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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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運動會的開幕式在周一早上七點半。
這個時間選得不是特別好——雖然也沒有其他時間可以選——由於早上的氣溫不算特別高，草坪上蚊蟲比較活躍。入場完畢後的同學們就得時不時抖擻一下自己的身體，以免自己變成蚊子的自助餐。
好在校長並沒有滔滔不絕地說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之類的大道理，看完表演後幹脆利落地宣布運動會開幕，然後放飛了數十只白鴿，接著就把操場交給了躍躍欲試的學生們。
李燁不喜歡人擠人，就沒有在操場上近距離圍觀運動員奮鬥，而是站在看臺上遠遠地望。然而高一高二兩個年級加在一起的人實在太多，李燁還沒戴眼鏡，幾乎看不到任何比賽情況。他掙紮著踮腳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了，一屁股坐到看臺上，開始放空。
發呆的時候他往附近看了看，自己班除了他只有三個人在看臺上，一個是數學科代表李哲平，正拿著幾張草稿紙在那寫寫算算。李燁以前看過他寫的題目，知道他寫的是目前還沒學的圓錐曲線和導數。另外還有兩個女生，拿著個相機在四處拍照。
李燁有點佩服李哲平這種人，不知道哪裏來的精力，對學習竟然這麽熱情。他聽到這些名詞就感到厭煩，肯定是不會有一絲一毫想要主動去研究的欲望的。
拍照的兩個女生樂此不疲，李哲平做題做得全神貫註，李燁想找個人聊聊天，跟自己班的肯定是沒什麽聊的了。教室裏有人，但他又不想回教室。
本來是可以跟呂宏遠一起聊聊的，但是呂宏遠追著陪劉佳佳檢錄的徐思彤一起到操場上了，臨走前邀請他，他當時拒絕得很幹脆。
他有點後悔，雖然是他自己把別人趕走的。
抱著最後一絲期望，他往旁邊五班的位置看了幾眼。
於是他看到了秦閑。
秦閑坐在看臺上，雙手手肘撐著膝蓋，手掌托著臉，閉著雙眼安安靜靜地睡覺，周圍同樣只有幾個人。
李燁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悄悄地挪到了秦閑旁邊，挨著他坐下，不出聲地盯著他睡覺。
看人睡覺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每天早上前兩節課，同學們大多昏昏欲睡，但可能是因為體質原因，李燁從來沒在早上上課困過。因此每天早上，觀賞班上同學千奇百怪的睡姿就成了李燁的一個固定娛樂項目。
他盯著秦閑，本來想看看秦閑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麽搞笑的舉動。但秦閑睡得很老實，三分鐘下來楞是一動沒動，沒什麽樂子可以看。
李燁猶豫著要不要叫醒秦閑的時候，周圍飛來了幾只蚊子。一開始蚊子是圍著兩個人打轉，李燁揮手把自己身上的蚊子趕走後，蚊子們顯然也發現了兩個血包的差別，十分聰明地停在了一動不動的秦閑身上，準備開始大吸特吸。
秦閑穿著短袖短褲，眼見著就要被成群結隊的蚊子咬出四五個包。李燁抱著不能見死不救的心態，開始扇動自己的手掌，幫秦閑趕蚊子。
有一只蚊子落在了秦閑的臉頰上，李燁擡手扇的時候帶起一陣輕風，掠過了秦閑的眼皮。
然後李燁看到秦閑的眼皮顫了顫，接著秦閑睜開了眼睛。
秦閑睜眼之後，沒有立即往旁邊看，而是先皺起了眉，像是清夢被擾，有些不耐煩。
看到秦閑皺眉的那一瞬間，李燁突然有些慌，他害怕秦閑對自己不爽。於是等秦閑終於朝他看過來之後，他趕緊開口說道：“我不是故意弄醒你的，我在幫你趕蚊子。”
秦閑的眉毛放平了，眼睛半睜著，聲音略有點低沈地說了一句：“沒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
李燁還是有點擔憂，但他若無其事地說：“這裏蚊子挺多的，你想睡覺怎麽不回教室睡？”
“太困了，懶得走回去。”秦閑清了清嗓，“你怎麽在這裏？”
“我太無聊了，本來是想找你聊聊天的。但看到你在睡覺，就沒好意思叫醒你。”李燁說，“剛剛真的是不小心的。”
秦閑笑了笑：“真的沒關系，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燁松了口氣。
他問秦閑：“你要去看比賽嗎？”
秦閑往操場上看了一眼，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打消了他下去的念頭。他搖搖頭，說：“算了吧，人太多了，反正也沒什麽好看的。”
秦閑的想法跟李燁一樣，沒什麽好看的。大多數人去看比賽都是去湊個熱鬧，給自己的朋友鼓鼓勁，加加油。但他們兩個畢竟沒什麽特別熟的朋友，沒什麽好加油的。
李燁想了想，又問：“那要不要去買點吃的？”
“可以啊。”秦閑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李燁跟著站了起來，也扭了扭胳膊，舒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運動會的這兩天，食堂會有全天候的餐品供應，大都是炸雞腿炸雞翅雞米花肉丸啥的，為了避免學生太上火還特地配了龜苓膏。李燁和秦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不去小賣部去食堂，買完東西後是坐著吃還是拿著到操場上就看情況了。
食堂的東西味道還不錯，就是有些貴，李燁隨便挑了一點就花了二十多塊錢。秦閑倒是沒花多少錢，因為他只買了兩串肉丸，一碗龜苓膏。
食堂裏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人：玩桌游的、悄悄玩手機的、還有角落裏抱著啃的情侶。李燁找座位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一對情侶互相上下其手，頓覺得有些辣眼睛。
他都不好意思看，這些人是怎麽好意思在這種場合做出這種動作的，有那麽饑渴嗎。
兩人最終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了。李燁見秦閑吃的太少，把自己的雞米花往桌子中間一攤，說：“多吃點。”
秦閑笑了笑：“你人真好。”
李燁朝他彎了彎眼角。
吹著空調吃東西還是挺愜意的，再加上食堂裏不大不小的剛好充當白噪音的人聲，李燁覺得特別舒服，都不是很想走了。
他嘴裏塞著雞翅，聲音有些含糊地問秦閑：“你平時是不是打籃球？”
秦閑吃著他給的雞米花，回答道：“是啊，怎麽了。”
“這次運動會不是有投籃的項目嗎。”李燁把嘴裏的肉咽了下去，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你怎麽不報那個？”
“報那個的人太多了，一大群人搶著報。再說我投籃也不是特別準，不報就不報吧。”秦閑說。
李燁點點頭，又問：“那你的毛毛蟲是什麽時候檢錄？”
“一點四十，午覺睡到一半就得起來。”秦閑說完，又有些期待地補了一句：“說到毛毛蟲，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什麽嗎？”
李燁輕哼一聲：“當然記得，我說我要給你買罐加多寶，去給你加油。”
秦閑笑了：“你竟然還記得。”
“答應過你的事情，忘不了。”李燁說，“我又沒有敷衍你。”
“我知道。”秦閑說。
李燁拿勺子挖了一口龜苓膏送進嘴裏，皺著眉說：“我這個龜苓膏的奶油好少，好苦。”
“那你吃我的？”秦閑把自己的龜苓膏往前推了推。
“算了吧。”李燁含著苦苦的龜苓膏，“男男授受不親。”
“你是在防同性戀嗎？”秦閑問了一句。
李燁差點被嗆到，連著咳嗽了幾聲。秦閑笑出聲，李燁也笑出聲，罵了一句“有病”，心想：說出來嚇死你啊，我自己就是個同性戀。
他不喜歡跟人肢體接觸，也不像大部分男生一樣運動完會混著喝一瓶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是個同性戀。
還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不願意跟周圍的人太親近——親近之後會有對朋友背景的打聽和秘密的交換，但他不希望別人打聽自己的生活，也沒有什麽願意跟人交換的秘密。
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感覺就挺好的。
秦閑笑夠之後換了個話題：“我跟你說，蔡子傑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學了。”
這話題跳躍的，李燁心說，剛說完同性戀就說蔡子傑，不知道的還以為蔡子傑是同性戀。
“他為什麽不來？”李燁問。
秦閑搖搖頭：“不知道，我們班帶手機的人問了他，他沒說，只說自己這周都不會來。”
“不用考試了啊。”李燁感嘆道，“我也不想考試，一想到考試就煩。”
“你也怕考試嗎？”秦閑好奇地問，“我以為成績好的人都不會怕考試的。”
其實也不是怕吧，比起恐懼，考試更讓李燁厭倦。他討厭每次考試結束後同學間對題目的交流、討厭周圍人永遠不會缺席的對成績的盤問、更討厭不管他考沒考好爸媽都會進行的與其他人的攀比。
他從小學習就還可以，爸媽對他學業的關註也一直比較多。這似乎有些過猶不及，他現在成了一個完全不喜歡用心學習的人。爸媽不讓他跟成績不好的人交朋友，他偏要叛逆，初中時關系最好的朋友是班上的倒數第一，高中比較熟的呂宏遠是班上四十多名，秦閑的成績也差不多。
這些東西要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李燁就沒細說，只回答：“怕啊，怎麽不怕，哪裏有學生不怕考試的。”
“我以為考試對你來說很輕松，隨便考考就行。”秦閑說，“畢竟是年級三十多名呢。”
“別捧殺我。”李燁擺擺手，“每次考試我都煩得想死。”
“你覺得你期中考能考前三十嗎？”秦閑問。
李燁不喜歡跟人聊與學習有關的任何事情，但是直接把這話說出來又會讓秦閑難堪，因此他只好忍著心裏那一點不舒服，說：“我也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考到，這樣我就可以吹牛了。”秦閑說，“我鄰居是年級前三十。”
李燁笑笑，沒說話。
雖然他完全不在乎成績，但知道秦閑會因為他成績好而驕傲，這種感覺挺覆雜的。
有種被肯定的愉悅感，但又有種“為什麽不能肯定我其他方面”的揪心。
不過再仔細想一想，除了成績，他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肯定的東西了。
周圍的同學對他的評價基本上就是“是個人不錯的學霸”，新盛便利店街上的人基本上都認為他“成績好還懂事”，然而他覺得“人不錯”、“懂事”這樣的說法是最不值錢的了，只要不犯什麽大的錯誤，基本上每個人在朋友眼裏都是“人還不錯”的，每個小孩在大人眼裏都是比自己家小孩“懂事”的。
再者，他成績也不算特別好，國內前幾的大學上不了，也搞不了競賽。不像那種電視劇或者小說裏面的男主，要麽是高考七百一二十分的所謂“學神”、要麽是花出去百萬千萬不眨眼的富人、要麽就在琴棋書畫裏面精通一項至多項不等。
這樣一想又有些自卑了。
“想什麽呢？”秦閑的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他回過神，再一次朝秦閑笑了笑，說：“沒什麽，就發呆，怎麽了？”
秦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竹簽——竹簽上還插著兩個肉丸——說：“我看你沒點肉丸，要不要吃兩個？這個肉丸還挺好吃的。”
李燁已經吃得有些撐了，嘴裏還有點膩，聞言搖搖頭：“你吃吧，我飽了。”
“哦，好吧。”秦閑沒再堅持。
吃完東西後，秦閑問李燁：“回教室還是去操場？”
“回教室吧。”李燁說，“操場上熱，教室裏有空調。”
“行。”秦閑點點頭。
回到教室後，兩人分道揚鑣。李燁在自己那個後排靠窗的寶位坐下，戴上眼鏡，開始發呆。
教室裏有十來個人，分成了兩堆，一堆擠在講臺上悄悄玩電腦，一堆坐在一起玩狼人殺。李燁沒有玩狼人殺這種游戲的愛好，也懶得去跟講臺上咋咋呼呼的同學一起玩電腦，於是他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日光燦爛，浮雲游弋，貿易中心的玻璃大廈高聳入雲，底下的廣場上人頭攢動，看著都是很自由自在的人——星期一還能出門玩，應該確實很自由。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自己放在桌子左上角的草稿本，開始漫無目的地畫畫。
他沒有畫畫的天賦，自然畫不出什麽東西來，所謂的畫畫只不過是在本來空白的紙張上塗滿淩亂的線條，畫一些簡單的幾何圖形的拼接。畫出來的東西通常不堪入目，打發時間的效果也並不怎麽樣。
他正畫著，桌上的陽光突然被遮擋，旁邊的窗被輕輕敲響。他擡頭看，秦閑站在陽光裏，手上拿著幾本練習冊，隔著窗戶看他，似乎是有題目想問。
教室裏開著空調，他就沒開窗，而是從後門走出去，把門關上後問秦閑：“怎麽了？”
“有很多題不會，你能教我嗎？”秦閑邊說邊翻練習冊。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對秦閑說：“去教室裏吧，外面有點曬。”
“我可以進你們班嗎？”秦閑問。
“可以啊，怎麽不可以。”李燁說，“你要是實在害羞的話，就我去你們班唄。”
秦閑說：“那還是我去你們班吧。黃江漢剛走，沒準他等下還會回來，要是看到教室裏有個其他班的人，可能會說你。”
李燁點點頭，打開後門，帶著秦閑走了進去，邊走邊對秦閑說：“你坐我位置吧，我坐我同桌位置。”
“行。”秦閑點點頭，在李燁的位置上坐下了，桌上還擺著剛剛李燁畫畫用的草稿本。
李燁坐下後，秦閑問他：“你還會畫畫啊？”
“不會啊。”李燁笑了笑，“隨便塗點東西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畫畫呢。”秦閑說，“我還想你也太全能了吧，怎麽什麽都會。還好你不會，要不然我真的是太一無是處了。”
話出口，秦閑意識到自己最後一句說得很差勁。他擡眼看李燁，李燁沒什麽反應，只是輕輕笑了笑，說：“怎麽就一無是處了。”
秦閑松了口氣。
秦閑剛剛的話顯然是隨口說說而已，但李燁聽了卻有點不是滋味。這個不是滋味的成分還不止一種，其中一小部分是因為前面半句“還好你不會”——這讓李燁有種“秦閑見不得我好”的感覺，雖然他知道秦閑肯定沒有——而剩下的大部分則是因為後面那句“要不然我真的是太一無是處了”。
是啊，如果用爸媽評價他的那一套去評價秦閑，那秦閑好像的確更差勁一點。
畢竟秦閑也沒有任何特長，成績比他差，家境也不如他。
他都會自卑，秦閑肯定也會吧。
李燁把草稿本從自己的桌上拿過來，過程中一不小心碰掉了呂宏遠的筆。他彎腰去撿，剛好看見了秦閑的鞋。
是一雙白球鞋，鞋尖和鞋跟有些破，鞋面也已經泛黃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這雙白藍相間的板鞋是上個月生日他媽買給他的，到現在一個月了，除了鞋面略微有點皺，其他地方仍然嶄新得像剛出廠。
他同理心強，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撿起筆，直起身，他輕聲問秦閑：“哪題不會？”
秦閑把物理練習冊放到一邊，先翻開數學練習冊，拿手在上面點：“這題、這題、這、這、這……”
李燁翻到秦閑指的第一道題，開始邊寫邊講：“a在b上投影向量的公式，是用a的模乘它們兩個向量的夾角的餘弦、再乘與b同向的單位向量。我給你畫個圖你看看原理……”
李燁講得很細，時不時停下來問秦閑懂了嗎。秦閑聽得也很認真，給的反饋很足，有沒聽懂的地方會及時提出來。
等幫秦閑把題講完，也差不多到了飯點。李燁放下筆，伸了個巨大無比的懶腰。
“謝謝你，還有耽誤你這麽多時間。”秦閑合上練習冊，“對不起。”
“沒關系沒關系。”李燁懶腰伸到一半，手在頭頂擺著，像是在搖絲帶，“不耽誤。”
“現在去食堂嗎？”秦閑問。
李燁擡頭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鐘，說：“嗯，等走到那再坐個十幾分鐘就可以吃飯了。”
“那我先回去放個書。”秦閑說。
“好。”李燁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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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的開幕式在周一早上七點半。
這個時間選得不是特別好——雖然也沒有其他時間可以選——由於早上的氣溫不算特別高，草坪上蚊蟲比較活躍。入場完畢後的同學們就得時不時抖擻一下自己的身體，以免自己變成蚊子的自助餐。
好在校長並沒有滔滔不絕地說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之類的大道理，看完表演後幹脆利落地宣布運動會開幕，然後放飛了數十只白鴿，接著就把操場交給了躍躍欲試的學生們。
李燁不喜歡人擠人，就沒有在操場上近距離圍觀運動員奮鬥，而是站在看臺上遠遠地望。然而高一高二兩個年級加在一起的人實在太多，李燁還沒戴眼鏡，幾乎看不到任何比賽情況。他掙紮著踮腳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最後放棄了，一屁股坐到看臺上，開始放空。
發呆的時候他往附近看了看，自己班除了他只有三個人在看臺上，一個是數學科代表李哲平，正拿著幾張草稿紙在那寫寫算算。李燁以前看過他寫的題目，知道他寫的是目前還沒學的圓錐曲線和導數。另外還有兩個女生，拿著個相機在四處拍照。
李燁有點佩服李哲平這種人，不知道哪裏來的精力，對學習竟然這麽熱情。他聽到這些名詞就感到厭煩，肯定是不會有一絲一毫想要主動去研究的欲望的。
拍照的兩個女生樂此不疲，李哲平做題做得全神貫註，李燁想找個人聊聊天，跟自己班的肯定是沒什麽聊的了。教室裏有人，但他又不想回教室。
本來是可以跟呂宏遠一起聊聊的，但是呂宏遠追著陪劉佳佳檢錄的徐思彤一起到操場上了，臨走前邀請他，他當時拒絕得很幹脆。
他有點後悔，雖然是他自己把別人趕走的。
抱著最後一絲期望，他往旁邊五班的位置看了幾眼。
於是他看到了秦閑。
秦閑坐在看臺上，雙手手肘撐著膝蓋，手掌托著臉，閉著雙眼安安靜靜地睡覺，周圍同樣只有幾個人。
李燁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悄悄地挪到了秦閑旁邊，挨著他坐下，不出聲地盯著他睡覺。
看人睡覺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每天早上前兩節課，同學們大多昏昏欲睡，但可能是因為體質原因，李燁從來沒在早上上課困過。因此每天早上，觀賞班上同學千奇百怪的睡姿就成了李燁的一個固定娛樂項目。
他盯著秦閑，本來想看看秦閑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麽搞笑的舉動。但秦閑睡得很老實，三分鐘下來楞是一動沒動，沒什麽樂子可以看。
李燁猶豫著要不要叫醒秦閑的時候，周圍飛來了幾只蚊子。一開始蚊子是圍著兩個人打轉，李燁揮手把自己身上的蚊子趕走後，蚊子們顯然也發現了兩個血包的差別，十分聰明地停在了一動不動的秦閑身上，準備開始大吸特吸。
秦閑穿著短袖短褲，眼見著就要被成群結隊的蚊子咬出四五個包。李燁抱著不能見死不救的心態，開始扇動自己的手掌，幫秦閑趕蚊子。
有一只蚊子落在了秦閑的臉頰上，李燁擡手扇的時候帶起一陣輕風，掠過了秦閑的眼皮。
然後李燁看到秦閑的眼皮顫了顫，接著秦閑睜開了眼睛。
秦閑睜眼之後，沒有立即往旁邊看，而是先皺起了眉，像是清夢被擾，有些不耐煩。
看到秦閑皺眉的那一瞬間，李燁突然有些慌，他害怕秦閑對自己不爽。於是等秦閑終於朝他看過來之後，他趕緊開口說道：“我不是故意弄醒你的，我在幫你趕蚊子。”
秦閑的眉毛放平了，眼睛半睜著，聲音略有點低沈地說了一句：“沒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
李燁還是有點擔憂，但他若無其事地說：“這裏蚊子挺多的，你想睡覺怎麽不回教室睡？”
“太困了，懶得走回去。”秦閑清了清嗓，“你怎麽在這裏？”
“我太無聊了，本來是想找你聊聊天的。但看到你在睡覺，就沒好意思叫醒你。”李燁說，“剛剛真的是不小心的。”
秦閑笑了笑：“真的沒關系，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燁松了口氣。
他問秦閑：“你要去看比賽嗎？”
秦閑往操場上看了一眼，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打消了他下去的念頭。他搖搖頭，說：“算了吧，人太多了，反正也沒什麽好看的。”
秦閑的想法跟李燁一樣，沒什麽好看的。大多數人去看比賽都是去湊個熱鬧，給自己的朋友鼓鼓勁，加加油。但他們兩個畢竟沒什麽特別熟的朋友，沒什麽好加油的。
李燁想了想，又問：“那要不要去買點吃的？”
“可以啊。”秦閑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李燁跟著站了起來，也扭了扭胳膊，舒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運動會的這兩天，食堂會有全天候的餐品供應，大都是炸雞腿炸雞翅雞米花肉丸啥的，為了避免學生太上火還特地配了龜苓膏。李燁和秦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不去小賣部去食堂，買完東西後是坐著吃還是拿著到操場上就看情況了。
食堂的東西味道還不錯，就是有些貴，李燁隨便挑了一點就花了二十多塊錢。秦閑倒是沒花多少錢，因為他只買了兩串肉丸，一碗龜苓膏。
食堂裏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人：玩桌游的、悄悄玩手機的、還有角落裏抱著啃的情侶。李燁找座位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一對情侶互相上下其手，頓覺得有些辣眼睛。
他都不好意思看，這些人是怎麽好意思在這種場合做出這種動作的，有那麽饑渴嗎。
兩人最終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了。李燁見秦閑吃的太少，把自己的雞米花往桌子中間一攤，說：“多吃點。”
秦閑笑了笑：“你人真好。”
李燁朝他彎了彎眼角。
吹著空調吃東西還是挺愜意的，再加上食堂裏不大不小的剛好充當白噪音的人聲，李燁覺得特別舒服，都不是很想走了。
他嘴裏塞著雞翅，聲音有些含糊地問秦閑：“你平時是不是打籃球？”
秦閑吃著他給的雞米花，回答道：“是啊，怎麽了。”
“這次運動會不是有投籃的項目嗎。”李燁把嘴裏的肉咽了下去，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你怎麽不報那個？”
“報那個的人太多了，一大群人搶著報。再說我投籃也不是特別準，不報就不報吧。”秦閑說。
李燁點點頭，又問：“那你的毛毛蟲是什麽時候檢錄？”
“一點四十，午覺睡到一半就得起來。”秦閑說完，又有些期待地補了一句：“說到毛毛蟲，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什麽嗎？”
李燁輕哼一聲：“當然記得，我說我要給你買罐加多寶，去給你加油。”
秦閑笑了：“你竟然還記得。”
“答應過你的事情，忘不了。”李燁說，“我又沒有敷衍你。”
“我知道。”秦閑說。
李燁拿勺子挖了一口龜苓膏送進嘴裏，皺著眉說：“我這個龜苓膏的奶油好少，好苦。”
“那你吃我的？”秦閑把自己的龜苓膏往前推了推。
“算了吧。”李燁含著苦苦的龜苓膏，“男男授受不親。”
“你是在防同性戀嗎？”秦閑問了一句。
李燁差點被嗆到，連著咳嗽了幾聲。秦閑笑出聲，李燁也笑出聲，罵了一句“有病”，心想：說出來嚇死你啊，我自己就是個同性戀。
他不喜歡跟人肢體接觸，也不像大部分男生一樣運動完會混著喝一瓶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是個同性戀。
還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不願意跟周圍的人太親近——親近之後會有對朋友背景的打聽和秘密的交換，但他不希望別人打聽自己的生活，也沒有什麽願意跟人交換的秘密。
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感覺就挺好的。
秦閑笑夠之後換了個話題：“我跟你說，蔡子傑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學了。”
這話題跳躍的，李燁心說，剛說完同性戀就說蔡子傑，不知道的還以為蔡子傑是同性戀。
“他為什麽不來？”李燁問。
秦閑搖搖頭：“不知道，我們班帶手機的人問了他，他沒說，只說自己這周都不會來。”
“不用考試了啊。”李燁感嘆道，“我也不想考試，一想到考試就煩。”
“你也怕考試嗎？”秦閑好奇地問，“我以為成績好的人都不會怕考試的。”
其實也不是怕吧，比起恐懼，考試更讓李燁厭倦。他討厭每次考試結束後同學間對題目的交流、討厭周圍人永遠不會缺席的對成績的盤問、更討厭不管他考沒考好爸媽都會進行的與其他人的攀比。
他從小學習就還可以，爸媽對他學業的關註也一直比較多。這似乎有些過猶不及，他現在成了一個完全不喜歡用心學習的人。爸媽不讓他跟成績不好的人交朋友，他偏要叛逆，初中時關系最好的朋友是班上的倒數第一，高中比較熟的呂宏遠是班上四十多名，秦閑的成績也差不多。
這些東西要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李燁就沒細說，只回答：“怕啊，怎麽不怕，哪裏有學生不怕考試的。”
“我以為考試對你來說很輕松，隨便考考就行。”秦閑說，“畢竟是年級三十多名呢。”
“別捧殺我。”李燁擺擺手，“每次考試我都煩得想死。”
“你覺得你期中考能考前三十嗎？”秦閑問。
李燁不喜歡跟人聊與學習有關的任何事情，但是直接把這話說出來又會讓秦閑難堪，因此他只好忍著心裏那一點不舒服，說：“我也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考到，這樣我就可以吹牛了。”秦閑說，“我鄰居是年級前三十。”
李燁笑笑，沒說話。
雖然他完全不在乎成績，但知道秦閑會因為他成績好而驕傲，這種感覺挺覆雜的。
有種被肯定的愉悅感，但又有種“為什麽不能肯定我其他方面”的揪心。
不過再仔細想一想，除了成績，他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肯定的東西了。
周圍的同學對他的評價基本上就是“是個人不錯的學霸”，新盛便利店街上的人基本上都認為他“成績好還懂事”，然而他覺得“人不錯”、“懂事”這樣的說法是最不值錢的了，只要不犯什麽大的錯誤，基本上每個人在朋友眼裏都是“人還不錯”的，每個小孩在大人眼裏都是比自己家小孩“懂事”的。
再者，他成績也不算特別好，國內前幾的大學上不了，也搞不了競賽。不像那種電視劇或者小說裏面的男主，要麽是高考七百一二十分的所謂“學神”、要麽是花出去百萬千萬不眨眼的富人、要麽就在琴棋書畫裏面精通一項至多項不等。
這樣一想又有些自卑了。
“想什麽呢？”秦閑的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他回過神，再一次朝秦閑笑了笑，說：“沒什麽，就發呆，怎麽了？”
秦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竹簽——竹簽上還插著兩個肉丸——說：“我看你沒點肉丸，要不要吃兩個？這個肉丸還挺好吃的。”
李燁已經吃得有些撐了，嘴裏還有點膩，聞言搖搖頭：“你吃吧，我飽了。”
“哦，好吧。”秦閑沒再堅持。
吃完東西後，秦閑問李燁：“回教室還是去操場？”
“回教室吧。”李燁說，“操場上熱，教室裏有空調。”
“行。”秦閑點點頭。
回到教室後，兩人分道揚鑣。李燁在自己那個後排靠窗的寶位坐下，戴上眼鏡，開始發呆。
教室裏有十來個人，分成了兩堆，一堆擠在講臺上悄悄玩電腦，一堆坐在一起玩狼人殺。李燁沒有玩狼人殺這種游戲的愛好，也懶得去跟講臺上咋咋呼呼的同學一起玩電腦，於是他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日光燦爛，浮雲游弋，貿易中心的玻璃大廈高聳入雲，底下的廣場上人頭攢動，看著都是很自由自在的人——星期一還能出門玩，應該確實很自由。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自己放在桌子左上角的草稿本，開始漫無目的地畫畫。
他沒有畫畫的天賦，自然畫不出什麽東西來，所謂的畫畫只不過是在本來空白的紙張上塗滿淩亂的線條，畫一些簡單的幾何圖形的拼接。畫出來的東西通常不堪入目，打發時間的效果也並不怎麽樣。
他正畫著，桌上的陽光突然被遮擋，旁邊的窗被輕輕敲響。他擡頭看，秦閑站在陽光裏，手上拿著幾本練習冊，隔著窗戶看他，似乎是有題目想問。
教室裏開著空調，他就沒開窗，而是從後門走出去，把門關上後問秦閑：“怎麽了？”
“有很多題不會，你能教我嗎？”秦閑邊說邊翻練習冊。
李燁思考了一會兒，對秦閑說：“去教室裏吧，外面有點曬。”
“我可以進你們班嗎？”秦閑問。
“可以啊，怎麽不可以。”李燁說，“你要是實在害羞的話，就我去你們班唄。”
秦閑說：“那還是我去你們班吧。黃江漢剛走，沒準他等下還會回來，要是看到教室裏有個其他班的人，可能會說你。”
李燁點點頭，打開後門，帶著秦閑走了進去，邊走邊對秦閑說：“你坐我位置吧，我坐我同桌位置。”
“行。”秦閑點點頭，在李燁的位置上坐下了，桌上還擺著剛剛李燁畫畫用的草稿本。
李燁坐下後，秦閑問他：“你還會畫畫啊？”
“不會啊。”李燁笑了笑，“隨便塗點東西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畫畫呢。”秦閑說，“我還想你也太全能了吧，怎麽什麽都會。還好你不會，要不然我真的是太一無是處了。”
話出口，秦閑意識到自己最後一句說得很差勁。他擡眼看李燁，李燁沒什麽反應，只是輕輕笑了笑，說：“怎麽就一無是處了。”
秦閑松了口氣。
秦閑剛剛的話顯然是隨口說說而已，但李燁聽了卻有點不是滋味。這個不是滋味的成分還不止一種，其中一小部分是因為前面半句“還好你不會”——這讓李燁有種“秦閑見不得我好”的感覺，雖然他知道秦閑肯定沒有——而剩下的大部分則是因為後面那句“要不然我真的是太一無是處了”。
是啊，如果用爸媽評價他的那一套去評價秦閑，那秦閑好像的確更差勁一點。
畢竟秦閑也沒有任何特長，成績比他差，家境也不如他。
他都會自卑，秦閑肯定也會吧。
李燁把草稿本從自己的桌上拿過來，過程中一不小心碰掉了呂宏遠的筆。他彎腰去撿，剛好看見了秦閑的鞋。
是一雙白球鞋，鞋尖和鞋跟有些破，鞋面也已經泛黃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這雙白藍相間的板鞋是上個月生日他媽買給他的，到現在一個月了，除了鞋面略微有點皺，其他地方仍然嶄新得像剛出廠。
他同理心強，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撿起筆，直起身，他輕聲問秦閑：“哪題不會？”
秦閑把物理練習冊放到一邊，先翻開數學練習冊，拿手在上面點：“這題、這題、這、這、這……”
李燁翻到秦閑指的第一道題，開始邊寫邊講：“a在b上投影向量的公式，是用a的模乘它們兩個向量的夾角的餘弦、再乘與b同向的單位向量。我給你畫個圖你看看原理……”
李燁講得很細，時不時停下來問秦閑懂了嗎。秦閑聽得也很認真，給的反饋很足，有沒聽懂的地方會及時提出來。
等幫秦閑把題講完，也差不多到了飯點。李燁放下筆，伸了個巨大無比的懶腰。
“謝謝你，還有耽誤你這麽多時間。”秦閑合上練習冊，“對不起。”
“沒關系沒關系。”李燁懶腰伸到一半，手在頭頂擺著，像是在搖絲帶，“不耽誤。”
“現在去食堂嗎？”秦閑問。
李燁擡頭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鐘，說：“嗯，等走到那再坐個十幾分鐘就可以吃飯了。”
“那我先回去放個書。”秦閑說。
“好。”李燁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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