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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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星期四晚上，李燁和秦閑前腳剛進宿舍，何嘉樂就後腳走了進來。
“李燁你這麽牛的嗎？年級二十七！”何嘉樂喊。
大概是今晚表彰大會，何嘉樂從直播裏看到了登臺領獎的李燁，這才第一次對李燁的成績有了概念。
“還好還好。”李燁擺了擺手，說完朝秦閑看了一眼，秦閑就站在一旁，見他看過來，疑惑地跟他對視。
李燁松了一口氣，看樣子，他這次說“還好”應該沒有讓秦閑覺得他是在打著謙虛的名義虛榮。
何嘉樂又跟李燁聊了一會兒，隨後回了五樓宿舍。他走後，李燁想起昨晚跟秦閑鬧的那一通，心裏有點眷戀那種氛圍。
然而不管他有多喜歡多懷念，這種機會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有的，今晚沒有，星期五晚上也沒有，直到星期六回家，他們都沒再在宿舍進行過跟周三晚上一樣親密的肢體接觸。
走出校門上車的路上，秦閑沒有再扶李燁——這是李燁要求的，他不想讓他爸知道自己受了傷，一是怕不必要的擔心、二是到時候會被問來問去，很麻煩。
拉開車門，還沒等他們兩個在車上坐穩，李軍盛就開口問：“李燁這次考了年級二十七嗎？是考多少分？”
“你怎麽知道？”李燁問。他這周並沒有打電話回家。
“你們學校公眾號不是發了領獎的照片嗎。”李軍盛說，“我看到了。”
“哦。六百五十。”李燁說。
“六百五十就能排二十七嗎，那你們學校的人水平不是很高啊。”李軍盛說。
李燁一聽就來氣了，他爸這句話等於是把他們學校所有人都否定了一遍，一股指點江山的自負感。
他懶得解釋，冷笑了一聲。
秦閑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爸又開口：“那秦閑呢？秦閑這次考多少分？”
“五百六十多。”秦閑把在李燁背上的手收回來，“三百多名。”
“那你還要加油一點，你爸媽就指望著你了。”
這句話依然讓李燁不舒服，李燁皺起眉，看向秦閑。秦閑很溫和地朝李軍盛笑了笑，然後看向李燁，無奈地撇了撇嘴。
還好，聊完成績之後，李軍盛沒再說什麽讓人火冒三丈的話，專心地開車，半小時後就到了街上。
回到出租屋後，秦閑看到床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快遞盒，拿起來看了一下，是他買的相機。他樂滋滋地把快遞盒拆開，拿出相機，拍了張照，發給李燁。
【忙】【圖片】
【忙】看，相機
【李燁】不錯不錯
【李燁】明天帶到學校去
【忙】【OK】【OK】
秦閑本來打算試著先拍一張看看效果，仔細想了想又沒拍，因為他覺得第一張照片還是要有點儀式感，不能拍得太隨便。
晚上八點多，秦閑坐在窗前寫作業，秦逸天和肖柔下班回家，秦逸天往床上一坐，問秦閑：“你買的快遞拆了嗎？是什麽？”
“是個相機。”秦閑沒擡頭，回答道。
秦逸天又問：“多少錢買的？”
“我和李燁一起買的。”秦閑說了實話，“一個人花了三百多。”
“有點貴啊，什麽相機要六七百塊錢。”秦逸天“嘖”了一聲，“買個一兩百的不就好了嗎。”
秦閑“嗯”了一聲，心說相機賣六七百已經算是中等偏低的價格了，那些有牌子的，比如何嘉樂手裏那個，要一兩千。
肖柔不太滿意地瞥了秦逸天一眼，意思是秦閑平時都沒怎麽花家裏的錢，買個相機怎麽了。秦逸天不是很服氣，但是閉了嘴。
肖柔問：“你買相機是想拍什麽？”
“我也不知道。”秦閑說，“什麽好看就拍什麽吧。”
肖柔說：“到時候把你拍的照片給我看一下？”
秦閑答：“哦，好。”
作業剩下幾道題不會寫，他拿作業幫拍了之後抄上答案，然後去洗澡。
洗完澡他出門下樓——這是他的一個小習慣，偶爾在家他會覺得很無聊，這些時候他就會下樓，沿著那條臭水河走一走，想一些有的沒的，權當是散步。
八九點正是街上熱鬧的時候，下了班想吃點夜宵的工人不少，廠門口各種小販的三輪車前都擠滿了人。路面上躺著種類繁雜的垃圾：雞腿骨頭、被丟棄的竹簽、流著湯汁的塑料飯盒……食物上不停往外冒的煙氣和臭水河裏飄出來的臭氣混合著湧入人的鼻子裏，讓秦閑不是很舒服。
雖然已經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六年，但每次聞到臭水河那股如同死掉兩天的老鼠屍體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味道時，他還是會惡心。
在這一點上李燁跟他很像，在學校他們聊過，對街上的臭氣以及臟亂差的環境的態度都是厭惡。那時他跟李燁說，自己以後絕對不會留在這條街上生活。他還開玩笑道，哪怕真的要進電子廠打工，也要找個環境過得去的。
他希望自己以後能有足夠的能力，能自主選擇工作環境，買房買車，養活家人和愛人。然而這些話說起來輕松，做起來卻不容易，就憑他的成績，大學畢業後，十有八九的可能是崗位選他，不是他選崗位。
他踢開一顆石子，心想，如果他像李燁一樣就好了。如果他像李燁一樣隨隨便便就能考到六百四五十分，那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上一個985，找工作時的話語權也會高很多。
他有時候會羨慕別人，羨慕家境比他好的，或是成績比他好的。只不過先前這種羨慕一直不明顯，因為其他同學的生活離他太遠，他不了解，只有個朦朧的“他的生活比我好”的感覺，卻並不知道好在哪裏。
直到認識李燁，他的羨慕才有了具體可感的錨點。他對李燁的生活太熟悉了，他知道李燁家每天的工作是什麽，知道李燁家有房有車，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住，不用三個人睡在一個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裏。也知道李燁的成績很好，輕輕松松考出來的分數和排名就能讓很多人望塵莫及。還知道李燁的人緣比他好，身邊從來不缺同學朋友，不像他，假期連個找他出門的人都沒有。
他太羨慕李燁了，不管在哪個方面都羨慕。
秦閑擡頭看了眼黑色的天，又低頭看了眼黑色的河，腳步一轉，走回家。
回到家，他直接上了床，躺著玩手機。
爸媽正在聊天，說是今天車間裏有個十八歲的剛入職的員工跟經理吵了一架，員工說“老子明天不幹了”，經理讓他“今天就滾”，結果那個員工今天晚上真的辦了離職。
吵起來的原因很可笑，就是因為員工上廁所的時間長了一點，經理看不順眼，說了他幾句。員工忍不下去，頂了嘴。
聊完，秦逸天用一種似乎是憐惜的語氣說：“才十八歲，剛出來打工，兩天就失業了。”
秦閑聽著，不想去電子廠打工的心理又強了幾分。他在覺得這種地方工作的人太沒尊嚴了，拿著最低的工資，做著最累的活，一天不一定能坐十分鐘，還要時時刻刻受著上司那莫名其妙的火氣。
爸媽又聊到其他事，秦閑沒再聽，打了會兒游戲，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何嘉樂發了一條“期中考結算獎勵”，配圖是他爸媽給他買的游戲機。
何嘉樂之前跟秦閑說過，他跟爸媽打了個賭，賭他期中考能不能考進前二百五，要是考進了有獎勵。
秦閑對游戲機不是很懂，看到底下有人評論說“我也想要PS5”，才知道這應該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PS5游戲機，去百度搜了搜價格。
又是兩千多。
秦閑看到李燁給何嘉樂這條朋友圈點了讚，自己也點了一個。沒過幾分鐘，李燁的消息就來了。
【李燁】hjl那個朋友圈
【李燁】那是什麽東西啊
【忙】應該是ps5
【李燁】哦哦
【李燁】我第一次知道原來ps5長這樣
【忙】我也是第一次見
【忙】太可怕了
【李燁】太可怕了
聊天到此結束，李燁退出微信，重新看他的小說。
平時他看小說看得不多，今天卻看了一天。原因無他，主要是搞清楚自己喜歡秦閑後，他想看看能不能從小說裏學點經驗，這樣追人能快一點——為此他還特地看的是校園文。
然後他發現，大部分校園文主角都是同桌，小部分不是同桌的也會在其他地方有特別緊密的聯系，比如住在一起。然而他和秦閑並沒有這種關系，他們只是家隔了幾條街的隔壁班的同學而已。就算都在街上的時候，他也沒什麽借口可以去秦閑的家裏找他。
所以從小說裏汲取經驗的計劃是失敗了，李燁想，還是順其自然吧。
對了，呂宏遠不是在追徐思彤嗎，不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發展到什麽程度了，要不要問一下？
還是算了吧，他對別人的戀愛也沒那麽感興趣。
李燁想了些有的沒的，退出小說界面，打了會兒游戲，然後上樓睡覺。
星期天下午，秦閑來店裏坐車時，李燁正在冰櫃前幫爸媽加水，他見秦閑來了，朝秦閑招招手，對秦閑說：“過來過來。”
秦閑把包和行李箱放在門口，向李燁走過去，問：“有什麽吩咐？”
李燁笑了笑，朝地上指了指，對秦閑說：“你幫我把水遞給我，免得我老是要彎腰撿。”
秦閑低頭，看到放在地上的一件東鵬和一件紅牛，便蹲下身，從紙箱裏掏水，遞給站著的李燁。
給貨架除完塵的範新梅想看看李燁幹得怎麽樣了，結果看見秦閑在幫忙，就對李燁說：“你讓別人幫你？你怎麽這麽懶？”
秦閑擡頭，李燁轉頭，不約而同地朝範新梅“嘿嘿”笑了兩聲。
有秦閑幫忙，李燁加水的效率快了很多，兩三分鐘就加完了兩箱水。
幹完活後，他們去吃中午的剩飯，吃完飯上車去學校。
到學校，李軍盛開車離開後，秦閑問李燁：“你的腿好了沒有？”
“好得差不多了。”李燁在秦閑面前提了提膝蓋，現在只有一點點不明顯的脹痛感，基本不會影響行動。
“那還要我扶你走路嗎？”秦閑問。
李燁心底其實是希望秦閑能一直扶自己走路的，但他現在行動的確沒有大礙，老讓人扶還顯得矯情，所以他糾結了一會兒，最後說：“不用了吧，我自己應該可以走。”
秦閑點點頭，沒說什麽。李燁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腿好了，那他還能住二樓那個宿舍嗎？要是宿管不讓他住，那他就沒辦法跟秦閑過二人世界了。
“可以住啊。”宿管說，“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好，謝謝叔叔。”李燁連連點頭。
剛剛晚自習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晚自習一下課，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宿舍問宿管。還好宿管好說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他們跟宿管商量好了，這學期剩下的時間都住213，反正高二就要換宿舍樓住了，他們到時候再搬走也不是不行。宿管甚至還說，以後高二要是有空宿舍，他們也可以去住。
“太好了。”秦閑說，“兩個人住宿舍真的很爽，以後都不用搶洗澡位了。”
李燁含蓄地笑笑，點了點頭，說：“對啊，很爽。”
回到宿舍洗漱時，秦閑依然是只穿一條內褲。洗漱完，李燁對著秦閑的身體，實在是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問秦閑：“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脫衣服睡覺的？”
這話一出口，李燁就感到幾分羞臊，忙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初二吧，應該是。”秦閑回答得很認真，“怎麽了？”
“舒服嗎？”李燁又問。
秦閑笑了笑：“舒服啊，你可以試一下。”
李燁抿住嘴唇，沈吟了幾秒。秦閑見了，在一旁說道：“沒事的，反正宿舍裏就我們兩個人。要不我幫你脫？”說完，便起身走向李燁。
“不用了不用了，我還是穿衣服睡吧。”李燁連連擺手。
“你怎麽那麽矜持啊。”秦閑的聲音帶著笑，“讓人很有調戲你的欲望。”
秦閑的用詞讓李燁有些臉紅，他低著頭說：“誰說的，只有你這麽無聊。”
“我確實很無聊，你讓我摸一下。”秦閑說。說完，還沒等李燁反應過來，手就在李燁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李燁驚慌失措，連忙坐到床上，一臉難以置信地指著秦閑問：“你幹什麽！”
秦閑忍俊不禁，他承認，他確實是在故意逗李燁，因為李燁面紅耳赤的樣子特別讓人有逗他玩玩的欲望，換作哪個人來都會想欺負一下他的。
“對不起對不起。”秦閑笑著舉起雙手。
李燁“哼”了一聲，在床上躺下了，用被子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雖然他實際上很想讓秦閑再碰自己一次。
秦閑見狀，關了燈，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跟你說。”李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嗯？”秦閑應道。
“我把我那個星之卡比也帶過來了，你剛剛是不是沒看到。”李燁說，“現在就在我手裏。”
秦閑想了想，確實，剛剛到宿舍的時候他們各自收拾行李箱裏的東西，他沒往李燁那邊看，於是便說：“我確實沒看到。你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李燁坐起身，把星之卡比遞給秦閑。
秦閑也坐起來，從李燁手裏接過卡比，輕輕拍了拍，然後還回去，說：“它很圓潤。”
“我也覺得。”李燁重新躺下了，“抱著很舒服。”
秦閑聞言，躺到枕頭上，把枕頭旁邊的皮卡丘抱了起來。皮卡丘的形狀不像星之卡比那麽規整，但是也很可愛。
“對了。”李燁又說，“相機你帶了嗎？”
“帶了，放在教室裏了。”秦閑答道，“你要用嗎？明天我可以拿給你。”
“不用，就是問一下。”李燁說。
“哦。那第一張照片誰拍？”
李燁沈吟了一會兒，回答道：“到時候看吧，誰拍都可以。”
“好。”秦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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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晚上，李燁和秦閑前腳剛進宿舍，何嘉樂就後腳走了進來。
“李燁你這麽牛的嗎？年級二十七！”何嘉樂喊。
大概是今晚表彰大會，何嘉樂從直播裏看到了登臺領獎的李燁，這才第一次對李燁的成績有了概念。
“還好還好。”李燁擺了擺手，說完朝秦閑看了一眼，秦閑就站在一旁，見他看過來，疑惑地跟他對視。
李燁松了一口氣，看樣子，他這次說“還好”應該沒有讓秦閑覺得他是在打著謙虛的名義虛榮。
何嘉樂又跟李燁聊了一會兒，隨後回了五樓宿舍。他走後，李燁想起昨晚跟秦閑鬧的那一通，心裏有點眷戀那種氛圍。
然而不管他有多喜歡多懷念，這種機會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有的，今晚沒有，星期五晚上也沒有，直到星期六回家，他們都沒再在宿舍進行過跟周三晚上一樣親密的肢體接觸。
走出校門上車的路上，秦閑沒有再扶李燁——這是李燁要求的，他不想讓他爸知道自己受了傷，一是怕不必要的擔心、二是到時候會被問來問去，很麻煩。
拉開車門，還沒等他們兩個在車上坐穩，李軍盛就開口問：“李燁這次考了年級二十七嗎？是考多少分？”
“你怎麽知道？”李燁問。他這周並沒有打電話回家。
“你們學校公眾號不是發了領獎的照片嗎。”李軍盛說，“我看到了。”
“哦。六百五十。”李燁說。
“六百五十就能排二十七嗎，那你們學校的人水平不是很高啊。”李軍盛說。
李燁一聽就來氣了，他爸這句話等於是把他們學校所有人都否定了一遍，一股指點江山的自負感。
他懶得解釋，冷笑了一聲。
秦閑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爸又開口：“那秦閑呢？秦閑這次考多少分？”
“五百六十多。”秦閑把在李燁背上的手收回來，“三百多名。”
“那你還要加油一點，你爸媽就指望著你了。”
這句話依然讓李燁不舒服，李燁皺起眉，看向秦閑。秦閑很溫和地朝李軍盛笑了笑，然後看向李燁，無奈地撇了撇嘴。
還好，聊完成績之後，李軍盛沒再說什麽讓人火冒三丈的話，專心地開車，半小時後就到了街上。
回到出租屋後，秦閑看到床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快遞盒，拿起來看了一下，是他買的相機。他樂滋滋地把快遞盒拆開，拿出相機，拍了張照，發給李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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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閑本來打算試著先拍一張看看效果，仔細想了想又沒拍，因為他覺得第一張照片還是要有點儀式感，不能拍得太隨便。
晚上八點多，秦閑坐在窗前寫作業，秦逸天和肖柔下班回家，秦逸天往床上一坐，問秦閑：“你買的快遞拆了嗎？是什麽？”
“是個相機。”秦閑沒擡頭，回答道。
秦逸天又問：“多少錢買的？”
“我和李燁一起買的。”秦閑說了實話，“一個人花了三百多。”
“有點貴啊，什麽相機要六七百塊錢。”秦逸天“嘖”了一聲，“買個一兩百的不就好了嗎。”
秦閑“嗯”了一聲，心說相機賣六七百已經算是中等偏低的價格了，那些有牌子的，比如何嘉樂手裏那個，要一兩千。
肖柔不太滿意地瞥了秦逸天一眼，意思是秦閑平時都沒怎麽花家裏的錢，買個相機怎麽了。秦逸天不是很服氣，但是閉了嘴。
肖柔問：“你買相機是想拍什麽？”
“我也不知道。”秦閑說，“什麽好看就拍什麽吧。”
肖柔說：“到時候把你拍的照片給我看一下？”
秦閑答：“哦，好。”
作業剩下幾道題不會寫，他拿作業幫拍了之後抄上答案，然後去洗澡。
洗完澡他出門下樓——這是他的一個小習慣，偶爾在家他會覺得很無聊，這些時候他就會下樓，沿著那條臭水河走一走，想一些有的沒的，權當是散步。
八九點正是街上熱鬧的時候，下了班想吃點夜宵的工人不少，廠門口各種小販的三輪車前都擠滿了人。路面上躺著種類繁雜的垃圾：雞腿骨頭、被丟棄的竹簽、流著湯汁的塑料飯盒……食物上不停往外冒的煙氣和臭水河裏飄出來的臭氣混合著湧入人的鼻子裏，讓秦閑不是很舒服。
雖然已經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六年，但每次聞到臭水河那股如同死掉兩天的老鼠屍體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味道時，他還是會惡心。
在這一點上李燁跟他很像，在學校他們聊過，對街上的臭氣以及臟亂差的環境的態度都是厭惡。那時他跟李燁說，自己以後絕對不會留在這條街上生活。他還開玩笑道，哪怕真的要進電子廠打工，也要找個環境過得去的。
他希望自己以後能有足夠的能力，能自主選擇工作環境，買房買車，養活家人和愛人。然而這些話說起來輕松，做起來卻不容易，就憑他的成績，大學畢業後，十有八九的可能是崗位選他，不是他選崗位。
他踢開一顆石子，心想，如果他像李燁一樣就好了。如果他像李燁一樣隨隨便便就能考到六百四五十分，那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上一個985，找工作時的話語權也會高很多。
他有時候會羨慕別人，羨慕家境比他好的，或是成績比他好的。只不過先前這種羨慕一直不明顯，因為其他同學的生活離他太遠，他不了解，只有個朦朧的“他的生活比我好”的感覺，卻並不知道好在哪裏。
直到認識李燁，他的羨慕才有了具體可感的錨點。他對李燁的生活太熟悉了，他知道李燁家每天的工作是什麽，知道李燁家有房有車，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住，不用三個人睡在一個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裏。也知道李燁的成績很好，輕輕松松考出來的分數和排名就能讓很多人望塵莫及。還知道李燁的人緣比他好，身邊從來不缺同學朋友，不像他，假期連個找他出門的人都沒有。
他太羨慕李燁了，不管在哪個方面都羨慕。
秦閑擡頭看了眼黑色的天，又低頭看了眼黑色的河，腳步一轉，走回家。
回到家，他直接上了床，躺著玩手機。
爸媽正在聊天，說是今天車間裏有個十八歲的剛入職的員工跟經理吵了一架，員工說“老子明天不幹了”，經理讓他“今天就滾”，結果那個員工今天晚上真的辦了離職。
吵起來的原因很可笑，就是因為員工上廁所的時間長了一點，經理看不順眼，說了他幾句。員工忍不下去，頂了嘴。
聊完，秦逸天用一種似乎是憐惜的語氣說：“才十八歲，剛出來打工，兩天就失業了。”
秦閑聽著，不想去電子廠打工的心理又強了幾分。他在覺得這種地方工作的人太沒尊嚴了，拿著最低的工資，做著最累的活，一天不一定能坐十分鐘，還要時時刻刻受著上司那莫名其妙的火氣。
爸媽又聊到其他事，秦閑沒再聽，打了會兒游戲，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何嘉樂發了一條“期中考結算獎勵”，配圖是他爸媽給他買的游戲機。
何嘉樂之前跟秦閑說過，他跟爸媽打了個賭，賭他期中考能不能考進前二百五，要是考進了有獎勵。
秦閑對游戲機不是很懂，看到底下有人評論說“我也想要PS5”，才知道這應該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PS5游戲機，去百度搜了搜價格。
又是兩千多。
秦閑看到李燁給何嘉樂這條朋友圈點了讚，自己也點了一個。沒過幾分鐘，李燁的消息就來了。
【李燁】hjl那個朋友圈
【李燁】那是什麽東西啊
【忙】應該是ps5
【李燁】哦哦
【李燁】我第一次知道原來ps5長這樣
【忙】我也是第一次見
【忙】太可怕了
【李燁】太可怕了
聊天到此結束，李燁退出微信，重新看他的小說。
平時他看小說看得不多，今天卻看了一天。原因無他，主要是搞清楚自己喜歡秦閑後，他想看看能不能從小說裏學點經驗，這樣追人能快一點——為此他還特地看的是校園文。
然後他發現，大部分校園文主角都是同桌，小部分不是同桌的也會在其他地方有特別緊密的聯系，比如住在一起。然而他和秦閑並沒有這種關系，他們只是家隔了幾條街的隔壁班的同學而已。就算都在街上的時候，他也沒什麽借口可以去秦閑的家裏找他。
所以從小說裏汲取經驗的計劃是失敗了，李燁想，還是順其自然吧。
對了，呂宏遠不是在追徐思彤嗎，不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發展到什麽程度了，要不要問一下？
還是算了吧，他對別人的戀愛也沒那麽感興趣。
李燁想了些有的沒的，退出小說界面，打了會兒游戲，然後上樓睡覺。
星期天下午，秦閑來店裏坐車時，李燁正在冰櫃前幫爸媽加水，他見秦閑來了，朝秦閑招招手，對秦閑說：“過來過來。”
秦閑把包和行李箱放在門口，向李燁走過去，問：“有什麽吩咐？”
李燁笑了笑，朝地上指了指，對秦閑說：“你幫我把水遞給我，免得我老是要彎腰撿。”
秦閑低頭，看到放在地上的一件東鵬和一件紅牛，便蹲下身，從紙箱裏掏水，遞給站著的李燁。
給貨架除完塵的範新梅想看看李燁幹得怎麽樣了，結果看見秦閑在幫忙，就對李燁說：“你讓別人幫你？你怎麽這麽懶？”
秦閑擡頭，李燁轉頭，不約而同地朝範新梅“嘿嘿”笑了兩聲。
有秦閑幫忙，李燁加水的效率快了很多，兩三分鐘就加完了兩箱水。
幹完活後，他們去吃中午的剩飯，吃完飯上車去學校。
到學校，李軍盛開車離開後，秦閑問李燁：“你的腿好了沒有？”
“好得差不多了。”李燁在秦閑面前提了提膝蓋，現在只有一點點不明顯的脹痛感，基本不會影響行動。
“那還要我扶你走路嗎？”秦閑問。
李燁心底其實是希望秦閑能一直扶自己走路的，但他現在行動的確沒有大礙，老讓人扶還顯得矯情，所以他糾結了一會兒，最後說：“不用了吧，我自己應該可以走。”
秦閑點點頭，沒說什麽。李燁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腿好了，那他還能住二樓那個宿舍嗎？要是宿管不讓他住，那他就沒辦法跟秦閑過二人世界了。
“可以住啊。”宿管說，“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好，謝謝叔叔。”李燁連連點頭。
剛剛晚自習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晚自習一下課，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宿舍問宿管。還好宿管好說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他們跟宿管商量好了，這學期剩下的時間都住213，反正高二就要換宿舍樓住了，他們到時候再搬走也不是不行。宿管甚至還說，以後高二要是有空宿舍，他們也可以去住。
“太好了。”秦閑說，“兩個人住宿舍真的很爽，以後都不用搶洗澡位了。”
李燁含蓄地笑笑，點了點頭，說：“對啊，很爽。”
回到宿舍洗漱時，秦閑依然是只穿一條內褲。洗漱完，李燁對著秦閑的身體，實在是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問秦閑：“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脫衣服睡覺的？”
這話一出口，李燁就感到幾分羞臊，忙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初二吧，應該是。”秦閑回答得很認真，“怎麽了？”
“舒服嗎？”李燁又問。
秦閑笑了笑：“舒服啊，你可以試一下。”
李燁抿住嘴唇，沈吟了幾秒。秦閑見了，在一旁說道：“沒事的，反正宿舍裏就我們兩個人。要不我幫你脫？”說完，便起身走向李燁。
“不用了不用了，我還是穿衣服睡吧。”李燁連連擺手。
“你怎麽那麽矜持啊。”秦閑的聲音帶著笑，“讓人很有調戲你的欲望。”
秦閑的用詞讓李燁有些臉紅，他低著頭說：“誰說的，只有你這麽無聊。”
“我確實很無聊，你讓我摸一下。”秦閑說。說完，還沒等李燁反應過來，手就在李燁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李燁驚慌失措，連忙坐到床上，一臉難以置信地指著秦閑問：“你幹什麽！”
秦閑忍俊不禁，他承認，他確實是在故意逗李燁，因為李燁面紅耳赤的樣子特別讓人有逗他玩玩的欲望，換作哪個人來都會想欺負一下他的。
“對不起對不起。”秦閑笑著舉起雙手。
李燁“哼”了一聲，在床上躺下了，用被子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雖然他實際上很想讓秦閑再碰自己一次。
秦閑見狀，關了燈，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跟你說。”李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嗯？”秦閑應道。
“我把我那個星之卡比也帶過來了，你剛剛是不是沒看到。”李燁說，“現在就在我手裏。”
秦閑想了想，確實，剛剛到宿舍的時候他們各自收拾行李箱裏的東西，他沒往李燁那邊看，於是便說：“我確實沒看到。你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李燁坐起身，把星之卡比遞給秦閑。
秦閑也坐起來，從李燁手裏接過卡比，輕輕拍了拍，然後還回去，說：“它很圓潤。”
“我也覺得。”李燁重新躺下了，“抱著很舒服。”
秦閑聞言，躺到枕頭上，把枕頭旁邊的皮卡丘抱了起來。皮卡丘的形狀不像星之卡比那麽規整，但是也很可愛。
“對了。”李燁又說，“相機你帶了嗎？”
“帶了，放在教室裏了。”秦閑答道，“你要用嗎？明天我可以拿給你。”
“不用，就是問一下。”李燁說。
“哦。那第一張照片誰拍？”
李燁沈吟了一會兒，回答道：“到時候看吧，誰拍都可以。”
“好。”秦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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