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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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星期一數學課，張斌宣布了一件事，說是下午自習課時，班上的位置要換一次。
李燁覺得自己這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完美無缺，隨時隨地可以看窗外的景色、上課走神也不容易被發現，簡直好得不能再好。本來他都做好了在這裏坐到高三畢業的打算，現在突然告訴他要被調走了，他感到十分的不樂意、還有十分的不舍。
同樣不舍的還有呂宏遠，聽到換座位的消息後他就一直拉著李燁的手臂，嘴裏不停地叨叨著“我的好同桌我們要分別了”“離了你誰還給我抄作業”之類的話。李燁不動聲色地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把手從呂宏遠的手裏抽出來。最後索性放棄，任由呂宏遠對著他的手臂依依惜別。
這周輪到李燁和呂宏遠兩個人值日，下午體育課結束，眼保健操的時候李燁去倒垃圾，碰巧遇到偷偷去小賣部的秦閑，兩人就走到一起，聊了起來。
李燁告訴秦閑：“今天我們要換位置，以後你很可能不能在那個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見我了。”
秦閑問：“那你會換到哪兒？”
李燁把沒提垃圾袋的左手一攤，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倒完垃圾，李燁在小賣部門口等秦閑。秦閑本來只拿著一罐加多寶，看到門口站著的李燁，又多拿了一根巧克力味的甜筒，一起結賬，然後走出去，把甜筒往李燁眼前一伸，笑著說：“給你買的冰淇淋。”
李燁呆呆地“啊”了一下，然後又楞楞地“哦”了一聲，最後接過甜筒，說了句謝謝。
“我今天中午打電話給我媽。”秦閑把吸管塞進易拉罐裏，“她說相機已經到了。”
“這麽快。”李燁吃著秦閑買的冰淇淋，心情還可以。
“我也覺得挺快的。”秦閑說，“下周就可以帶過來拍照了。”
李燁“嗯”了一聲。在學校的生活太過無聊，偶爾拿著個相機到學校裏逛一逛、拍拍照，也算是比較好的消遣了。
而且，雖然他很不喜歡待在學校，但不得不承認他們學校的景色還是挺不錯的，樹木郁郁蔥蔥、木棉花姹紫嫣紅、墻上不知道什麽草的枝條生機勃勃地垂著，很有青春色彩。
上了樓，兩人在教室門口分別。體育課上運動的學生往往會把體育課結束的那個課間也算在體育課的範疇，所以目前六班的教室裏還沒什麽人，李燁坐在位置上吃著冰淇淋發呆。
預備鈴響後，去運動的同學才陸陸續續的回教室。這節課是化學，化學老師朱麗婷進教室後抽了抽鼻子，隨後立刻皺起眉頭，十分嫌棄地說：“坐兩邊的同學把窗戶開一下，臭死了。”
“不要啊——”教室裏哀聲一片，不過主要是男生在哀，坐在兩邊的女生早就雷厲風行地把窗戶打開了。
李燁起身開窗，坐下後看到呂宏遠正在聞自己的衣服，聞完還很疑惑地問李燁：“很臭嗎？我怎麽沒感覺。”
“有點臭。”李燁說了實話，“你還是註意一下吧。”
畢竟還是個要追女生的人。
開完窗後，朱麗婷開始講課。這節課講期中試卷，李燁的化學以比第二名高一分的優勢考了全班第一兼全校第一，賦分拿了個一百，被朱麗婷狠狠表揚了一通。
朱麗婷是個年輕老師，按理來說對科學技術的接受程度應該很高，但可能是見不得比自己更年輕的東西吧，她不怎麽用希沃白板，更喜歡在黑板上寫板書，而且寫字的力度入木三分不說，還能充分利用黑板的各個犄角旮旯，哪怕是離黑板上端只有五厘米的這種其他老師基本不寫字的位置都要用。這也導致擦她的黑板時要費很大勁。從這學期開始到現在，值日擦黑板的同學就經常抱怨朱麗婷的粉筆字。以前李燁不懂，但下課他擦黑板的時候就懂了。
李燁身高不算高，擦其他地方的時候還好，但擦最上面就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帶著抹布輕飄飄地拂過去。偏偏朱麗婷的字不花大力擦不掉，無奈之下李燁只好踩著講臺旁邊那個給老師坐的凳子擦。
從凳子上下來的時候還被一些同學笑了，不過反正大家沒有惡意，而且他也不是很焦慮自己的身高，畢竟他今年才十六，成年的時候長到一米七八左右也夠用了，所以笑就笑吧。
擦完黑板沒多久，張斌進班，把新的座位表點開放大。李燁的視線從右下角開始漫游，一直漫游到左上角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竟然坐前門門口！真是天理難容！
李燁恨恨地用鼻子出了個窩囊氣，撇撇嘴，再去看自己周圍的同學。
同桌是劉佳佳，後面是舍友劉信誠，劉信誠的同桌是呂宏遠。
呂宏遠看到座位安排後又一次拉住李燁的手，說：“太好了李燁，我們兩那麽近。”
李燁笑了笑，沒說話。雖然周圍的人都還算熟，但他依然不是很喜歡這個位置，因為坐第一排看風景很容易被抓。
看完座位表，同學們開始挪位置。李燁直接把自己的桌椅拉到教室外面，打算從走廊上繞一個大圈去前門。
或許是他們班拉桌椅的聲音被五班聽見了，他剛走出沒兩步，隔壁的後門就開了。秦閑探出個腦袋往六班的方向看了看，見李燁在走廊上，才走出來，問李燁：“你換到哪裏？”
“前門門口。”李燁頗為不甘心地說，“怎麽坐這個位置。”
“這麽慘。我幫你搬吧。”秦閑的這兩句話說得很跳躍，說完走向李燁，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到了李燁的桌子上，幫他一起挪。
李燁說：“你幫我搬凳子就好了，桌子我自己來就行。”
秦閑聽了，把手移到李燁的凳子靠背上，幫他慢慢地拖。
秦閑沒出現的時候，李燁拖桌子拖得挺自在的，桌椅一起拖都不會磕絆。秦閑開始搬他的椅子後，李燁擔心自己搬得慢了擋到秦閑的路，就想拉塊一點。但欲速則不達，他心裏想著快，手上的桌子反而開始一頓一頓的，不是碰到墻壁就是卡到縫隙裏。
走到半程，他又一次卡到地磚縫隙，桌子一傾斜，桌上的幾張試卷和筆袋直接掉到了地上，試卷飛得到處都是，筆袋裏的筆也滾出來幾根。
李燁眼疾手快地扶住桌子，秦閑則立刻蹲下去幫他撿東西。他扶好桌子剛彎腰，秦閑就已經幫他把地上七零八落散亂的試卷整理好了，筆也全部都裝進了筆袋裏。
秦閑把試卷和筆袋放到桌子上，李燁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說：“謝謝你。”
秦閑神色如常，沒笑話李燁，也沒說什麽，重新開始拉李燁的椅子。
歷經千辛萬苦，李燁總算是把桌子拉到了前門。秦閑幫他把椅子放進去，然後對他說：“以後我會經常故意路過你們班門口的。”
李燁點點頭：“行，我隨時歡迎。”
上課鈴響，秦閑還想聊點什麽，從辦公室趕來的黃江漢看到他還在六班門口，中氣十足地喊了句“秦閑！”
秦閑在原地作跑步狀，一顛一顛地對李燁說：“我走啦！”
李燁眼裏含笑地對秦閑揮揮手：“再見。”
秦閑飛速跑回教室，腳步聲“噠噠噠”的。
學生的興奮來得很簡單，換個座位都激起了大部分人的聊天欲望，雖然張斌現在就坐在講臺上，底下仍然是嘰嘰喳喳的一片。
李燁看著張斌屁股底下的凳子，想起一件事，轉頭跟同桌劉佳佳說：“張斌坐的那個凳子我剛剛踩完好像忘記擦了。”
劉佳佳聞言笑了幾聲，說：“四舍五入一下你也算是踩過張斌的屁股了。”
李燁也笑了。
劉佳佳伸手在桌子旁邊掛著的袋子裏掏，掏出來一個黃澄澄的看著像是水果的東西，問李燁：“你要吃嗎？”
李燁對著劉佳佳手上那個扁球形狀的物體懵了兩秒，問：“這是什麽？”
“枇杷啊。”劉佳佳說，“你沒見過？”
被劉佳佳這麽一說，李燁突然覺得有些窘迫。
他家裏會吃的水果都是最常見的那幾種：蘋果梨子香蕉葡萄之類的，今天確實是他第一次見枇杷。
他又想起這學期第一周，呂宏遠帶著一盒麻薯到學校問他“要不要吃麻薯”。他當時不動聲色地接受了，吃完後借著去廁所的名義偷偷拿手機查“麻薯是什麽”。
他不喜歡這種情景，因為這會讓他生出一種自己很沒見識的羞恥來，而他又往往會把這種沒見識歸因於自己的家境。
自己家可能不算窮，但跟周圍的同學比起來總是收入最微薄的那一個。他初二才開始了解除了晨光之外的文具品牌、上高中才知道原來自己生活的城市還有貿易中心這種地方存在、這學期前幾周跟舍友聊天的時候才聽說了兩三千一個的智能手表、又在今天第一次見到枇杷。
一個這麽不起眼的枇杷。
李燁眨眨眼，視線垂著，低聲說：“要一個，謝謝。”
劉佳佳把枇杷放到他的桌面上，又轉頭去袋子裏掏。
李燁拿起枇杷端詳了一會兒，撥弄了一下那個黑色的應該是蒂的東西，然後對著枇杷張開嘴。
“這個要剝皮的！”又掏出一個枇杷的劉佳佳提醒他，接著笑了起來。
李燁拿著枇杷的手抖了抖，“哦”了一聲，又佯裝沒事地朝劉佳佳笑笑，開始慢慢地給枇杷剝皮。
剝皮的時候，他的視線偷偷往劉佳佳那邊飄，看到劉佳佳也在給枇杷剝皮，便笨拙而小心地學著劉佳佳手上的動作。
剝好皮，他用嘴咬了一小口。
酸的。
原來枇杷是酸的嗎？
“我這個怎麽這麽酸，你的酸嗎？”劉佳佳問他。
李燁聞言，咀嚼的動作一頓，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才說：“挺酸的。”
劉佳佳“嘖”了一聲，“那怎麽辦，我還有三四個，不會都是酸的吧。”
後桌的呂宏遠把頭往前伸，小聲問：“你們兩個在吃什麽！”
劉佳佳答：“枇杷，你要嗎？”
“要要要。”呂宏遠說。
劉佳佳又從袋子裏拿出兩個枇杷，分給了呂宏遠和劉信誠，接著悄悄對李燁說：“剛好這幾個酸的不好吃，嘻嘻。”
李燁正在吃自己手上的枇杷，用喉嚨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自習課下課，李燁體會到了坐這個位置的少有的好處：離樓梯口近，搶飯容易搶。即使他是慢跑的，到食堂的時候每條隊伍的人也不超過五個。
食堂外面種了幾棵大樹，蔥綠的樹葉飄在窗口。李燁選了個面向窗口的位置，邊吃邊看風景，看著看著就在窗戶附近看見了秦閑的臉。
他看了兩秒，看到秦閑正在跟何嘉樂聊天，又重新去看樹葉。
洗完澡，李燁買了個冰淇淋。他心情不是很好，沒買甜筒，報覆性地買了盒小賣部最貴的冰淇淋，拿著勺子用力地剜著吃。
星期一晚上沒有周測，晚修是物化數生，六班昨天看的電影還沒看完，張斌便又拿自己的數學晚自習給他們放電影。
由於看電影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六班就沒拉窗簾。於是當窗戶外的世界開始飄雨時，李燁很敏銳地第一個察覺到，註意力便立刻轉移，目不轉睛地盯著漆黑的夜空下不用心看根本看不見的透明雨滴。
“你不看電影嗎？”坐他後面的劉信誠問他。
旁邊的呂宏遠聽見了，一副“我懂我來說”的表情，跟劉信誠解釋道：“每次下雨他都會看外面，你習慣就好。”
“這樣啊。”劉信誠恍然大悟，“原來是憂郁男高。”
李燁神色和心情都很覆雜地笑了一下。
這節晚自習結束，電影看完了，雨也變成了暴雨。教室外外的走廊上凝著一層濕漉漉的水膜，李燁走到教室外面，近距離地看雨和雲。
他很少在這條走廊上看雨，今天算是第一次用心觀察。教學樓外種著幾棵大樹，樹葉被雨打得垂下去，水流順著葉脈潺潺向下，在空中流成水柱，數不勝數的水柱聚在一起，就像透明的流星雨一樣。
灰色的烏雲在黑色的夜空裏不算很顯眼，要仔細看才能看出來。李燁靜靜看了一會兒，看到天空中烏雲密布，因為那一個枇杷而失落的心情好了許多。
“我就知道你在看雨。”秦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燁轉頭看了一眼秦閑，沒說話，快速地眨了眨眼。
“等拿到相機你就可以拍雨了。”秦閑站到他身邊說。
李燁想了想：“我估計我拍得不會好看。”
秦閑笑了一聲：“多拍拍就好看了。”
李燁“嗯”了一聲，然後也輕輕地笑了，笑聲飄到雨裏。
晚自習下課後雨還沒停，全年級幾百個人擠在唯一一條風雨走廊上，李燁小心翼翼地避免跟周圍人有肢體接觸，還要提防腳下時不時會出現的蝸牛，謹小慎微地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李燁在生物鐘的作用下睜眼起床，下床洗漱，看到窗外仍然在下雨，而且仍然是暴雨。
也不知道是昨晚那場雨下了一整夜，還是今天又下了一場。
下樓後，李燁被身周的水汽包圍，感覺整個世界就像是一條被泡進水裏的抹布，每一個角落都能擠出水滴。
拿著早餐回教室的路上，還打雷了，轟轟烈烈的，不知道在嚇唬誰。
今天第一節課是化學，大部分同學都昏昏欲睡，朱麗婷可能有點恨鐵不成鋼，板書的力度大了幾分，跟昨天比起來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苦了擦黑板的李燁，下課後他周圍的人都直接往桌子上趴，就他兢兢業業地到廁所洗抹布，又兢兢業業地擦比昨天更難擦的黑板，邊擦邊嘆氣。
擦完下面的部分，李燁再一次拿過講臺旁邊那張凳子，開始擦上面的那一點。
把面前這一塊擦完，李燁看見黑板的左上角還有幾個字，估摸著自己的手應該夠長，就沒下去挪凳子的位置，而是直接伸出手，拿抹布去夠。
人總會有貪圖省事的時候，比如寫作業時故意留幾題不寫、比如跑步時故意跑到跑道內側的那個半圓裏、比如把半天的垃圾存起來一次性丟掉、再比如李燁這次懶得下椅子。
這些省事的後果有大有小，幾道題沒寫基本不會被老師說、跑步偷懶被抓也就做幾個俯臥撐、垃圾放著不丟可能會被人說惡心，而李燁這次懶得下椅子的後果是：在他竭力伸出手去夠那一行字跡時，他的腳滑了。
李燁搖搖欲墜地在椅子上掙紮了一秒，最終還是沒能成功對抗地心引力，從椅子上落了下去。
在他墜落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想了很多東西：他想知道朱麗婷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用黑板寫字、他擔心自己摔落的聲音吵醒班上正在睡覺的同學、他後悔自己不願意下椅子的偷懶、他祈禱等下不要臉著地、以及，他要是會飛就好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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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數學課，張斌宣布了一件事，說是下午自習課時，班上的位置要換一次。
李燁覺得自己這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完美無缺，隨時隨地可以看窗外的景色、上課走神也不容易被發現，簡直好得不能再好。本來他都做好了在這裏坐到高三畢業的打算，現在突然告訴他要被調走了，他感到十分的不樂意、還有十分的不舍。
同樣不舍的還有呂宏遠，聽到換座位的消息後他就一直拉著李燁的手臂，嘴裏不停地叨叨著“我的好同桌我們要分別了”“離了你誰還給我抄作業”之類的話。李燁不動聲色地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把手從呂宏遠的手裏抽出來。最後索性放棄，任由呂宏遠對著他的手臂依依惜別。
這周輪到李燁和呂宏遠兩個人值日，下午體育課結束，眼保健操的時候李燁去倒垃圾，碰巧遇到偷偷去小賣部的秦閑，兩人就走到一起，聊了起來。
李燁告訴秦閑：“今天我們要換位置，以後你很可能不能在那個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見我了。”
秦閑問：“那你會換到哪兒？”
李燁把沒提垃圾袋的左手一攤，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倒完垃圾，李燁在小賣部門口等秦閑。秦閑本來只拿著一罐加多寶，看到門口站著的李燁，又多拿了一根巧克力味的甜筒，一起結賬，然後走出去，把甜筒往李燁眼前一伸，笑著說：“給你買的冰淇淋。”
李燁呆呆地“啊”了一下，然後又楞楞地“哦”了一聲，最後接過甜筒，說了句謝謝。
“我今天中午打電話給我媽。”秦閑把吸管塞進易拉罐裏，“她說相機已經到了。”
“這麽快。”李燁吃著秦閑買的冰淇淋，心情還可以。
“我也覺得挺快的。”秦閑說，“下周就可以帶過來拍照了。”
李燁“嗯”了一聲。在學校的生活太過無聊，偶爾拿著個相機到學校裏逛一逛、拍拍照，也算是比較好的消遣了。
而且，雖然他很不喜歡待在學校，但不得不承認他們學校的景色還是挺不錯的，樹木郁郁蔥蔥、木棉花姹紫嫣紅、墻上不知道什麽草的枝條生機勃勃地垂著，很有青春色彩。
上了樓，兩人在教室門口分別。體育課上運動的學生往往會把體育課結束的那個課間也算在體育課的範疇，所以目前六班的教室裏還沒什麽人，李燁坐在位置上吃著冰淇淋發呆。
預備鈴響後，去運動的同學才陸陸續續的回教室。這節課是化學，化學老師朱麗婷進教室後抽了抽鼻子，隨後立刻皺起眉頭，十分嫌棄地說：“坐兩邊的同學把窗戶開一下，臭死了。”
“不要啊——”教室裏哀聲一片，不過主要是男生在哀，坐在兩邊的女生早就雷厲風行地把窗戶打開了。
李燁起身開窗，坐下後看到呂宏遠正在聞自己的衣服，聞完還很疑惑地問李燁：“很臭嗎？我怎麽沒感覺。”
“有點臭。”李燁說了實話，“你還是註意一下吧。”
畢竟還是個要追女生的人。
開完窗後，朱麗婷開始講課。這節課講期中試卷，李燁的化學以比第二名高一分的優勢考了全班第一兼全校第一，賦分拿了個一百，被朱麗婷狠狠表揚了一通。
朱麗婷是個年輕老師，按理來說對科學技術的接受程度應該很高，但可能是見不得比自己更年輕的東西吧，她不怎麽用希沃白板，更喜歡在黑板上寫板書，而且寫字的力度入木三分不說，還能充分利用黑板的各個犄角旮旯，哪怕是離黑板上端只有五厘米的這種其他老師基本不寫字的位置都要用。這也導致擦她的黑板時要費很大勁。從這學期開始到現在，值日擦黑板的同學就經常抱怨朱麗婷的粉筆字。以前李燁不懂，但下課他擦黑板的時候就懂了。
李燁身高不算高，擦其他地方的時候還好，但擦最上面就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帶著抹布輕飄飄地拂過去。偏偏朱麗婷的字不花大力擦不掉，無奈之下李燁只好踩著講臺旁邊那個給老師坐的凳子擦。
從凳子上下來的時候還被一些同學笑了，不過反正大家沒有惡意，而且他也不是很焦慮自己的身高，畢竟他今年才十六，成年的時候長到一米七八左右也夠用了，所以笑就笑吧。
擦完黑板沒多久，張斌進班，把新的座位表點開放大。李燁的視線從右下角開始漫游，一直漫游到左上角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竟然坐前門門口！真是天理難容！
李燁恨恨地用鼻子出了個窩囊氣，撇撇嘴，再去看自己周圍的同學。
同桌是劉佳佳，後面是舍友劉信誠，劉信誠的同桌是呂宏遠。
呂宏遠看到座位安排後又一次拉住李燁的手，說：“太好了李燁，我們兩那麽近。”
李燁笑了笑，沒說話。雖然周圍的人都還算熟，但他依然不是很喜歡這個位置，因為坐第一排看風景很容易被抓。
看完座位表，同學們開始挪位置。李燁直接把自己的桌椅拉到教室外面，打算從走廊上繞一個大圈去前門。
或許是他們班拉桌椅的聲音被五班聽見了，他剛走出沒兩步，隔壁的後門就開了。秦閑探出個腦袋往六班的方向看了看，見李燁在走廊上，才走出來，問李燁：“你換到哪裏？”
“前門門口。”李燁頗為不甘心地說，“怎麽坐這個位置。”
“這麽慘。我幫你搬吧。”秦閑的這兩句話說得很跳躍，說完走向李燁，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到了李燁的桌子上，幫他一起挪。
李燁說：“你幫我搬凳子就好了，桌子我自己來就行。”
秦閑聽了，把手移到李燁的凳子靠背上，幫他慢慢地拖。
秦閑沒出現的時候，李燁拖桌子拖得挺自在的，桌椅一起拖都不會磕絆。秦閑開始搬他的椅子後，李燁擔心自己搬得慢了擋到秦閑的路，就想拉塊一點。但欲速則不達，他心裏想著快，手上的桌子反而開始一頓一頓的，不是碰到墻壁就是卡到縫隙裏。
走到半程，他又一次卡到地磚縫隙，桌子一傾斜，桌上的幾張試卷和筆袋直接掉到了地上，試卷飛得到處都是，筆袋裏的筆也滾出來幾根。
李燁眼疾手快地扶住桌子，秦閑則立刻蹲下去幫他撿東西。他扶好桌子剛彎腰，秦閑就已經幫他把地上七零八落散亂的試卷整理好了，筆也全部都裝進了筆袋裏。
秦閑把試卷和筆袋放到桌子上，李燁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說：“謝謝你。”
秦閑神色如常，沒笑話李燁，也沒說什麽，重新開始拉李燁的椅子。
歷經千辛萬苦，李燁總算是把桌子拉到了前門。秦閑幫他把椅子放進去，然後對他說：“以後我會經常故意路過你們班門口的。”
李燁點點頭：“行，我隨時歡迎。”
上課鈴響，秦閑還想聊點什麽，從辦公室趕來的黃江漢看到他還在六班門口，中氣十足地喊了句“秦閑！”
秦閑在原地作跑步狀，一顛一顛地對李燁說：“我走啦！”
李燁眼裏含笑地對秦閑揮揮手：“再見。”
秦閑飛速跑回教室，腳步聲“噠噠噠”的。
學生的興奮來得很簡單，換個座位都激起了大部分人的聊天欲望，雖然張斌現在就坐在講臺上，底下仍然是嘰嘰喳喳的一片。
李燁看著張斌屁股底下的凳子，想起一件事，轉頭跟同桌劉佳佳說：“張斌坐的那個凳子我剛剛踩完好像忘記擦了。”
劉佳佳聞言笑了幾聲，說：“四舍五入一下你也算是踩過張斌的屁股了。”
李燁也笑了。
劉佳佳伸手在桌子旁邊掛著的袋子裏掏，掏出來一個黃澄澄的看著像是水果的東西，問李燁：“你要吃嗎？”
李燁對著劉佳佳手上那個扁球形狀的物體懵了兩秒，問：“這是什麽？”
“枇杷啊。”劉佳佳說，“你沒見過？”
被劉佳佳這麽一說，李燁突然覺得有些窘迫。
他家裏會吃的水果都是最常見的那幾種：蘋果梨子香蕉葡萄之類的，今天確實是他第一次見枇杷。
他又想起這學期第一周，呂宏遠帶著一盒麻薯到學校問他“要不要吃麻薯”。他當時不動聲色地接受了，吃完後借著去廁所的名義偷偷拿手機查“麻薯是什麽”。
他不喜歡這種情景，因為這會讓他生出一種自己很沒見識的羞恥來，而他又往往會把這種沒見識歸因於自己的家境。
自己家可能不算窮，但跟周圍的同學比起來總是收入最微薄的那一個。他初二才開始了解除了晨光之外的文具品牌、上高中才知道原來自己生活的城市還有貿易中心這種地方存在、這學期前幾周跟舍友聊天的時候才聽說了兩三千一個的智能手表、又在今天第一次見到枇杷。
一個這麽不起眼的枇杷。
李燁眨眨眼，視線垂著，低聲說：“要一個，謝謝。”
劉佳佳把枇杷放到他的桌面上，又轉頭去袋子裏掏。
李燁拿起枇杷端詳了一會兒，撥弄了一下那個黑色的應該是蒂的東西，然後對著枇杷張開嘴。
“這個要剝皮的！”又掏出一個枇杷的劉佳佳提醒他，接著笑了起來。
李燁拿著枇杷的手抖了抖，“哦”了一聲，又佯裝沒事地朝劉佳佳笑笑，開始慢慢地給枇杷剝皮。
剝皮的時候，他的視線偷偷往劉佳佳那邊飄，看到劉佳佳也在給枇杷剝皮，便笨拙而小心地學著劉佳佳手上的動作。
剝好皮，他用嘴咬了一小口。
酸的。
原來枇杷是酸的嗎？
“我這個怎麽這麽酸，你的酸嗎？”劉佳佳問他。
李燁聞言，咀嚼的動作一頓，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才說：“挺酸的。”
劉佳佳“嘖”了一聲，“那怎麽辦，我還有三四個，不會都是酸的吧。”
後桌的呂宏遠把頭往前伸，小聲問：“你們兩個在吃什麽！”
劉佳佳答：“枇杷，你要嗎？”
“要要要。”呂宏遠說。
劉佳佳又從袋子裏拿出兩個枇杷，分給了呂宏遠和劉信誠，接著悄悄對李燁說：“剛好這幾個酸的不好吃，嘻嘻。”
李燁正在吃自己手上的枇杷，用喉嚨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自習課下課，李燁體會到了坐這個位置的少有的好處：離樓梯口近，搶飯容易搶。即使他是慢跑的，到食堂的時候每條隊伍的人也不超過五個。
食堂外面種了幾棵大樹，蔥綠的樹葉飄在窗口。李燁選了個面向窗口的位置，邊吃邊看風景，看著看著就在窗戶附近看見了秦閑的臉。
他看了兩秒，看到秦閑正在跟何嘉樂聊天，又重新去看樹葉。
洗完澡，李燁買了個冰淇淋。他心情不是很好，沒買甜筒，報覆性地買了盒小賣部最貴的冰淇淋，拿著勺子用力地剜著吃。
星期一晚上沒有周測，晚修是物化數生，六班昨天看的電影還沒看完，張斌便又拿自己的數學晚自習給他們放電影。
由於看電影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六班就沒拉窗簾。於是當窗戶外的世界開始飄雨時，李燁很敏銳地第一個察覺到，註意力便立刻轉移，目不轉睛地盯著漆黑的夜空下不用心看根本看不見的透明雨滴。
“你不看電影嗎？”坐他後面的劉信誠問他。
旁邊的呂宏遠聽見了，一副“我懂我來說”的表情，跟劉信誠解釋道：“每次下雨他都會看外面，你習慣就好。”
“這樣啊。”劉信誠恍然大悟，“原來是憂郁男高。”
李燁神色和心情都很覆雜地笑了一下。
這節晚自習結束，電影看完了，雨也變成了暴雨。教室外外的走廊上凝著一層濕漉漉的水膜，李燁走到教室外面，近距離地看雨和雲。
他很少在這條走廊上看雨，今天算是第一次用心觀察。教學樓外種著幾棵大樹，樹葉被雨打得垂下去，水流順著葉脈潺潺向下，在空中流成水柱，數不勝數的水柱聚在一起，就像透明的流星雨一樣。
灰色的烏雲在黑色的夜空裏不算很顯眼，要仔細看才能看出來。李燁靜靜看了一會兒，看到天空中烏雲密布，因為那一個枇杷而失落的心情好了許多。
“我就知道你在看雨。”秦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燁轉頭看了一眼秦閑，沒說話，快速地眨了眨眼。
“等拿到相機你就可以拍雨了。”秦閑站到他身邊說。
李燁想了想：“我估計我拍得不會好看。”
秦閑笑了一聲：“多拍拍就好看了。”
李燁“嗯”了一聲，然後也輕輕地笑了，笑聲飄到雨裏。
晚自習下課後雨還沒停，全年級幾百個人擠在唯一一條風雨走廊上，李燁小心翼翼地避免跟周圍人有肢體接觸，還要提防腳下時不時會出現的蝸牛，謹小慎微地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李燁在生物鐘的作用下睜眼起床，下床洗漱，看到窗外仍然在下雨，而且仍然是暴雨。
也不知道是昨晚那場雨下了一整夜，還是今天又下了一場。
下樓後，李燁被身周的水汽包圍，感覺整個世界就像是一條被泡進水裏的抹布，每一個角落都能擠出水滴。
拿著早餐回教室的路上，還打雷了，轟轟烈烈的，不知道在嚇唬誰。
今天第一節課是化學，大部分同學都昏昏欲睡，朱麗婷可能有點恨鐵不成鋼，板書的力度大了幾分，跟昨天比起來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苦了擦黑板的李燁，下課後他周圍的人都直接往桌子上趴，就他兢兢業業地到廁所洗抹布，又兢兢業業地擦比昨天更難擦的黑板，邊擦邊嘆氣。
擦完下面的部分，李燁再一次拿過講臺旁邊那張凳子，開始擦上面的那一點。
把面前這一塊擦完，李燁看見黑板的左上角還有幾個字，估摸著自己的手應該夠長，就沒下去挪凳子的位置，而是直接伸出手，拿抹布去夠。
人總會有貪圖省事的時候，比如寫作業時故意留幾題不寫、比如跑步時故意跑到跑道內側的那個半圓裏、比如把半天的垃圾存起來一次性丟掉、再比如李燁這次懶得下椅子。
這些省事的後果有大有小，幾道題沒寫基本不會被老師說、跑步偷懶被抓也就做幾個俯臥撐、垃圾放著不丟可能會被人說惡心，而李燁這次懶得下椅子的後果是：在他竭力伸出手去夠那一行字跡時，他的腳滑了。
李燁搖搖欲墜地在椅子上掙紮了一秒，最終還是沒能成功對抗地心引力，從椅子上落了下去。
在他墜落的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想了很多東西：他想知道朱麗婷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用黑板寫字、他擔心自己摔落的聲音吵醒班上正在睡覺的同學、他後悔自己不願意下椅子的偷懶、他祈禱等下不要臉著地、以及，他要是會飛就好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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