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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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李燁。”英語課下課,吳湘雨在講臺上喊,“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李燁英語成績好,經常被吳湘雨叫去辦公室,有時候是吳湘雨有工作要忙,讓李燁幫忙給其他同學講題;有時候是吳湘雨買了什麽零食要給課代表和幾個英語拔尖的同學吃;因此李燁對被叫辦公室這件事沒什麽想法,乖乖地跟了過去。

進到辦公室,李燁發現秦閑正在物理老師柳愷明的工位前問問題,路過的時候他跟秦閑對視,笑著眨了眨眼。

吳湘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轉頭問李燁:“知道我叫你幹嘛嗎?”

李燁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發現沒有來問吳湘雨問題的同學,吳湘雨的桌子上也沒有任何零食,而且這次只有他一個人被叫過來,頓時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但他還是老實回答:“不知道。”

吳湘雨抽出一張試卷,“啪”地拍在桌子上,質問:“你看看你這個寒假作業寫的是什麽東西!”

李燁腦海中回想起劉佳佳說的那句“被說了不怪我”,有些羞愧地撓了撓臉,朝吳湘雨微笑。

吳湘雨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笑得出來!你自己看!這裏,launch the rocket發射火箭,你選個eat!你要吃火箭嗎!人家故意搞個必錯項提高你們的正確率,你是要幹嘛!”

“還有這裏,firework這個詞你不會嗎?讓你選個文章中政府減少煙花對環境危害的措施,你選個增加firefighter!增加消防員!你不看文章的嗎?第四段不是說了出臺政策禁燃煙花爆竹嗎!還是說你要讓消防員朝煙花噴水啊!”

“我寒假前怎麽跟你們說的,我說作文不用寫,但是要把前面認真寫完,開學後我挑點題講,結果你就寫成這樣!我本來想看看你錯了哪些,你竟然亂寫!”

“我氣死了,我真的氣死了。”

吳湘雨說完,拿起水杯喝水,想緩一緩。李燁發現吳湘雨拿著水杯的右手微微顫抖著,看上去的確是氣得不輕。

“對不起老師。”他滑跪得非常果斷幹脆,“我確實是亂寫的,主要是我沒想到你會檢查。”

吳湘雨揮揮手:“哎算了算了,我等下看看李哲平他們的,你走吧。”

李燁點頭說了聲好,剛想走,吳湘雨又說:“等一下等一下。”

“怎麽了老師?”李燁禮貌地問。

“月考給我考個140啊。”吳湘雨說,“要不然我就……我就給你加作業。”

“好的好的。”李燁朝吳湘雨敬禮。

他轉身想離開,路過張斌工位的時候又被張斌叫住了。

“老師有事嗎?”李燁問張斌。

“剛剛吳老師說你的時候我看了一下你的數學試卷。”張斌慢悠悠地說,“前面做得不錯,就是為什麽最後兩道大題都寫得那麽潦草?”

李燁知道張斌這是在明知故問,尷尬地笑起來,不自覺朝旁邊瞥了一眼,發現柳愷明旁邊的秦閑正笑嘻嘻地看著他,便故作生氣地朝秦閑揮了一下拳頭。

“不過也沒什麽大事,反正我也不打算講寒假作業。”張斌看到他和秦閑的互動,又說:“哦,對,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麽事?”李燁收回拳頭。

“前幾天我們班主任開會,校長說上學期運動會那對被抓的情侶太囂張了,這學期要嚴抓早戀。”張斌說,“你回去記得提醒一下我們班那兩對,讓他們註意點。”

李燁聞言,知道張斌已經清楚自己班上有學生談戀愛的事實,再裝也沒有什麽用處,便大著膽子問:“老師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你說?”張斌看著他。

“為什麽你知道他們談戀愛,不抓他們啊?哦我沒有想讓你抓他們的意思,我就是問問。”

張斌笑了一下:“因為他們成績沒下降。”

李燁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張斌的下一句,問:“就……沒了?”

“那倒也不是。”張斌,“他們早戀沒影響成績,這是其一。其二,據我觀察,他們兩對情侶的相處方式都還蠻正向的,在一起的過程也沒有什麽出錯的地方,為人也都還可以。我覺得青春期能跟一個品行不錯的人談戀愛不算壞事,就不想阻止他們。”

“當然,如果哪一天他們真的做了什麽違反倫理道德的事情,我一定會出面的。還有事嗎?沒事快回去,別耽誤上課。”

“哦,好的,老師再見。”李燁說。

他路過柳愷明工位時,秦閑剛好問完題目,就和李燁走到了一起。

“你怎麽不認真寫寒假作業。”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秦閑笑著捏李燁的手。

李燁反問:“你寫得很認真嗎?”

“沒有沒有。”秦閑說,“我寫得也很隨便,不過吳湘雨肯定不會看我的。”

李燁“哼”了一聲,轉移了話題:“你聽到剛剛張斌跟我說什麽了嗎?”

“沒有。”秦閑搖搖頭,“他沒吳湘雨那麽大聲,而且那時候柳愷明在給我講題。”

李燁把他跟張斌的對話給秦閑轉述了一遍,言語間到了教室,他們兩個就站在門外的走廊上繼續聊。

“剛剛張斌是看到我向你揮拳才說這些的。”李燁問秦閑,“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是在暗示我啊,難道他知道我們兩個?”

“我覺得不太可能。”秦閑輕柔地攬了下李燁的肩膀,“他就算再敏銳,也不可能把學生往同性戀的方向想吧。”

李燁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太多了。”

“不過小心點總歸是好的。”秦閑說,“萬一真的被戳破了就不好了。”

李燁再一次點頭,接著有些悵然地說:“你說我們什麽時候能大膽一點呢。”

“等我們上了大學,跟父母說過以後。”秦閑說,“到時候不管其他人說什麽,我都要光明正大地牽你手。”

李燁聞言,拉了拉秦閑的右手。

預備鈴響,兩人回教室。李燁把張斌說的話告訴了呂宏遠,然後呂宏遠一臉的不可思議,幾分鐘後才徹底認清“他跟徐思彤已經明顯到連張斌都能看出來”的現實。下課後跑去把這件事跟徐思彤說,約定以後晚自習下課去操場散步的時候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這個約定看上去很奇怪,為什麽不能直接約好以後不去操場散步呢。

但李燁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舍不得。

說到晚自習下課去操場散步,其實李燁上學期就想過要跟秦閑進行這項幾乎所有校內小情侶都會做的活動,但當時天氣比較冷,秦閑說比起散步他覺得在宿舍捧著溫熱的水杯聊天更加舒服一些。李燁一想也是,就沒將散步的想法付諸行動。

但李燁還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心,因為他覺得雖然他和秦閑在宿舍也能見面也能交流,但那種情況下沒有人會把他們往情侶的方向上聯想,所有見到他們在聊天的人都只會覺得他們是正常的朋友。旁人的這種觀念當然有利於他們隱藏自己已經談了戀愛這個事實,但是總給李燁一種“談戀愛之後跟談戀愛之前沒什麽差別”的感覺,因為在很早之前他們就已經會每天都在宿舍聊天了。

而去操場散步不一樣,按他們學校的生態來看,晚自習下課後的操場基本只有情侶——當然也有少數喜歡運動的同學,只不過大多數同學們都不太受得了情侶們的那股黏糊感,不約而同地把運動的時間調整到了下午洗澡前——同學間如果有人說“我和誰誰誰昨晚去操場散步了”,基本上就等於在說“我和誰誰誰談戀愛了”。這種情況下,如果秦閑願意和李燁去操場散步,就算其他看到的人不敢肯定他們兩個是情侶,也會隱隱約約地有這方面的猜測。

雖然說李燁知道暴露出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很容易招來惡評,當初跟朋友們出櫃時他們其實也就已經做好了接受白眼的準備,但李燁也的確有點想向其他人宣誓自己對秦閑的主權,想跟秦閑大大方方地在一起。

於是,在陽春三月的某天下午,回教室的路上,眼看著天氣回暖,李燁再一次向秦閑發出邀請:“今天晚上我們去操場散步好不好?”

“可以啊。”秦閑同意得很快,接著問:“我感覺你對這件事好像挺執著的,上學期說過,寒假也說過,為什麽?”

李燁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因為我覺得,去操場散過步之後,周圍人才會拿看情侶的態度看我們。”

說完,他抓了幾下頭發,有些慚愧地說:“我感覺這種心態其實挺虛榮的,或者說我本來就是個有點虛榮的人吧,之前也是這樣。”

他撓了撓鼻尖,繼續說:“之前每次看到那些家境比我好的同學發朋友圈說自己又去哪裏哪裏玩的時候,我就會不甘心,然後特別迫切地想出去玩,想著等我出門了我一定也要發幾條精致的朋友圈,告訴別人我過得不比他們差。”

“後來蔡子傑的媽媽不是去世了嗎,他有一次跟我說了很長一段話,那時候我就反應過來其實家庭經濟條件富裕的同學生活並不一定如意,在那之後我在金錢這方面的攀比心就少了一點。但還是會有,就比如去年研學的時候,聽到阿姨說她家是開便利店的,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想逃避,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家也是。”

談話間,兩人已經站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秦閑用吸管喝著剛從小賣部買的加多寶,靜靜地聽李燁說話。

李燁笑了一下,又說:“雖然我在物質方面確實不那麽虛榮,不那麽羨慕有錢人了,但是我感覺我的虛榮心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轉移到其他地方了而已。就比如現在,其實我很想在全校人面前大喊一句我和你談戀愛了,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有對象的人了。”

“雖然我也知道,談戀愛歸根結底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最多再加上家庭,其他人對我們怎麽看怎麽想沒那麽重要,但是我忍不住。”

“在你面前說這個挺不好意思的,我感覺你好像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就是從來不攀比,沒有顯擺的心態,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反正希望你不要笑話我。”

秦閑沈默著思考了一會兒,李燁靜靜看著秦閑,等他開口。

和煦的春風溫柔地吹過,帶著萬紫千紅爭相綻放的香氣,和鶯歌燕舞的空靈。

一兩分鐘過後,秦閑終於開了口。他沒說話,而是先問了李燁一個問題:“你初中的學費是多少?”

“一學期一萬二。”李燁回答,“怎麽了?”

“我初中的學費是一學期一萬三,這麽說比你的還要高一點。”秦閑笑了笑,“一萬二對你們家來說可能是個接受起來比較輕松的數字,但一萬三對當時的我們家來說十分不輕松。”

“當時我爸媽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差不多九千,房租一千,吃喝一千五,社保一千五,由於大多數時間不在家,水電少一些,也就一兩百塊,偶爾再買點衣服買點零食,又要花幾百。這些加起來就五千了,也就是說我們家一個月剩下的錢不到四千,這還是完全理想的情況。要是哪個親戚結婚,或者有哪個家人生病,又或者家裏的電器壞了,還得再花一點。”

“我們就當一個月能省下來三千五,學費一萬三,要四個月才能湊齊。一年兩個學期,能花掉八個月的錢,剩下的一萬多要回老家給老人,要用來發紅包,還要存一點到時候用來買房,一年到頭幾乎沒剩下錢。”

“所以我家幾乎是沒錢給我買鞋買衣服這些東西的,而初中又是叛逆期,當時我看周圍同學腳上那些耐克阿迪達斯,再看著自己穿的市場上幾十一雙的鞋,可以說是十分憤怒。”

“我也虛榮,在明知自己家境比不過人家的情況下我還是忍不住去和別人攀比,然後自己生悶氣,在心裏質問自己的父母為什麽這麽不爭氣,為什麽什麽都買不起,漸漸就變得有些自卑。”

“有一次,我初中的同桌問我穿的鞋是什麽牌子,我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他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問我是不是地攤貨,接著再努力做出一副不嫌棄的樣子,跟我說地攤貨也沒什麽。”

李燁聽到這,心臟有些痛。他握著秦閑的手,捏了捏。

秦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朝他笑了一下,繼續說:“當時我才初二,年齡小,比較幼稚,憋不住話。那周回去我就問了我媽,我說為什麽別人都有的我沒有,為什麽我們家這麽窮酸。”

“我媽沒罵我,她先跟我說有虛榮心忍不住跟別人攀比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和我爸四十歲了,也會跟別人攀比。接著她和我爸又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了很多,說攀比是為了奮鬥啊、說要相信自己現在沒有的最後都會有什麽的。這些都是很常見的話,說實在的有點假大空,所以我不怎麽相信。最後我媽和我說,只要活成一個自洽的人,這種嫉妒的心理就會慢慢減少的。”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洽是什麽意思,她就讓我記住。我就記住,每次在學校看到那些過得比我好的人的時候,我就想,我媽跟我說要自洽,那我就要自洽,我不嫉妒他們。”

“可能這種自我催眠真的有一點效果吧,我對其他人的嫉妒確實少了一些,看到那些名牌鞋的時候更多地會想:名牌鞋有什麽,等我以後有錢了我每天換著穿,我以後一定會有錢的。”

“後來有一次班會課,主題是‘與自己和解’,我們班主任嘰裏咕嚕講了一大通,我聽到一句,是‘與自己不如其他人的地方和解’,那時候我就想,自洽應該就是與自己和解吧,雖然我家很窮,雖然我可以抱怨,但是我不會這麽做,這應該就是自洽吧。”

“上了高中之後,學費更貴了,不過好在我爸媽工資漲了一些,而且他們經常加班,算上加班的工資一個月能有一萬一。再加上從親戚那借來的一點錢,供我讀書還是沒什麽問題。”

“當然,周圍同學的家境也比以前的更好了,我上了高中才聽說了哈根達斯這種冰淇淋,才知道世界上還有Apple Watch這種東西。可能是受這些東西的刺激,也可能是因為人長大了一點,我對我媽說的‘自洽’的理解發生了一點改變。”

“之前我想,自洽就是與自己和解,是原諒自己或者家庭。現在我覺得這麽理解不對,因為和解和原諒這兩個詞語的對象往往是有錯誤的,而貧窮不是錯,我不需要和解,也不需要原諒。我只需要過自己的生活就好。我覺得這應該才算是一種自洽。”

“我相信你其實也能看出來,很多時候我還是有一點自卑的,但是我覺得這沒什麽關系,貧窮的我是我,那自卑的我當然也是我嘛。”

“而且我感覺,我家也不能算是特別貧窮,畢竟我們不愁吃不愁喝,起碼也是個小康的水平。”

說完,秦閑對李燁溫和地笑,笑著笑著,他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我說這麽多不是想告訴你什麽大道理,我只是想說,我不是不虛榮,我只是比你早一點見到了讓人忍不住攀比的東西,所以我的虛榮比你早一點,我對虛榮的理解也比你多一點。”

“反正虛榮心是人人都會有的,只要能處理得當,也不是什麽壞事。”

李燁聽完,笑著跟秦閑說:“我明白了。”

接著,他又問:“那我們今晚能去操場散步嗎?不帶什麽炫耀的目的,只是單純的散步而已。”

秦閑楞了一下,然後彎著眉毛回答:“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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