢昌譽記得很清楚,桜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暴雨侵襲。

暴雨傾盆而下,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街道馬路上積水成河,仿佛一片汪洋大海。他們每天冒著風雨出去,處理各種突發的事故,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文予寧出現了。

他衣著簡樸卻整潔幹凈,身量很高卻顯得有些單薄。皮膚白皙、斯文俊秀的臉龐上寫滿了執著,眉心緊緊地皺著,坐在警局大門口,石獅子的前面,低著頭,佝僂著背,像是一座倔強的小山,一動不動。

“門口什麽情況?”

在外忙了三天的邢警官,開車回了警局,一進屋,便問他的屬下。

“4·23穎水礦難事故家屬,說要翻案,認為賠償不合標準,他們吃了虧。已經來了三回了。”

“4·23?”邢昌譽回憶起來,當年那一場掠去46條鮮活生命的重大礦難事故,讓他們足足忙了三個多月,才將事情處理得差不多。那場事故,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令人痛心不已。

“過去整整5年了,他怎麽才來說這事?”

“他長大了啊,事情發生時他還是個孩子呢。”

“具體的訴求是什麽?”

“他爸雙腿被壓斷,已經截肢好幾年,現在還得了尿毒癥,病得很重。他說當時的賠償標準過低,而且沒有充分考慮到他的親人後續的醫療費用和精神損失。希望我們能重新調查這個案子。”屬下警員聲音中帶著無奈,“可案子了解都幾年了,礦方都已經轉行不幹了,我們上哪兒去找人?也已經跟他解釋了好幾遍,勸他回家,可這孩子犟得很,一直在大門口不肯走。”

“雙腿截肢……他的家屬當時領了多少賠償金?”

“三萬。”

邢昌譽坐在那裏,想到進來時往窗外看的那一幕,少年穿著磨舊的黑色半袖,牛仔褲,臟臟的泡水的球鞋,坐在地上低著頭,雨水打濕他的全身,頭發一縷一縷的貼在眉間,像條無助的小狗。

能下井底的都是家裏勞動力,也是一家頂梁柱,這父親失去了雙腿,又染上了重病,這五年來辛酸苦辣,可以想見。親人的痛苦更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何況僅僅三萬,那場礦難事故給他們帶來的陰影和創傷,是怎麽都無法抵平。

“我去看看。”

“隊長,您可別去了,那孩子是故意淋雨的,可精了,說話有理有據,還能援引法律呢,我們去了好幾撥人,都沒說服他。他要是賴上你了,你門都出不去了……”

“嘖,這話說的,他是老百姓,跟我們一樣,何況還是個孩子!”

邢昌譽出門不久,把渾身滴答水的文予寧,帶了回來。

給了他一條毛巾,他拿起來急忙擦了擦臉和頭發,手裏還拎著一個包,剛剛不知道藏哪兒了,外面罩著塑料袋,雖然他人是濕透的,但包裏的東西,卻是幹幹爽爽的。

“叔叔您好,我叫文予寧,”少年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來這裏是為了替我父親爭取應有的賠償,他在穎水礦難中失去了雙腿,而礦方卻拒絕承擔責任,只給了三萬塊草草了事。我現在找不到人,只能來報案,希望您能重新審這個案件,為我父親討回公道!”

說著,文予寧將手中的“冤情書”遞給了邢昌譽。

邢昌譽打開看了看,那裏面的文字雖然稚嫩不規範,卻飽含了懇求和對礦主的控訴。他顯然為此做了大量的功課,每一個訴求都有法律法規做依據,甚至還有一些案例作為支撐。

“你這是在哪找的?”邢昌譽翻頁,越看越驚奇。

“去網吧上網找的,”文予寧道,“我知道有些文獻不規範,還需要您指正。”

“你今年多大啊?”

“15。”

邢昌譽擡頭看了看這個滿身濕透、眼神清亮的少年,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這孩子跟自己的兒子邢佑安,只差兩歲,可小祖宗還是個天天要玩具,只喜歡玩游戲機的傻孩子。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個孩子卻不僅僅是當家做主,還要背負如此沈重的生活重擔。

他拍了拍文予寧的肩膀,說道:“好小子,你上網搜索資料的本事,比叔叔我還強。我對你的勇氣和決心表示佩服。在你來之前,我查了一下你的案件情況,所有對應案卷和文書都在這裏,你看看。”

文予寧連忙打開,只見案卷中詳細記錄了他父親文正山在穎水礦難中受傷的情況,以及後續與礦方的賠償協商過程。

他這才發現,父親當時被送進了搶救室裏,待到解除生命危險,被送出病房後,醫院開具的是“輕傷”報告,而最終因為病情惡化導致雙腿截肢,那是發生在兩個月以後。

而礦方打了個時間差,就在這兩個月內,他們說服了文正山的父親,也就是文予寧的爺爺,盡快簽字,息事寧人,了結此案。

以文正山這樣的高位截肢,原本應該獲得更高額的賠償,但最終因為爺爺文盲不懂法,又聽到忽悠說“再不簽字畫押,一分也沒有”,竟就同意了,最終,只拿到了三萬塊。

這三萬塊交付了醫療費用,連後續康覆所需費用,都捉襟見肘,不夠用的。

文予寧的眼眶瞬間濕潤了,雙手攤開案卷,看到爺爺那畫畫一樣一筆一畫寫下的名字和蓋下的指紋印,難過地哭了。

他想起父親受傷後躺在床上的痛苦模樣,想起爺爺為了籌錢四處奔波的疲憊身影,想起奶奶因為父親失去了雙腿而痛不欲生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不甘!

“我爺爺不懂法,他也不知道我父親的情況遠比這醫院報告要嚴重的多,只後來引發的感染,就造成了三次病危,不然為什麽會截肢?!這明明是礦方騙我爺爺,嚇唬我爺爺,故意找人做說客,當時很多工友都上當被騙了,有的被砸得偏癱,有的呼吸道感染成肺癌,有的終身殘疾,落下後遺癥,還有的根本沒有拿到錢!現在我不能讀書了,爸爸病著,沒有錢治療,我們都活不下去了,這不公平啊!”

他憤怒地哭喊著,大喊這是不對的,他們一家人的痛苦,是三萬塊無法彌補的,爺爺文長錄後來也發現被騙了,特別是兒子永遠失去了雙腿,他也拄著拐去到這市裏,打算找礦方算賬,可別說人了,就連個影子,都沒有見到。

父親遭此橫禍時年僅38歲,便永遠只能躺在床上,一天都離不開人,而爺爺奶奶不過60,就因為這件事郁郁寡歡,悲痛成疾,相繼離世了。

“孩子,”邢昌譽被他哭得心裏難受,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輕聲說道,“你爺爺當時簽下了同意書,那是在不了解情況、受到脅迫的情況下簽署的,其實……真的不應該具備法律效力。”

聽到這裏,文予寧頓住了,呆呆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你舉的案例很對,你援引的法律,也是正確的,但是,但是……這個案子,已經蓋棺論定,只靠你我,根本翻不動它,這上面,有很多很多的阻礙,你還小,我沒法給你細說……”

時年32歲的刑偵副隊長邢昌譽,是個剛剛被提上來的二級警官,他心中有熱血,有良心,他敢於跟這個世界碰一碰,可是,他明白,他不過是個雞蛋。

“他們結成了聯盟,推不開,撬不動,那是無形的山,甚至,我們連山門在哪兒,都不知道……”

當年的案子,他不是沒聽說,其中的水很深,也很渾濁。

“等到將來,或許,能有更高級的警官,調查官,或者檢察官,來到咱們桜市,我會提議重新調查這個案子,為你父親爭取應有的賠償。”

“那座山在哪兒啊?”文予寧茫然地擡頭看著他,“那一天什麽時候能來?”

邢昌譽的回答,只有一聲嘆息。

警官,調查官,檢察官。文予寧記住了這些名詞,也期盼真的有那麽一天。

“你等會兒。”

少年要走的時候,邢昌譽掏了掏自己的兜,接著,去推他的同事,掏他們的兜,將整個辦公室打劫一空。

“這裏有兩千多塊錢,你先拿著,”邢昌譽塞給了他,“先給你爸看病用,回頭你先別輟學,我給你想辦法。”

文予寧低頭看著他張著嘴的破皮鞋,還有桌上攤開的涼透的泡面,沒有去接。

“拿著!不管怎麽說,救命是第一重要,”邢昌譽抹了抹他哭得臟兮兮的小臉,“你要堅強,挺住,孩子,長大是一瞬間的事,等你長大了,什麽都好了。”

文予寧點了點頭,從包裏掏出了一本書,問道:“叔叔,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邢。”

“刑罰的刑?”

“不是,是左邊一個開,加一個右耳旁的邢。”

邢昌譽看到他工工整整寫下哪年哪月哪天,欠了自己2482元整,還一式兩份,給了自己一份,當作欠條。

邢昌譽搶過了他的書,仔細翻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書,而是欠債的本子,上面寫滿了債務人姓名、年月日,欠下的錢是多少數目。

“這裏面有劃掉的,是還上了嗎?”

“嗯,我在家種地賣菜,有時候還幫鄰居割麥子、放牛、收稻谷。”

“那這‘胖嬸給了6個煮雞蛋’,”邢昌譽問道,“這個也需要寫下來嗎?”

“她家裏只有6個雞蛋。”

不是錢債,卻是人情債。

“……你這孩子,”邢昌譽眼眶發熱,一下下拍著他的肩膀,“你這孩子,長大一定會有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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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幾年過去,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不時跟自己小酌一杯、聊聊心事的少年,儼然是個大小夥子了,立在身前,比自己還高大半個頭。

“過這年多大了?”

“20。”

“哎呦,20了,時間過得真快,”邢昌譽端起斟滿的小酒杯,和文予寧碰了一碰,“年前考試考了多少名啊?”

“第一。”文予寧仰頭,一飲而盡。

“全班?”

“全年級。”

“嗬!”邢昌譽笑著搖頭,“我兒子能有你一半學習好,我都可以殉職了!”

“別啊,還要跟我做同事呢。”文予寧笑道。

“你成績這麽好,當警察都委屈了,我看吶,不如做那個……科學家,”邢昌譽道,“或者學計算機還是金融,我聽說都挺賺錢的。”

“我不稀罕賺錢,”文予寧道,“您知道的。”

“……一聽這話就知道,還是個小孩啊!”

邢昌譽瞅著左右,四下無人,掏出了一本書,遞給了他。

《檢察業務技能實訓手冊》(國家檢察官學院教材)

文予寧擡頭:“您要跳槽啊?”

“嘶,這叫轉崗,內部轉崗,”邢昌譽低聲糾正道,“警察通過內部選調機制可以申請轉崗,只要滿足檢察官任職資格並完成組織考察程序,工作滿五年,近三年考核獲兩次以上優秀等次,我就能轉!”

“那轉了會怎麽樣?”文予寧期待地看著他。

“你那事兒就有戲,”邢昌譽道,“我看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要試試。”

“真的?邢叔,那你等等我,我會很快跟上你!”

“好!”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外面依舊風雪交加,但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裏,忘年之交,相知相惜。

“你上回舉報那黑鬼打黑拳的案子,我們終於抓到人了,我聽說裏面還有你的事?現在把攤子全給掀了。”

“還說呢,我舉報了三回,都沒抓著,”文予寧提起這個就有氣,“要不是我以身試法,當了拳手,列了經營人名單,恐怕還不知道要開多久。”

“他們去一次,就在那打臺球,要不就在那健身訓練,根本抓不著現場,什麽證件還都是全的,這回要不是有人秘密打電話,直接打到110報警系統那裏,恐怕還會被通風報信……”

“不是我提前報的警嗎?”文予寧聽到這裏,納了悶了,“我計劃是跟羅伯特對打以後,功成身退,正好你們進來,抓我們進去,我做證人……”

“是你同學報的警啊,說是你同班同學,叫什麽來著,名字挺奇怪的……你等一下。”

邢昌譽翻了一下電腦,看到了記錄在案的舉報人姓名:“成澄星。”

文予寧站了起來:“澄星?!”

“是啊,他說他看不了同學之間互相殘殺,”邢昌譽道,“更可笑的是,當天下註最大的人就是他,要不是他未成年,怎麽都要關上三天……”

文予寧如遭電擊一般,頓在那裏,手撫胸口,都能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不止。

為什麽?

回去的路上,文予寧不住地問自己。

身上的衣服軟絨絨暖洋洋的,是成澄星給他的羽絨服,那天比賽現場,竟然是他報的警,可他多次看到羅伯特和別人打拳廝殺,怎麽對象是我,他就忍受不了了?

想起那枚昂貴的英雄牌鋼筆,孫志奇說是他爸送他的生日禮物,又想到那天,他支付了檢查費用,把自己從頭到尾、從裏到外,都要醫生檢查個遍,確定自己的傷勢,難道……

他也喜歡我?

可他明明說,他討厭同性戀啊。

或者,只是喜歡我,不管我是女人,還是男人?

背後的車不住打雙閃,又按喇叭,甚至司機露頭出來開罵,文予寧仍舊立在街道中央,內心歡騰,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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