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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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回到教室，李燁一個人去走廊打水。打完水轉身，看到個背著書包提著袋子的人低著頭迎面走來，仔細一看，是蔡子傑——就是跟秦閑一個班的、之前要過他零食的、他上學期的同學。
李燁跟蔡子傑打了個招呼，蔡子傑沒理他，徑直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李燁有些納悶，盯著蔡子傑仔細看了幾秒。看見蔡子傑一直盯著地板，提著袋子的雙手低垂，整個人垂頭喪氣的，周身的氣壓異常地低。
李燁不知道蔡子傑遭遇了什麽，也沒有多大的好奇心去了解，任憑蔡子傑離開，隨後一瘸一拐地回了教室。
星期二晚上有數學周測，李燁看到課代表上講臺數卷子和答題卡的時候心裏就開始不爽。
要是他摔跤的時候是手著地就好了，這樣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不用寫作業不用考試了。
然而不爽歸不爽，他並沒有什麽辦法逃避，只能無奈地面對現實，從課代表手裏接過試卷，傳給後面的劉信誠。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厭學，程度不算大，主要是厭惡考試。
周測最後幾分鐘，趁著張斌去五班的空隙，周圍的人開始對答案。
劉佳佳把頭湊到李燁的桌子上：“第十四題是多少？”
李燁沒說話，把答題卡挪過去給她看。
後排的劉信誠敲了敲李燁的背，問：“立體幾何你算的多少？”
“二分之一。”李燁轉頭。
“為什麽我是五分之三？”旁邊的呂宏遠聽了有些抓狂，“為什麽？”
李燁嫌解釋麻煩，直接把劉佳佳剛看完的答題卡又遞給呂宏遠。
一片嘰嘰喳喳聲中，考試結束，課代表上講臺發答案。對完答案，呂宏遠搭上李燁的肩膀，說：“走，去上廁所。”
在座位上坐了兩個小時，做題做得頭昏腦脹，李燁也想出去放松一下心情，就欣然跟著呂宏遠一起去了廁所——一瘸一拐地去的。
走進兩個不同的隔間，呂宏遠問李燁：“你多少分？”
李燁覺得在廁所這種人來人往的場合高聲說自己的分數有些尷尬，就回答道：“回教室再說。”
上完廁所，李燁提上褲子從隔間出來。拉開門的那一刻，他既訝異又驚喜地發現正站在這個隔間門前的人是秦閑。
由於廁所人多，沒時間給他們停在原地交談，因此李燁只在匆忙之間對秦閑眨了眨眼，希望秦閑能明白自己這是在跟他打招呼。
“你考多少分？”擦肩而過的瞬間，李燁聽到秦閑也問了這麽一句。然而他已經走出去了半米遠，要回答就得加大分貝，他又不願意當眾丟臉，便暫時當作沒聽到秦閑的問題，拖著傷腿緩慢地走向洗手臺。
秦閑看了會兒李燁一瘸一拐的步伐，才走進面前的隔間。
洗完手，李燁站在離廁所門口兩米遠的地方，這樣既不會擋到別人的路，也能讓秦閑一出來就看到。幾秒後，呂宏遠邊說著“為什麽要等到教室再說”邊走向他，經過他的時候發現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些疑惑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問：“等誰呢你？”
“秦閑。”李燁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
呂宏遠聞言，也站到了李燁旁邊。
約莫半分鐘後，秦閑擦著臉從廁所裏走了出來，見到李燁和呂宏遠站在門口，走向教室的腳步一拐，走向了李燁。
“你腿還痛嗎？”“一百四十三。”秦閑和李燁同時開口。
兩人皆是一楞，隨後秦閑閉了嘴，等李燁先說。
“好很多了。”李燁回答道，“現在只要不彎就沒什麽感覺。”
“那就好。”秦閑點點頭，“你周測一百四十三？”
李燁說：“對。”
秦閑的手很自然地扶住了李燁，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三人往教室走，秦閑說：“好高啊，你好厲害。”
李燁搖了搖頭，說：“還好還好。”他在跳著走路，聲音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說完這句話，李燁搭在秦閑肩膀上的手很敏銳地感覺到，秦閑的肩膀似乎往下垮了一點。
先前一直插不上話的呂宏遠說：“還好什麽還好，別老這麽謙虛。”
“就是啊。”秦閑笑道，“你成績真的挺好的。”
李燁想說全年級比自己成績好的還有二三十個人，他們用不著這麽稱讚他。他還想說其實自己不喜歡被人誇成績好，因為學習幾乎算是他最討厭的東西。但他又想起秦閑剛剛垮下去的肩膀，最後只是抿了抿嘴唇，說了句“哦”。
回到教室後，李燁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地看著窗外的樹葉出神。
劉佳佳想找李燁聊天，但李燁望著樹的樣子有些憂郁，像是有心事，就沒好意思打擾他，下座位找徐思彤去了。
李燁依然看著樹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好像看到有水花從樹葉上濺起，似乎是下雨了。
起初的水花只有微不可察的幾滴，但漸漸地，他看到開始上下晃動的樹葉越來越多、樹葉間的縫隙隨著樹葉的擺動而擺動，像一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他還看到夜空中出現了幾朵灰色的烏雲，於是他知道，真的下雨了。
廣東的天氣就是這樣，有時候能連著十幾天陽光明媚，有時候降雨又充沛得像是發了洪水。明明今早才下過一場暴雨，現在天空又開始用雨水洗刷世界。
這場雨一直下，直到晚自習下課也沒有絲毫要停的跡象。
秦閑沒有讓李燁在晚自習下課的時候也等他，李燁就有些猶豫，心想要不跟著呂宏遠一起走算了，要是秦閑這時候有安排，比如想吃個夜宵什麽的，那他還會給別人添麻煩。
然而大概是以為他要跟秦閑一起走吧，呂宏遠沒讓他等，跟劉信誠說說笑笑地離開了教室。
李燁有些無助，現在他只能企盼秦閑會像中午和下午一樣來找他，不然他就得一個人走人山人海的風雨走廊了。
他一直看著窗戶，希望秦閑會出現，然而秦閑卻遲遲沒來。
作業沒寫完正在趕進度的劉佳佳見李燁還坐在座位上，好奇地問：“你是在等人嗎？等五班那個？”
李燁想了想，轉頭答道：“可能是吧。”
“什麽意思？”劉佳佳一頭霧水。
“沒什麽。”李燁搖搖頭，重新看向窗外的雨。
雨很大，狂風裹挾著雨滴飛過走廊，敲在窗戶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直到窗玻璃被雨水從頭到尾地淋了一遍，秦閑還是沒出現。
李燁感到一陣失落，慢慢地從座位上直起身，慢慢地拉開教室前門，慢慢地走向電梯。
走過五班後門時，門剛好被拉開，李燁下意識轉頭往裏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地跟滿眼焦急的秦閑對上了視線。
秦閑呆了一瞬，隨後迅速扶起李燁的手，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問他：“你怎麽不等我？”
李燁的心裏突然湧上一股委屈來：“你沒讓我等你。”
而且他等了，只是秦閑一直沒出現。
“我忘記跟你說了，我的錯。”秦閑扶著他往電梯走，“我期中化學考得太差，剛剛被朱麗婷叫到講臺上分析試卷了。”
“哦。”李燁說，聲調拖得長長的。
秦閑又說：“只要你腿還沒好，你就等我一起走，行嗎？”
李燁心裏仍然有點委屈，他怕話說多了會把自己的感受暴露出來，於是又“哦”了一聲。
聲調還是長長的。
跟李燁想的沒錯，風雨走廊裏確實人很多，大部分都是結伴而行有說有笑的。李燁被秦閑扶著走，看到周圍的人，聽著滂沱的雨聲，心裏生出一股恍然來。
原來他那麽害怕一個人走這條路。
他以前是這樣的嗎？
他不清楚。
以往在學校，無論他幹什麽，身邊是少不了其他同學的，吃飯的時候往往是六七個人坐一桌，下課回宿舍也總是成群結隊，再不濟身旁也會有個呂宏遠。
雖然有時候他覺得周圍人的熱鬧跟自己沒有關系，有時候融入不了那些比較“高端”比較“上檔次”的話題，但起碼，他從來沒有在身體上形單影只過。
在家時，他偶爾會產生一種孤獨感。可是在家有手機，他要是實在忍不了，可以去朋友圈跟人互動，也可以去找幾個人聊天。
只有剛剛那一次，他有種自己被所有的朋友拋棄了的感覺，好像自己成了所有人的備選項。
他也是那一瞬間才知道，自己這麽害怕孤獨。
回到宿舍時，他們發現宿舍裏已經站了兩個人，是呂宏遠和何嘉樂。
呂宏遠手上拿著一袋零食，見兩人回來，才放到李燁的床上，說：“這是給傷員的慰問品，哦不過秦閑要是想吃也可以吃。”
何嘉樂也拿著幾瓶碳酸飲料，對他們兩個說：“這是我這周所有的存貨，全給你們了。”
李燁接過零食飲料，把它們整齊地放進櫃子裏，說了句“謝謝”。
呂宏遠和何嘉樂留下來陪他們兩個聊了會兒天，直到走廊熄燈，宿管來查寢，才一溜煙地跑回五樓。
兩人走後，李燁去陽臺洗漱，秦閑脫掉了自己的外衣外褲，也走進了陽臺。
李燁還沒從剛剛的心情裏緩過來，這時候沒有心思去對秦閑的身材浮想聯翩，眼神直直地看著欄桿外的雨，叼著牙刷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秦閑。”
“嗯？”秦閑單手叉腰，同樣含糊不清地回應他。
“今天謝謝你。”他說。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秦閑聽懂了，聞言趕緊漱了口，吐掉嘴裏的泡沫，才說：“沒什麽好謝的，我還沒謝謝你呢。”
“你謝我什麽？”李燁問
“你對我多好啊。”秦閑說，“你們家對我們家也很好，我才做了這點事，應該的。”
李燁聽了這句話，無師自通地歸納出了一個道理：秦閑今天會對自己這麽好，一個很大的動機是“回報”。秦閑在回報以前他給過的好處，在回報李燁家對他家的照顧。
雖然李燁不覺得賣東西的時候少收點錢是照顧，畢竟他爸媽對熟客的態度通常都挺好。同樣的，李燁也不認為自己以前給秦閑買的飲料零食是需要回報的東西。但很明顯，秦閑是這麽認為的。
既然是回報，就說明他在秦閑心裏的地位其實不一定有多高多特別。要是換成何嘉樂請秦閑吃幾次零食喝幾瓶飲料，沒準秦閑也一樣會把人照顧得這麽無微不至。
想到這，李燁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的沮喪。他還以為秦閑對他好是因為他真的在秦閑心裏爭取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位置，然而實際上，秦閑對他好，只是因為他對秦閑好而已。
要是以前，李燁不會這麽鉆牛角尖，不會自己給自己找苦吃。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喜歡秦閑，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在秦閑的心裏能有一個名分，哪怕只是“最好的朋友”也可以。
他想問秦閑，自己和其他人究竟有沒有不同，可是他不敢問，他怕尷尬，也怕聽到一個令他失望的回答。
欄桿外雨狂風急，李燁洗完臉，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床。
他覺得自己的心態轉變太快了，早上還在為自己是否喜歡秦閑猶豫不決，晚上就已經進到了想要被秦閑認可的地步。
可是這也沒辦法，誰讓他天生就多愁善感，就容易對一些小事傷春悲秋。
“你要睡了嗎？”秦閑洗漱完，從陽臺上走出來。
“嗯。”李燁把頭埋在枕頭裏，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我關燈了？”
“關吧。”
“啪嗒。”
燈光熄滅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李燁知道，那是秦閑上了床，正在蓋被子。
陽臺的門關上了，室內的窗戶也關著，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細微的一點，聽著倒像是小雨了。
一片雨聲裏，秦閑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睡覺前不聊天的嗎？”
“也不是。”李燁翻了個身，面向頭頂的床板，“平時在宿舍都會聊。”
雖然很多時候舍友聊的話題他都不感興趣，但多多少少還是會說幾句話。
“那你平時一般幾點睡？”秦閑問。
“十一點二十吧。”李燁回答，“我就聊半小時左右，他們會聊到十二點。”
“我們宿舍也差不多。”秦閑說，“那你睡得挺早的，怪不得你早上不困。”
“嗯，我早上確實不怎麽睡覺。”李燁說。
秦閑又問：“你是不是經常早起？我之前看見過。”
“對，六點一十打鈴，我一般五點五十就醒了。”說完，李燁補充道：“明天我可以晚點起，如果你不想被吵醒的話。”
只不過去食堂太晚會沒什麽早餐。
“沒事，不用管我。”秦閑說，“你還是五點五十起就行，起來了叫我。”
聽出來秦閑話裏對自己的照顧，李燁心裏的情緒很覆雜。他微微嘆了口氣，回答道：“那好。”
“話說今天蔡子傑回來了。”秦閑又說，“他請了十幾天的假，終於回來了。”
李燁說：“他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了，我跟他打招呼，他沒理我。”
“他回班上也沒怎麽說話，一整天幾乎都坐在座位上，你說他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李燁說。
“好吧，的確猜不出來。”秦閑說。
李燁說：“不過別人的事跟我們也沒什麽關系。”
李燁聽見秦閑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說：“你說得對，的確跟我們沒什麽關系。”
兩人又雜七雜八地聊了十來分鐘，最後秦閑說：“既然明天要早起，那我們還是早點睡吧。晚安”
李燁“哦”了一聲，說：“晚安。”
兩人都沒再說話，李燁心裏五味雜陳，想了很多有的沒的，漸漸地睡了過去。
室內一片寧靜，窗外雨聲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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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李燁一個人去走廊打水。打完水轉身，看到個背著書包提著袋子的人低著頭迎面走來，仔細一看，是蔡子傑——就是跟秦閑一個班的、之前要過他零食的、他上學期的同學。
李燁跟蔡子傑打了個招呼，蔡子傑沒理他，徑直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李燁有些納悶，盯著蔡子傑仔細看了幾秒。看見蔡子傑一直盯著地板，提著袋子的雙手低垂，整個人垂頭喪氣的，周身的氣壓異常地低。
李燁不知道蔡子傑遭遇了什麽，也沒有多大的好奇心去了解，任憑蔡子傑離開，隨後一瘸一拐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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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摔跤的時候是手著地就好了，這樣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不用寫作業不用考試了。
然而不爽歸不爽，他並沒有什麽辦法逃避，只能無奈地面對現實，從課代表手裏接過試卷，傳給後面的劉信誠。
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厭學，程度不算大，主要是厭惡考試。
周測最後幾分鐘，趁著張斌去五班的空隙，周圍的人開始對答案。
劉佳佳把頭湊到李燁的桌子上：“第十四題是多少？”
李燁沒說話，把答題卡挪過去給她看。
後排的劉信誠敲了敲李燁的背，問：“立體幾何你算的多少？”
“二分之一。”李燁轉頭。
“為什麽我是五分之三？”旁邊的呂宏遠聽了有些抓狂，“為什麽？”
李燁嫌解釋麻煩，直接把劉佳佳剛看完的答題卡又遞給呂宏遠。
一片嘰嘰喳喳聲中，考試結束，課代表上講臺發答案。對完答案，呂宏遠搭上李燁的肩膀，說：“走，去上廁所。”
在座位上坐了兩個小時，做題做得頭昏腦脹，李燁也想出去放松一下心情，就欣然跟著呂宏遠一起去了廁所——一瘸一拐地去的。
走進兩個不同的隔間，呂宏遠問李燁：“你多少分？”
李燁覺得在廁所這種人來人往的場合高聲說自己的分數有些尷尬，就回答道：“回教室再說。”
上完廁所，李燁提上褲子從隔間出來。拉開門的那一刻，他既訝異又驚喜地發現正站在這個隔間門前的人是秦閑。
由於廁所人多，沒時間給他們停在原地交談，因此李燁只在匆忙之間對秦閑眨了眨眼，希望秦閑能明白自己這是在跟他打招呼。
“你考多少分？”擦肩而過的瞬間，李燁聽到秦閑也問了這麽一句。然而他已經走出去了半米遠，要回答就得加大分貝，他又不願意當眾丟臉，便暫時當作沒聽到秦閑的問題，拖著傷腿緩慢地走向洗手臺。
秦閑看了會兒李燁一瘸一拐的步伐，才走進面前的隔間。
洗完手，李燁站在離廁所門口兩米遠的地方，這樣既不會擋到別人的路，也能讓秦閑一出來就看到。幾秒後，呂宏遠邊說著“為什麽要等到教室再說”邊走向他，經過他的時候發現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些疑惑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問：“等誰呢你？”
“秦閑。”李燁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
呂宏遠聞言，也站到了李燁旁邊。
約莫半分鐘後，秦閑擦著臉從廁所裏走了出來，見到李燁和呂宏遠站在門口，走向教室的腳步一拐，走向了李燁。
“你腿還痛嗎？”“一百四十三。”秦閑和李燁同時開口。
兩人皆是一楞，隨後秦閑閉了嘴，等李燁先說。
“好很多了。”李燁回答道，“現在只要不彎就沒什麽感覺。”
“那就好。”秦閑點點頭，“你周測一百四十三？”
李燁說：“對。”
秦閑的手很自然地扶住了李燁，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三人往教室走，秦閑說：“好高啊，你好厲害。”
李燁搖了搖頭，說：“還好還好。”他在跳著走路，聲音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說完這句話，李燁搭在秦閑肩膀上的手很敏銳地感覺到，秦閑的肩膀似乎往下垮了一點。
先前一直插不上話的呂宏遠說：“還好什麽還好，別老這麽謙虛。”
“就是啊。”秦閑笑道，“你成績真的挺好的。”
李燁想說全年級比自己成績好的還有二三十個人，他們用不著這麽稱讚他。他還想說其實自己不喜歡被人誇成績好，因為學習幾乎算是他最討厭的東西。但他又想起秦閑剛剛垮下去的肩膀，最後只是抿了抿嘴唇，說了句“哦”。
回到教室後，李燁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地看著窗外的樹葉出神。
劉佳佳想找李燁聊天，但李燁望著樹的樣子有些憂郁，像是有心事，就沒好意思打擾他，下座位找徐思彤去了。
李燁依然看著樹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好像看到有水花從樹葉上濺起，似乎是下雨了。
起初的水花只有微不可察的幾滴，但漸漸地，他看到開始上下晃動的樹葉越來越多、樹葉間的縫隙隨著樹葉的擺動而擺動，像一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他還看到夜空中出現了幾朵灰色的烏雲，於是他知道，真的下雨了。
廣東的天氣就是這樣，有時候能連著十幾天陽光明媚，有時候降雨又充沛得像是發了洪水。明明今早才下過一場暴雨，現在天空又開始用雨水洗刷世界。
這場雨一直下，直到晚自習下課也沒有絲毫要停的跡象。
秦閑沒有讓李燁在晚自習下課的時候也等他，李燁就有些猶豫，心想要不跟著呂宏遠一起走算了，要是秦閑這時候有安排，比如想吃個夜宵什麽的，那他還會給別人添麻煩。
然而大概是以為他要跟秦閑一起走吧，呂宏遠沒讓他等，跟劉信誠說說笑笑地離開了教室。
李燁有些無助，現在他只能企盼秦閑會像中午和下午一樣來找他，不然他就得一個人走人山人海的風雨走廊了。
他一直看著窗戶，希望秦閑會出現，然而秦閑卻遲遲沒來。
作業沒寫完正在趕進度的劉佳佳見李燁還坐在座位上，好奇地問：“你是在等人嗎？等五班那個？”
李燁想了想，轉頭答道：“可能是吧。”
“什麽意思？”劉佳佳一頭霧水。
“沒什麽。”李燁搖搖頭，重新看向窗外的雨。
雨很大，狂風裹挾著雨滴飛過走廊，敲在窗戶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直到窗玻璃被雨水從頭到尾地淋了一遍，秦閑還是沒出現。
李燁感到一陣失落，慢慢地從座位上直起身，慢慢地拉開教室前門，慢慢地走向電梯。
走過五班後門時，門剛好被拉開，李燁下意識轉頭往裏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地跟滿眼焦急的秦閑對上了視線。
秦閑呆了一瞬，隨後迅速扶起李燁的手，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問他：“你怎麽不等我？”
李燁的心裏突然湧上一股委屈來：“你沒讓我等你。”
而且他等了，只是秦閑一直沒出現。
“我忘記跟你說了，我的錯。”秦閑扶著他往電梯走，“我期中化學考得太差，剛剛被朱麗婷叫到講臺上分析試卷了。”
“哦。”李燁說，聲調拖得長長的。
秦閑又說：“只要你腿還沒好，你就等我一起走，行嗎？”
李燁心裏仍然有點委屈，他怕話說多了會把自己的感受暴露出來，於是又“哦”了一聲。
聲調還是長長的。
跟李燁想的沒錯，風雨走廊裏確實人很多，大部分都是結伴而行有說有笑的。李燁被秦閑扶著走，看到周圍的人，聽著滂沱的雨聲，心裏生出一股恍然來。
原來他那麽害怕一個人走這條路。
他以前是這樣的嗎？
他不清楚。
以往在學校，無論他幹什麽，身邊是少不了其他同學的，吃飯的時候往往是六七個人坐一桌，下課回宿舍也總是成群結隊，再不濟身旁也會有個呂宏遠。
雖然有時候他覺得周圍人的熱鬧跟自己沒有關系，有時候融入不了那些比較“高端”比較“上檔次”的話題，但起碼，他從來沒有在身體上形單影只過。
在家時，他偶爾會產生一種孤獨感。可是在家有手機，他要是實在忍不了，可以去朋友圈跟人互動，也可以去找幾個人聊天。
只有剛剛那一次，他有種自己被所有的朋友拋棄了的感覺，好像自己成了所有人的備選項。
他也是那一瞬間才知道，自己這麽害怕孤獨。
回到宿舍時，他們發現宿舍裏已經站了兩個人，是呂宏遠和何嘉樂。
呂宏遠手上拿著一袋零食，見兩人回來，才放到李燁的床上，說：“這是給傷員的慰問品，哦不過秦閑要是想吃也可以吃。”
何嘉樂也拿著幾瓶碳酸飲料，對他們兩個說：“這是我這周所有的存貨，全給你們了。”
李燁接過零食飲料，把它們整齊地放進櫃子裏，說了句“謝謝”。
呂宏遠和何嘉樂留下來陪他們兩個聊了會兒天，直到走廊熄燈，宿管來查寢，才一溜煙地跑回五樓。
兩人走後，李燁去陽臺洗漱，秦閑脫掉了自己的外衣外褲，也走進了陽臺。
李燁還沒從剛剛的心情裏緩過來，這時候沒有心思去對秦閑的身材浮想聯翩，眼神直直地看著欄桿外的雨，叼著牙刷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秦閑。”
“嗯？”秦閑單手叉腰，同樣含糊不清地回應他。
“今天謝謝你。”他說。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秦閑聽懂了，聞言趕緊漱了口，吐掉嘴裏的泡沫，才說：“沒什麽好謝的，我還沒謝謝你呢。”
“你謝我什麽？”李燁問
“你對我多好啊。”秦閑說，“你們家對我們家也很好，我才做了這點事，應該的。”
李燁聽了這句話，無師自通地歸納出了一個道理：秦閑今天會對自己這麽好，一個很大的動機是“回報”。秦閑在回報以前他給過的好處，在回報李燁家對他家的照顧。
雖然李燁不覺得賣東西的時候少收點錢是照顧，畢竟他爸媽對熟客的態度通常都挺好。同樣的，李燁也不認為自己以前給秦閑買的飲料零食是需要回報的東西。但很明顯，秦閑是這麽認為的。
既然是回報，就說明他在秦閑心裏的地位其實不一定有多高多特別。要是換成何嘉樂請秦閑吃幾次零食喝幾瓶飲料，沒準秦閑也一樣會把人照顧得這麽無微不至。
想到這，李燁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的沮喪。他還以為秦閑對他好是因為他真的在秦閑心裏爭取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位置，然而實際上，秦閑對他好，只是因為他對秦閑好而已。
要是以前，李燁不會這麽鉆牛角尖，不會自己給自己找苦吃。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喜歡秦閑，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在秦閑的心裏能有一個名分，哪怕只是“最好的朋友”也可以。
他想問秦閑，自己和其他人究竟有沒有不同，可是他不敢問，他怕尷尬，也怕聽到一個令他失望的回答。
欄桿外雨狂風急，李燁洗完臉，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床。
他覺得自己的心態轉變太快了，早上還在為自己是否喜歡秦閑猶豫不決，晚上就已經進到了想要被秦閑認可的地步。
可是這也沒辦法，誰讓他天生就多愁善感，就容易對一些小事傷春悲秋。
“你要睡了嗎？”秦閑洗漱完，從陽臺上走出來。
“嗯。”李燁把頭埋在枕頭裏，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我關燈了？”
“關吧。”
“啪嗒。”
燈光熄滅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李燁知道，那是秦閑上了床，正在蓋被子。
陽臺的門關上了，室內的窗戶也關著，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細微的一點，聽著倒像是小雨了。
一片雨聲裏，秦閑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睡覺前不聊天的嗎？”
“也不是。”李燁翻了個身，面向頭頂的床板，“平時在宿舍都會聊。”
雖然很多時候舍友聊的話題他都不感興趣，但多多少少還是會說幾句話。
“那你平時一般幾點睡？”秦閑問。
“十一點二十吧。”李燁回答，“我就聊半小時左右，他們會聊到十二點。”
“我們宿舍也差不多。”秦閑說，“那你睡得挺早的，怪不得你早上不困。”
“嗯，我早上確實不怎麽睡覺。”李燁說。
秦閑又問：“你是不是經常早起？我之前看見過。”
“對，六點一十打鈴，我一般五點五十就醒了。”說完，李燁補充道：“明天我可以晚點起，如果你不想被吵醒的話。”
只不過去食堂太晚會沒什麽早餐。
“沒事，不用管我。”秦閑說，“你還是五點五十起就行，起來了叫我。”
聽出來秦閑話裏對自己的照顧，李燁心裏的情緒很覆雜。他微微嘆了口氣，回答道：“那好。”
“話說今天蔡子傑回來了。”秦閑又說，“他請了十幾天的假，終於回來了。”
李燁說：“他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了，我跟他打招呼，他沒理我。”
“他回班上也沒怎麽說話，一整天幾乎都坐在座位上，你說他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李燁說。
“好吧，的確猜不出來。”秦閑說。
李燁說：“不過別人的事跟我們也沒什麽關系。”
李燁聽見秦閑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說：“你說得對，的確跟我們沒什麽關系。”
兩人又雜七雜八地聊了十來分鐘，最後秦閑說：“既然明天要早起，那我們還是早點睡吧。晚安”
李燁“哦”了一聲，說：“晚安。”
兩人都沒再說話，李燁心裏五味雜陳，想了很多有的沒的，漸漸地睡了過去。
室內一片寧靜，窗外雨聲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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