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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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快樂的時光往往轉瞬即逝，為期六天的旅游眨眼間便迎來了尾聲。
五人買了些類似上次劉佳佳和徐思彤買的鑰匙扣一樣的紀念品，還都買了種新疆特產：饢，準備帶回家給家裏人吃。
跟李燁想的一樣，回程依然是坐飛機。去烏魯木齊時他坐在窗邊，秦閑坐在他身旁，旁邊還有個呂宏遠。回程時他和秦閑則換了個位置，好讓秦閑也看看雲層之上的風景。
秦閑看風景的時候，李燁就不動神色地偷看秦閑的後腦勺。
他不知道的是，秦閑通過窗戶的反光，看到了他投過去的視線。
秦閑心跳得很快，他回想起到烏魯木齊的第二天，他們一行人去天山天池。一見到遼闊的草原，呂宏遠就莫名其妙地開始興高采烈地狂奔，還把李燁拉著一起跑，剩下他、徐思彤和劉佳佳慢悠悠地走路。
他和兩個女生不熟，氣氛有些尷尬。他本來想找些話題，正欲開口，兩個女生突然在茂盛的綠草裏發現一朵淺白色的小花，忙俯下身給它拍照。
看到花，秦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等兩個女生拍完照，他問劉佳佳：“你還記得你送李燁的那朵花是在學校的哪裏摘的嗎？”
他問這句話是因為他覺得那朵花綻放的時候一定很漂亮，他也想偷偷去摘一朵，然後新鮮完整地送給李燁。
“什麽花？”劉佳佳楞了一下。
“就是李燁桌子上那朵薔薇。”秦閑比劃著解釋道，“李燁說是你送了其他朋友之後多出來的。”
徐思彤聞言，質問劉佳佳：“你給誰送花了？我怎麽沒有？”
劉佳佳想起來了，對徐思彤“哈哈”笑了一下，說：“誤會、誤會。”
秦閑疑惑了，劉佳佳跟徐思彤關系好到形影不離，竟然沒送給徐思彤？
“其實那朵花不是我摘的啊。”劉佳佳看了眼被呂宏遠拉到幾十米外的李燁，對兩人說，“我根本沒在學校摘過花。”
“那是哪來的？”秦閑問。
劉佳佳本來不想解釋，但看到徐思彤“你要是說不出來你就死定了”的目光，咽了下口水，最後還是對秦閑說道：“李燁說，那朵花是你送給他的。”
徐思彤這才收回眼刀，然後又用一種“哦豁”的眼神饒有興致地看著秦閑。
“我送給他的？”秦閑指著自己，有些難以置信。
“對。”劉佳佳點頭，想著說都說了幹脆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又說：“他還說你問他是哪來的，他不想告訴你。”
秦閑皺起眉不再說話，跟兩個女生邊往前走邊搜腸刮肚，試圖在腦海裏找到他送李燁花的記憶。
然而過了一分鐘，他還是沒找出來，只好暫時放棄，看看能不能在哪天回想起這件他毫無印象的往事。
五人匯合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接著聽到一陣嘈雜，往聲源處看去，那裏圍著一大群人，異口同聲地喊著什麽東西。五人走近了看，人圈裏有一對情侶，男方單膝跪在地上，仰著頭，向他的女友鄭重地獻出一個裝著戒指的盒子。
看到這個畫面，秦閑不動聲色地看向李燁，意外發現李燁也在看他，跟他們一起看電影時的對視簡直如出一轍。
對視的那一瞬間，李燁移開視線，而秦閑仿佛全身過電一般豁然開朗，終於在大腦深處找到了他一直苦尋不見的記憶。
他跟李燁去貿易中心時，在露臺上，他曾經向李燁單膝下跪，送出過一朵薔薇。
他怔楞在原地，周圍人群漸漸變得暗啞緘默，一波又一波的“嫁給他”被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的腦海裏只剩一個想法：他開玩笑時向李燁單膝下跪送出的花，李燁珍藏到現在。
接著他又想起，他問李燁那朵花是哪來的時，李燁那突然虛弱的語氣，以及眼神裏若隱若現的那一抹悲傷。
他自己也在暗戀別人，懂暗戀者卑微的心思。因此他明白了，如果說先前跟李燁相處時的種種經歷都還可以用錯覺解釋，那這朵花絕不是錯覺。無論是李燁對這朵花的喜愛、還是不願告訴他真相的扭捏，無疑都在宣告同一件事：
李燁喜歡他，甚至很有可能，早在他們去貿易中心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他了。
他的腦內一片嗡鳴，仿佛兵戈相接，刀劍相向，又好似千萬只飛蟲一同振翅。他內心混亂無比，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般奇跡，無法控制地在腦海內回溯跟李燁相處的種種場景：眼神的交流和閃躲、身體的接觸和瑟縮……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個荒謬至極卻又合理至極的解釋，令他無法控制地感到驚訝、感到喜悅、感到難過。
李燁竟然喜歡他？李燁竟然真的喜歡他？
這個突如其來的結論沖垮了他的內心，在他內心激起一波又一波滔天的海浪，一直到那對情侶中的女方接受了男方的戒指，周圍的人群散去，他才漸漸緩過勁來。
他完全能理解李燁不表白的原因：李燁對這段暗戀太不自信，每當李燁從相處的段落裏找到一些能讓自己產生“秦閑可能喜歡我”的感覺的蛛絲馬跡時，他總是用其他或無意或有心的行為告訴李燁，那只是錯覺。
都怪他，是他醒悟得太晚，辜負了李燁苦苦等待的心；是他讓李燁產生了原本不必產生的不配得感；是他總在讓李燁難過。
好在他們還有時間，他們的高中生活還有兩年，他還有很多機會要讓李燁知道，他們兩情相悅。
秦閑看著舷窗裏李燁的眼睛，感到一陣遲來的幸福、幾分不忍心的愧疚、以及對自己的幸運的喜悅。
世界上最幸運的事，莫過於真情可以得到真情，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飛機落地後，五人在機場揮別，李燁和秦閑打車回街上，抵達的時間差不多七點，剛好趕上吃晚飯。
李燁把帶回來的饢拿給爸媽看，他買了挺多，買的時候沒考慮，現在才發覺，這麽多饢夠他們家吃一兩個星期了。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十來天過後，當李燁對饢的態度逐漸從喜愛變成厭倦時，他們一家才終於解決了這種跟汽車輪胎差不多大的菜品。他問秦閑家裏是不是也吃了這麽久，又想到秦閑買的比他少一些，應該不用吃那麽久，秦閑卻告訴他“我家到現在還沒吃完，因為爸媽在家吃飯的時間少，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吃”。
李燁本來想著要不要幫秦閑分擔一點，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他感覺自己現在三個月內都不想看見任何跟饢有關的東西。
在秦閑家竭盡全力地吃饢的這幾天裏，還發生了一件讓李燁比較震驚但仔細一想又沒什麽好震驚的事：呂宏遠和徐思彤官宣了。
官宣的朋友圈是一張兩人的牽手照片，下面大部分人的評論都是“早就看出來了”、“怎麽才官宣”這種風格，也有少部分人，比如蔡子傑，一直不了解，驚訝地留了一句“你竟然談戀愛”。
李燁比秦閑先看到這條朋友圈，把消息告訴了秦閑，還說他之前一直想告訴秦閑的呂宏遠的秘密就是這件事。秦閑的答覆是“去新疆那幾天看出來了，本來想跟你確認，又害怕你為難，所以沒問你”。
除此之外，秦閑還問了李燁一個很突兀的問題：“你想不想談戀愛？”
李燁沒回答，而是回覆道：“專心吃你的饢”。
等秦閑家也總算把這道飽含新疆風味的土特產解決掉時，暑假也已經迎來了尾聲。盡管十分不樂意百般不情願千種不愉快，李燁還是不得不面對殘酷的事實：開學了。
對包括李燁的部分同學來說，開學並不是一件完全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因為開學雖然代表著要開始令人疲累的學習生活，但也意味著可以跟一個假期沒怎麽見面的人多見很多面。因此在前往學校的路途上，這些同學的心情都是有那麽幾分矛盾的。
似乎是為了迎合學生們內心的喜悅與不快，開學那天的天氣也充滿了矛盾，分明晴空萬裏艷陽高照，雨卻滴滴答答下個不停。學生們不得不在潮濕而炙熱的空氣中前往以前沒去過的教學樓裏以前沒去過的教室，迎接自己新一年的高中生活。
拖著行李箱從人山人海的風雨走廊回宿舍時，李燁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感嘆道：“這些高一的長得好嫩啊。”
他的確覺得剛從初中升到高中的學生們的臉龐上帶著幾分未經雪壓霜欺——雖然他自己也涉世未深——的稚嫩和清澈，讓他有那麽一絲羨慕。
秦閑聞言，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看得他不好意思地問秦閑是想幹嘛，秦閑才回答：“你長得也很嫩，很好看。”
李燁靦腆又開心地無聲笑了笑，沒搭話，搬著行李箱往宿舍樓上走。
新學期開始，兩人重新住回了在五樓的自己班的宿舍。收拾完行李下樓時，路過空無一人的213，他們的內心都滋生出了幾分不舍與眷戀。
上學期那個對他們保證高二也可以住213的宿管叔叔依然在高一的宿舍樓守著，也就是說高二宿舍樓的宿管是一個新面孔，原先的宿管作出的保證自然也就不作數。至於那個宿管為什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明知不可能成立的承諾，誰知道呢，可能是為了不傷李燁和秦閑的心吧。
李燁對秦閑說：“好想住回二樓啊。”
秦閑說：“我也是，我想跟你過二人世界。”
李燁被秦閑這麽直白的一句話打得有些臉紅，笑著對秦閑說：“別亂開玩笑。”
“沒開玩笑。”秦閑認真地盯著他。
李燁不說話了，只覺得羞得不行。
自從那次去新疆之後，秦閑說話就莫名其妙地變得直白大膽了許多，在微信上聊天時會間歇性地蹦出諸如“親一個”、“我愛你”這樣的語句，當時李燁還以為秦閑是跟呂宏遠學的，因為呂宏遠和他聊天的時候經常帶點惡趣味地故意開這種玩笑。雖然有些納悶，但他也挺喜歡感受秦閑對他說這種話時的滋味，因此就沒多管。沒想到到了線下，秦閑依然那麽直白坦率，這就讓李燁有些防不勝防。
第一次說話時，秦閑分明還是個有些訥訥的不敢高聲語的靦腆大男孩，怎麽現在變成這種款式了？
回到教室後，李燁跟周圍的同學邊聊天，邊吃桌子上張斌為他們準備的零食飲料，邊整理寫完的和沒寫完的暑假作業。一直到六點半，晚自習即將開始時，張斌才進班。
根據慣例，開學第一天都是沒作業的，晚自習也不會用來學習，而是用來搞類似聯歡晚會的東西。想表演節目和分享假期見聞的都可以上臺，要是沒人上臺，那就看電影。
進班後，張斌敲了敲黑板，說：“都安靜一下。”
六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張斌，張斌很滿意，咳了聲嗽，說：“給你們兩個好消息。”
“第一，根據上級文件通知，本學期開始，所有的高中一律要實行雙休制度，也就是星期五回家。當然學校肯定會讓你們簽什麽自願留校的承諾書，不過反正是由班主任來執行任務，你們想簽就簽，不簽也沒事。”
臺下的學生一陣歡呼，吵吵嚷嚷的像是想掀翻教室的天花板。李燁後桌的呂宏遠和劉信誠興高采烈地說著多出來的一個晚上和一個早上可以用來幹嘛幹嘛，李燁和劉佳佳同樣興奮地訴說著“早就該實行雙休了”之類的觀點。
沒有哪個學生不喜歡假期，李燁這種不怎麽愛學習的人對假期的喜愛自然更上一層。
等學生聊了一分鐘後，張斌把左手手掌擡到右手指尖上，失意同學們安靜，然後又開始不急不徐地說第二個好消息。
“第二呢，之前因為疫情影響，我們不是一直沒有研學嗎。然後根據我從領導那得來的小道消息，這學期開始是會恢覆研學的，估計在期中考之後吧。”
此言一出，全班同學又一次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由於疫情影響，他們這一屆學生從小學開始就再也沒由校方組織著出學校旅游過，對研學這項活動的所有了解都是道聽途說。本來先前有一陣子覺得疫情差不多該結束了，結果全國又開始二陽，他們的期待只好泡湯。如今終於等到翹首以盼的研學，興奮勁自然難以言喻。
“希望不要來個全國三陽。”劉佳佳說。
李燁笑了，說：“你不怕你烏鴉嘴嗎。”
劉佳佳連忙輕輕拍了幾下自己的嘴，並加了三聲“呸”。
張斌說完這兩件事後就下了講臺，把講臺留給想表演或分享的學生。約莫一個小時過後，再無學生願意上臺，班長陸洋便上去在電腦裏東翻西找，找了個電影出來看。
李燁對看電影這項活動向來沒有特別大的興致，暑假那麽多院線大片他一部都沒看，上次看電影還是去秦閑家陪秦閑一起看的那部，而且電影情節他都快忘了，只記得他跟秦閑趴在床上肢體相接觸的觸感。
故而，趁著雨還沒停而天色已黑，晚自習的某個課間，李燁決定到側後門外那條走廊上賞雨。
他一個人站在走廊圍墻旁，看著學校外的世界。高二的教學樓和高一教學樓平行，從相同位置所能看到的風景也就相差無幾。
李燁站在這個地方，依然能看到霓虹燈光閃爍的貿易中心，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車，以及汽車前頭射出的在雨裏有些模糊地暈開了的車燈。
雨下得沛然，雨聲嘩啦啦不見有要停止的跡象。李燁趴在圍墻上，只覺得放松舒適。
人放松的時候通常是不願動腦想事情的，可李燁卻不知怎地想起了秦閑。
他想，自從換了座位，他已經好久沒有在這條走廊上和秦閑站到一起了。
他想，秦閑最近說話變得那麽直白，到底是出於什麽心理，是真的對他有意思，還是只是覺得開這種玩笑十分有趣。
“想什麽呢？”有人在他耳畔問。
“沒想什麽。”李燁下意識回答道，接著楞了一秒，才轉頭看，看到眼裏噙著笑意的秦閑，又楞了一秒，然後問道：“你怎麽走這條走廊？”
“我本來走的是另一邊。”秦閑解釋著，“路過你座位的時候發現你不在，上廁所你也不在，想著你只能在這裏，所以上完廁所我就來這邊找你了。”
李燁心下一喜，嘴上卻小聲嘀咕著：“找我幹嘛。”
“我想見見你啊。”秦閑說。
李燁有些臊得受不了，破罐子破摔地問：“你最近說話怎麽這麽……這麽那個。”
“我只對你這樣。”秦閑說完，輕輕地笑了一聲，笑聲精確無誤地挑中雨聲有些弱的空檔，俏皮地溜進李燁的耳朵。
什麽叫只對他這樣？李燁覺得自己讀不懂秦閑這句話之後究竟是什麽心思，一面欣喜，一面又有些恐慌。
“你對我是最特別的。”秦閑又說。
實話實說，秦閑糾結過這樣對李燁說話到底好不好。因為他們還沒確定關系，他若是總對李燁說出些直白露骨的，聽起來情意綿綿的話語，以李燁的性子，很有可能會把這些話當成直男開的玩笑，並感到失落。
而且，在確定關系之前說這些，總給他一種略顯輕浮的感覺。
但是他又覺得，李燁現在缺的就是對自己的自信，如果他能經常在李燁身邊強調李燁在他心裏的分量，沒準李燁就能大膽一點，這段感情帶給李燁的傷害也就能少一點。
他其實還考慮過要不要表白，可他又覺得突如其來的表白顯得太過倉促，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因此現在只好有些愧疚的跟李燁暧昧著。
就像大部分情侶在一起之前一樣，他想先跟李燁經歷一段暧昧期，讓李燁對他的感情有那麽幾分了解之後，再正式表白。
李燁不願意接話，生硬地轉移話題：“你覺得雨好看嗎？”
秦閑回答得不假思索：“好看。”
回答時，他一直看著李燁。李燁卻沒跟他對視，雙眼死死地盯著百米開外貿易中心的摩天大樓。因此李燁也就不知道，秦閑說好看時，眼裏映著的倒影，不屬於雨，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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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時光往往轉瞬即逝，為期六天的旅游眨眼間便迎來了尾聲。
五人買了些類似上次劉佳佳和徐思彤買的鑰匙扣一樣的紀念品，還都買了種新疆特產：饢，準備帶回家給家裏人吃。
跟李燁想的一樣，回程依然是坐飛機。去烏魯木齊時他坐在窗邊，秦閑坐在他身旁，旁邊還有個呂宏遠。回程時他和秦閑則換了個位置，好讓秦閑也看看雲層之上的風景。
秦閑看風景的時候，李燁就不動神色地偷看秦閑的後腦勺。
他不知道的是，秦閑通過窗戶的反光，看到了他投過去的視線。
秦閑心跳得很快，他回想起到烏魯木齊的第二天，他們一行人去天山天池。一見到遼闊的草原，呂宏遠就莫名其妙地開始興高采烈地狂奔，還把李燁拉著一起跑，剩下他、徐思彤和劉佳佳慢悠悠地走路。
他和兩個女生不熟，氣氛有些尷尬。他本來想找些話題，正欲開口，兩個女生突然在茂盛的綠草裏發現一朵淺白色的小花，忙俯下身給它拍照。
看到花，秦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等兩個女生拍完照，他問劉佳佳：“你還記得你送李燁的那朵花是在學校的哪裏摘的嗎？”
他問這句話是因為他覺得那朵花綻放的時候一定很漂亮，他也想偷偷去摘一朵，然後新鮮完整地送給李燁。
“什麽花？”劉佳佳楞了一下。
“就是李燁桌子上那朵薔薇。”秦閑比劃著解釋道，“李燁說是你送了其他朋友之後多出來的。”
徐思彤聞言，質問劉佳佳：“你給誰送花了？我怎麽沒有？”
劉佳佳想起來了，對徐思彤“哈哈”笑了一下，說：“誤會、誤會。”
秦閑疑惑了，劉佳佳跟徐思彤關系好到形影不離，竟然沒送給徐思彤？
“其實那朵花不是我摘的啊。”劉佳佳看了眼被呂宏遠拉到幾十米外的李燁，對兩人說，“我根本沒在學校摘過花。”
“那是哪來的？”秦閑問。
劉佳佳本來不想解釋，但看到徐思彤“你要是說不出來你就死定了”的目光，咽了下口水，最後還是對秦閑說道：“李燁說，那朵花是你送給他的。”
徐思彤這才收回眼刀，然後又用一種“哦豁”的眼神饒有興致地看著秦閑。
“我送給他的？”秦閑指著自己，有些難以置信。
“對。”劉佳佳點頭，想著說都說了幹脆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又說：“他還說你問他是哪來的，他不想告訴你。”
秦閑皺起眉不再說話，跟兩個女生邊往前走邊搜腸刮肚，試圖在腦海裏找到他送李燁花的記憶。
然而過了一分鐘，他還是沒找出來，只好暫時放棄，看看能不能在哪天回想起這件他毫無印象的往事。
五人匯合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接著聽到一陣嘈雜，往聲源處看去，那裏圍著一大群人，異口同聲地喊著什麽東西。五人走近了看，人圈裏有一對情侶，男方單膝跪在地上，仰著頭，向他的女友鄭重地獻出一個裝著戒指的盒子。
看到這個畫面，秦閑不動聲色地看向李燁，意外發現李燁也在看他，跟他們一起看電影時的對視簡直如出一轍。
對視的那一瞬間，李燁移開視線，而秦閑仿佛全身過電一般豁然開朗，終於在大腦深處找到了他一直苦尋不見的記憶。
他跟李燁去貿易中心時，在露臺上，他曾經向李燁單膝下跪，送出過一朵薔薇。
他怔楞在原地，周圍人群漸漸變得暗啞緘默，一波又一波的“嫁給他”被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的腦海裏只剩一個想法：他開玩笑時向李燁單膝下跪送出的花，李燁珍藏到現在。
接著他又想起，他問李燁那朵花是哪來的時，李燁那突然虛弱的語氣，以及眼神裏若隱若現的那一抹悲傷。
他自己也在暗戀別人，懂暗戀者卑微的心思。因此他明白了，如果說先前跟李燁相處時的種種經歷都還可以用錯覺解釋，那這朵花絕不是錯覺。無論是李燁對這朵花的喜愛、還是不願告訴他真相的扭捏，無疑都在宣告同一件事：
李燁喜歡他，甚至很有可能，早在他們去貿易中心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他了。
他的腦內一片嗡鳴，仿佛兵戈相接，刀劍相向，又好似千萬只飛蟲一同振翅。他內心混亂無比，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般奇跡，無法控制地在腦海內回溯跟李燁相處的種種場景：眼神的交流和閃躲、身體的接觸和瑟縮……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個荒謬至極卻又合理至極的解釋，令他無法控制地感到驚訝、感到喜悅、感到難過。
李燁竟然喜歡他？李燁竟然真的喜歡他？
這個突如其來的結論沖垮了他的內心，在他內心激起一波又一波滔天的海浪，一直到那對情侶中的女方接受了男方的戒指，周圍的人群散去，他才漸漸緩過勁來。
他完全能理解李燁不表白的原因：李燁對這段暗戀太不自信，每當李燁從相處的段落裏找到一些能讓自己產生“秦閑可能喜歡我”的感覺的蛛絲馬跡時，他總是用其他或無意或有心的行為告訴李燁，那只是錯覺。
都怪他，是他醒悟得太晚，辜負了李燁苦苦等待的心；是他讓李燁產生了原本不必產生的不配得感；是他總在讓李燁難過。
好在他們還有時間，他們的高中生活還有兩年，他還有很多機會要讓李燁知道，他們兩情相悅。
秦閑看著舷窗裏李燁的眼睛，感到一陣遲來的幸福、幾分不忍心的愧疚、以及對自己的幸運的喜悅。
世界上最幸運的事，莫過於真情可以得到真情，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飛機落地後，五人在機場揮別，李燁和秦閑打車回街上，抵達的時間差不多七點，剛好趕上吃晚飯。
李燁把帶回來的饢拿給爸媽看，他買了挺多，買的時候沒考慮，現在才發覺，這麽多饢夠他們家吃一兩個星期了。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十來天過後，當李燁對饢的態度逐漸從喜愛變成厭倦時，他們一家才終於解決了這種跟汽車輪胎差不多大的菜品。他問秦閑家裏是不是也吃了這麽久，又想到秦閑買的比他少一些，應該不用吃那麽久，秦閑卻告訴他“我家到現在還沒吃完，因為爸媽在家吃飯的時間少，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吃”。
李燁本來想著要不要幫秦閑分擔一點，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他感覺自己現在三個月內都不想看見任何跟饢有關的東西。
在秦閑家竭盡全力地吃饢的這幾天裏，還發生了一件讓李燁比較震驚但仔細一想又沒什麽好震驚的事：呂宏遠和徐思彤官宣了。
官宣的朋友圈是一張兩人的牽手照片，下面大部分人的評論都是“早就看出來了”、“怎麽才官宣”這種風格，也有少部分人，比如蔡子傑，一直不了解，驚訝地留了一句“你竟然談戀愛”。
李燁比秦閑先看到這條朋友圈，把消息告訴了秦閑，還說他之前一直想告訴秦閑的呂宏遠的秘密就是這件事。秦閑的答覆是“去新疆那幾天看出來了，本來想跟你確認，又害怕你為難，所以沒問你”。
除此之外，秦閑還問了李燁一個很突兀的問題：“你想不想談戀愛？”
李燁沒回答，而是回覆道：“專心吃你的饢”。
等秦閑家也總算把這道飽含新疆風味的土特產解決掉時，暑假也已經迎來了尾聲。盡管十分不樂意百般不情願千種不愉快，李燁還是不得不面對殘酷的事實：開學了。
對包括李燁的部分同學來說，開學並不是一件完全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因為開學雖然代表著要開始令人疲累的學習生活，但也意味著可以跟一個假期沒怎麽見面的人多見很多面。因此在前往學校的路途上，這些同學的心情都是有那麽幾分矛盾的。
似乎是為了迎合學生們內心的喜悅與不快，開學那天的天氣也充滿了矛盾，分明晴空萬裏艷陽高照，雨卻滴滴答答下個不停。學生們不得不在潮濕而炙熱的空氣中前往以前沒去過的教學樓裏以前沒去過的教室，迎接自己新一年的高中生活。
拖著行李箱從人山人海的風雨走廊回宿舍時，李燁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感嘆道：“這些高一的長得好嫩啊。”
他的確覺得剛從初中升到高中的學生們的臉龐上帶著幾分未經雪壓霜欺——雖然他自己也涉世未深——的稚嫩和清澈，讓他有那麽一絲羨慕。
秦閑聞言，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看得他不好意思地問秦閑是想幹嘛，秦閑才回答：“你長得也很嫩，很好看。”
李燁靦腆又開心地無聲笑了笑，沒搭話，搬著行李箱往宿舍樓上走。
新學期開始，兩人重新住回了在五樓的自己班的宿舍。收拾完行李下樓時，路過空無一人的213，他們的內心都滋生出了幾分不舍與眷戀。
上學期那個對他們保證高二也可以住213的宿管叔叔依然在高一的宿舍樓守著，也就是說高二宿舍樓的宿管是一個新面孔，原先的宿管作出的保證自然也就不作數。至於那個宿管為什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明知不可能成立的承諾，誰知道呢，可能是為了不傷李燁和秦閑的心吧。
李燁對秦閑說：“好想住回二樓啊。”
秦閑說：“我也是，我想跟你過二人世界。”
李燁被秦閑這麽直白的一句話打得有些臉紅，笑著對秦閑說：“別亂開玩笑。”
“沒開玩笑。”秦閑認真地盯著他。
李燁不說話了，只覺得羞得不行。
自從那次去新疆之後，秦閑說話就莫名其妙地變得直白大膽了許多，在微信上聊天時會間歇性地蹦出諸如“親一個”、“我愛你”這樣的語句，當時李燁還以為秦閑是跟呂宏遠學的，因為呂宏遠和他聊天的時候經常帶點惡趣味地故意開這種玩笑。雖然有些納悶，但他也挺喜歡感受秦閑對他說這種話時的滋味，因此就沒多管。沒想到到了線下，秦閑依然那麽直白坦率，這就讓李燁有些防不勝防。
第一次說話時，秦閑分明還是個有些訥訥的不敢高聲語的靦腆大男孩，怎麽現在變成這種款式了？
回到教室後，李燁跟周圍的同學邊聊天，邊吃桌子上張斌為他們準備的零食飲料，邊整理寫完的和沒寫完的暑假作業。一直到六點半，晚自習即將開始時，張斌才進班。
根據慣例，開學第一天都是沒作業的，晚自習也不會用來學習，而是用來搞類似聯歡晚會的東西。想表演節目和分享假期見聞的都可以上臺，要是沒人上臺，那就看電影。
進班後，張斌敲了敲黑板，說：“都安靜一下。”
六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張斌，張斌很滿意，咳了聲嗽，說：“給你們兩個好消息。”
“第一，根據上級文件通知，本學期開始，所有的高中一律要實行雙休制度，也就是星期五回家。當然學校肯定會讓你們簽什麽自願留校的承諾書，不過反正是由班主任來執行任務，你們想簽就簽，不簽也沒事。”
臺下的學生一陣歡呼，吵吵嚷嚷的像是想掀翻教室的天花板。李燁後桌的呂宏遠和劉信誠興高采烈地說著多出來的一個晚上和一個早上可以用來幹嘛幹嘛，李燁和劉佳佳同樣興奮地訴說著“早就該實行雙休了”之類的觀點。
沒有哪個學生不喜歡假期，李燁這種不怎麽愛學習的人對假期的喜愛自然更上一層。
等學生聊了一分鐘後，張斌把左手手掌擡到右手指尖上，失意同學們安靜，然後又開始不急不徐地說第二個好消息。
“第二呢，之前因為疫情影響，我們不是一直沒有研學嗎。然後根據我從領導那得來的小道消息，這學期開始是會恢覆研學的，估計在期中考之後吧。”
此言一出，全班同學又一次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由於疫情影響，他們這一屆學生從小學開始就再也沒由校方組織著出學校旅游過，對研學這項活動的所有了解都是道聽途說。本來先前有一陣子覺得疫情差不多該結束了，結果全國又開始二陽，他們的期待只好泡湯。如今終於等到翹首以盼的研學，興奮勁自然難以言喻。
“希望不要來個全國三陽。”劉佳佳說。
李燁笑了，說：“你不怕你烏鴉嘴嗎。”
劉佳佳連忙輕輕拍了幾下自己的嘴，並加了三聲“呸”。
張斌說完這兩件事後就下了講臺，把講臺留給想表演或分享的學生。約莫一個小時過後，再無學生願意上臺，班長陸洋便上去在電腦裏東翻西找，找了個電影出來看。
李燁對看電影這項活動向來沒有特別大的興致，暑假那麽多院線大片他一部都沒看，上次看電影還是去秦閑家陪秦閑一起看的那部，而且電影情節他都快忘了，只記得他跟秦閑趴在床上肢體相接觸的觸感。
故而，趁著雨還沒停而天色已黑，晚自習的某個課間，李燁決定到側後門外那條走廊上賞雨。
他一個人站在走廊圍墻旁，看著學校外的世界。高二的教學樓和高一教學樓平行，從相同位置所能看到的風景也就相差無幾。
李燁站在這個地方，依然能看到霓虹燈光閃爍的貿易中心，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車，以及汽車前頭射出的在雨裏有些模糊地暈開了的車燈。
雨下得沛然，雨聲嘩啦啦不見有要停止的跡象。李燁趴在圍墻上，只覺得放松舒適。
人放松的時候通常是不願動腦想事情的，可李燁卻不知怎地想起了秦閑。
他想，自從換了座位，他已經好久沒有在這條走廊上和秦閑站到一起了。
他想，秦閑最近說話變得那麽直白，到底是出於什麽心理，是真的對他有意思，還是只是覺得開這種玩笑十分有趣。
“想什麽呢？”有人在他耳畔問。
“沒想什麽。”李燁下意識回答道，接著楞了一秒，才轉頭看，看到眼裏噙著笑意的秦閑，又楞了一秒，然後問道：“你怎麽走這條走廊？”
“我本來走的是另一邊。”秦閑解釋著，“路過你座位的時候發現你不在，上廁所你也不在，想著你只能在這裏，所以上完廁所我就來這邊找你了。”
李燁心下一喜，嘴上卻小聲嘀咕著：“找我幹嘛。”
“我想見見你啊。”秦閑說。
李燁有些臊得受不了，破罐子破摔地問：“你最近說話怎麽這麽……這麽那個。”
“我只對你這樣。”秦閑說完，輕輕地笑了一聲，笑聲精確無誤地挑中雨聲有些弱的空檔，俏皮地溜進李燁的耳朵。
什麽叫只對他這樣？李燁覺得自己讀不懂秦閑這句話之後究竟是什麽心思，一面欣喜，一面又有些恐慌。
“你對我是最特別的。”秦閑又說。
實話實說，秦閑糾結過這樣對李燁說話到底好不好。因為他們還沒確定關系，他若是總對李燁說出些直白露骨的，聽起來情意綿綿的話語，以李燁的性子，很有可能會把這些話當成直男開的玩笑，並感到失落。
而且，在確定關系之前說這些，總給他一種略顯輕浮的感覺。
但是他又覺得，李燁現在缺的就是對自己的自信，如果他能經常在李燁身邊強調李燁在他心裏的分量，沒準李燁就能大膽一點，這段感情帶給李燁的傷害也就能少一點。
他其實還考慮過要不要表白，可他又覺得突如其來的表白顯得太過倉促，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因此現在只好有些愧疚的跟李燁暧昧著。
就像大部分情侶在一起之前一樣，他想先跟李燁經歷一段暧昧期，讓李燁對他的感情有那麽幾分了解之後，再正式表白。
李燁不願意接話，生硬地轉移話題：“你覺得雨好看嗎？”
秦閑回答得不假思索：“好看。”
回答時，他一直看著李燁。李燁卻沒跟他對視，雙眼死死地盯著百米開外貿易中心的摩天大樓。因此李燁也就不知道，秦閑說好看時，眼裏映著的倒影，不屬於雨，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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