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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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一個剛下過暴雨的周六午後,烏雲消散,隱隱約約的八分之一輪太陽掛在灰撲撲的天幕上。

李燁坐在自家“新盛百貨”店門口的綠色棚子下看從棚子上方不斷滴落的水珠,水珠直直墜到水泥地面上星星點點的水窪裏,隨後又像從高處落地的玻璃彈珠一般四分五裂地爆開,激起的水花可以飛到路人的褲管。

門口那條河——或者說是條臭水溝——的水位不出意外地再次上漲,本就濃烈的臭氣在雨後的悶熱裏顯得更加不容忽視,無處不在地散逸到街上每個店家,見縫插針地鉆進人的鼻孔裏。

李燁已經在這條街上生活了五六年,對臭水溝的臭氣依舊不太能接受。他本來想趁閑暇欣賞一下雨後的世界,卻實在忍不住臭氣,只好捂著鼻子跑回店裏。

範新梅正坐在櫃臺後頭看監控回放,見李燁進來,問他:“地掃了嗎就進來了?”

“沒掃。”李燁回答道。心說你沒叫我掃啊。

“那你去掃一下。”範新梅說,“我看一下監控。”

李燁“哦”了一聲,重新走到店門外,拿起放在墻旁邊的掃把和垃圾桶,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

地面上的垃圾種類很多:零食的包裝袋、喝得剩一點點的正在往外流的飲料瓶、煙頭、檳榔的包裝、不知道誰吐的痰、以及零零散散的水窪……李燁被熱氣悶著、被臭氣熏著、又看著這麽雜亂的垃圾,同時受了三種刺激,心裏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把沾著水的垃圾掃幹凈,他拿起垃圾桶,走向臭水溝另一邊的大垃圾桶。大垃圾桶剛被雨淋過,飄在上方聚眾進食的蒼蠅在李燁到來後一哄而散,只留下桶裏還流著油紅汁水的垃圾,散發的臭氣跟臭水溝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李燁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把帶水的垃圾倒進去,在水花飛濺之前急忙轉身,跑回了店裏。

範新梅還在看監控回放,李燁問:“怎麽看那麽久?有東西被偷了?”

自家的監控回放被調出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因為懷疑有人偷東西,這次估計也不會例外。

範新梅點點頭:“有把三十的雨傘不見了,但是我沒收錢。”

李燁嘆口氣,這幾天對面的旭華電子廠招工,剛剛中介帶著二三十個人來店裏。由於下暴雨,在外面拿貨的李軍盛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店裏只有李燁和範新梅守著。進廠的人每個人都要身份證和銀行卡的覆印件,一部分人還要買被子枕頭等床上用品,在店裏吵吵嚷嚷地你爭我搶,李燁按覆印機按得手指都快要冒煙。他剛剛還在想人多眼雜會不會有東西被偷,範新梅一清點,果不其然少了把傘。

“找到了!”範新梅按下暫停,先是激動,接著又疑惑地說:“這不是‘冰紅茶’他兒子嗎?”

“冰紅茶”是李燁一家給一個熟客起的外號,這位客人也在旭華電子廠打工,每次來他們店裏都會花四塊錢買一瓶一升的冰紅茶。

李燁他爸李軍盛跟“冰紅茶”本來沒有特別熟,但之前某一天聊天,兩個父親發現他們的兒子在同一個學校,而且還在隔壁班,也就漸漸熟絡了起來。

對於“冰紅茶”的兒子,李燁沒什麽特別的印象,唯二的印象一是沈默寡言、二是愛喝加多寶。他來店裏老是買罐裝的加多寶。

“冰紅茶”和他兒子都是熟客,沒有哪次沒付錢,按理來說不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因此李燁稍稍有些意外,揣測著那個男生到底是真的偷了東西還是另有隱情,嘴上問他媽:“要不要我去找他?”

男生的住處他知道,就在自家便利店樓上出租屋的三樓——這也是他爸跟“冰紅茶”聊天聊出來的。

“算了吧,等你爸回來讓他去問。”範新梅似乎是覺得李燁一個高一的學生不太靠譜,考慮片刻後說了這麽一句。

“可是……”李燁正想開口說“冰紅茶”不在家,他爸去了只會遇到男生,讓男生跟他爸交流效果肯定不如他們兩個同齡人交流好,而且自己沒準還能順便交個朋友。但轉念一想這其實也算是個麻煩事,萬一鬧出什麽誤會他會覺得怪尷尬的,而且隨便進別人家不太好,他又何必自己給自己找事幹,也就沒可是出個所以然來,把嘴巴閉上,點了點頭,改口道:“也行。”

“都一點多了他怎麽還沒回來。”範新梅又說

李燁走到櫃臺後從抽屜裏拿出手機:“剛剛不是下暴雨了嗎,他開的又是三輪,肯定沒那麽快回來。”

“也是。”範新梅看向他拿著手機的手,“玩一下等下上去寫作業啊,快兩點了。”

李燁說聲“我知道”,拿著手機走到第三個貨架最深處,那裏一直放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塑料板凳,他在板凳上坐下,又嘆了口氣。

上高中之前,他爸媽給他規定的寫作業時間是下午兩點半到五點,然而他中考沒考好,和第一志願擦肩而過,上高中後他爸媽說著什麽“以前對你還是太仁慈了”,不由分說地把時間調成了兩點到五點半,還加上了晚上的八點到九點。

他爸媽甚至想給他報個補習班,他據理力爭了好一番,最後做出這學期一定考到年級前三十的保證——雖然月考只考了三十二——才躲了過去。

他不喜歡學習,每次學習都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百無聊賴地玩了會兒手機,眨眼間就到了一點五十八,他心想等兩點再上樓,範新梅響徹便利店的喊聲響起:“李燁——~去寫作業吧——~”

他媽用這種一扭一扭的語調,讓李燁有點無名火。

李燁收起手機,從貨架最深處走到那扇白色但又有些斑駁的木板門前,握住木板上的扶手,輕輕把木板往上擡了一點,然後一拉。

盡管李燁已經把木板往上擡了點,盡管他爸在木板上裝了兩個輪子,但木板還是不可避免地與地面發生了摩擦,李燁的手感受到一點阻力,接著他聽見一道略微有些刺耳的刺啦聲。

刺啦聲過後木板終於被拉開,這道木板門是把售貨區跟倉庫隔開的唯一屏障。說是倉庫,其實不止,木板門後有一個廚房,一個廁所,還有一條通往二樓的銹跡斑斑的鐵質樓梯,樓梯旁放著一張吃飯用的桌子。在木板門對面有一扇跟鐵質樓梯一樣銹跡斑斑的鐵門,鐵門後的空間是個長方體,長方體的地面上從左至右依次放著洗衣機、洗手臺、兩個小碗和裝著泥巴與貓屎的臉盆、廢紙皮、以及還沒加到冰櫃裏或是貨架上的水。長方體的上方則掛著一條繩子——是用來晾衣服的,不過在李燁家買房之後已經很久沒用過了——臉盆上方還有幾根接著樓上空調的管子,每天孜孜不倦地往盆裏滴著水。

李燁走到鐵門後看了看,貓不在,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盆裏的泥巴上有一灘水漬,分不清是貓尿的還是空調滴出來的水。

李燁踩上鐵質樓梯,噔噔噔地上了樓。二樓的空間四分之三被用來放貨:被子床墊床單枕頭香煙紙巾等等等等,剩下的四分之一擺著一張供他爸午睡用的床、一張為他寫作業準備的桌子、一個有靠背的椅子、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濫竽充數的假裝是書架但是堆滿了雜物的架子、還有一臺用了五年的空調。

他打開空調,在桌腳搖搖晃晃的木桌前坐下,從書包裏拿出作業,開始不情不願地寫。

學校的周末作業留得其實挺少,兩小時左右李燁就寫完了四科,只剩下語文的作文和一張數學試卷。他斟酌半晌,決定把作文留到晚上再寫,抓起數學試卷,一頭紮到題目裏。

寫到第八題,卡住了。

一來基本不等式的難題真的挺難的,二來他已經兩小時沒看手機了,有點心不在焉,想不出來也正常。

思及此,他又拿起手機,開始翻看起朋友圈。朋友圈裏沒什麽特別的,畢竟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周末,他的同學要麽打游戲要麽上補習班,要麽跟他一樣,普普通通地寫著作業。

看完朋友圈,他又一次寫起數學,這一回他遇到難題直接跳過,大題的步驟寫得也投機取巧能省就省,最後一小時都不到就寫完了一張試卷。

離五點半還有很久,他不想寫作文或者空出來的題目,又不是特別想玩手機,索性往桌子上一趴,睡了過去。

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睡覺的體驗不是很好,他做了個夢,夢裏他在和一個人形怪物搏鬥,怪物的臉上寫著基本不等式與積化和差等數學公式,他每打到怪物一拳,怪物臉上的公式就少一條。到最後只剩一個誘導公式的時候,一直不說話的怪物突然張開嘴,朝他“喵”了一聲。

李燁一陣惡俗,冷不丁從夢裏醒來,發現自己家那只白貓正站在桌子上,歪頭盯著他的臉,藍色的瞳孔撲閃撲閃的。

他略微有些無語,揉揉眼睛,拿起手機一看,五點二十五分,頓時大喜過望,起身關燈關空調,走到樓梯旁。準備下樓時他又想起什麽,轉身回去把還站在桌子上的貓抱了起來,對著貓耳朵說:“下樓吧,免得你跑到我爸床上去。”隨後跟貓一起下了樓。

五點鐘廠裏下班,因此五點以後的一小時內時他們家一天之中比較忙的幾個時間段之一。他下樓時他爸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櫃臺後為客人算賬,他媽則在最右邊的貨架附近給客人指泡面的位置。

他沒出去,待在廚房裏看了會兒手機,等這一波客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拉開木門走出去,問他爸:“你去找‘冰紅茶’的兒子了嗎?”

李軍盛楞了楞,接著反應過來,撓了撓自己的光頭,對他說:“你是說那把傘嗎?‘冰紅茶’今天早上付過錢了,他兒子只是下午來拿傘,我忘記跟你們說了而已。”

李燁點點頭,心想果然是個烏龍,還好自己沒去。

“剛剛你跟我說的時候我就想說。”範新梅說,“三十塊嘞,這麽大的事都能忘。”

李軍盛不屑地說:“三十塊算什麽大事,等我兒子以後從好大學出來,年薪三十萬都給你。”

“真的嗎兒子?”範新梅笑著看向李燁。

李燁“呵呵”笑了兩聲,火速逃到紅色板凳那裏玩手機,沒玩多久,他爸突然喊道:“李燁你過來一下!”

“幹嘛啊——”李燁拖長聲音喊回去。

“你過來!”

李燁撇撇嘴,腹誹難道你就不能過來嗎,起身走到櫃臺前,問他爸:“什麽事?”

“‘冰紅茶‘今天讓我明天順便送他兒子上學,我跟你說一聲。”他爸說。

“為什麽?”李燁下意識問道。

真的是下意識,雖然他爸沒有征得他的同意就答應了別人的要求,但他心裏對“冰紅茶”還有他兒子沒有任何意見,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拼車也沒什麽異議,他只是順口問問而已。

他爸回答道:“不知道,反正我答應了,送兩個人跟送一個人又沒區別。”

“哦,行啊。”李燁點點頭,“那明天幾點去學校?”

他爸說:“四點半吧,以前三點半太早了,我怕他兒子來不了。”

“OK。”李燁說,說完又跑回去玩手機。

玩著玩著,他突然後知後覺地開始為明天的拼車尷尬——自己跟男生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而且基本上只局限於男生來買東西問他多少錢,他再報個數字回去。在這種情況下要一起經歷一趟超過半小時的車程,他不得尷尬死。

他咽了咽口水,開始“未雨綢繆”地為明天感到不自在,連帶著玩游戲的動作也不太順暢,操作接連出現失誤,最後成功地迎來了一場失敗。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手機屏幕,最後深呼吸,告訴自己不必尷尬,反正也就三四十分鐘而已,就算以後每周都要拼車,時間也不算長。

然而直到晚上寫完作業,他腦海裏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著明天的拼車。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不就是跟陌生人拼個車嗎,為什麽這麽尷尬這麽如臨大敵,又不是有人拿刀抵著他脖子讓他去五點下班的旭華電子廠門口脫光衣服跳鋼管舞。

像是看出他內心的緊張,老天又下了一場雨。

他喜歡下雨,喜歡看烏雲翻騰雨點下墜,喜歡天邊的閃雷和落地的水,只要是跟雨有關的一切,不管是斜風細雨還是滂沱大雨,不管是陰暗的世界還是被淋濕的街,他都喜歡。

“怎麽下雨了呀。”剛把電動車推出來的範新梅望著天抱怨。

下雨了也不是不能開電動車回家,只不過要多穿兩件雨衣。他媽把車放好,去廚房裏找雨衣,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看雨裏模糊不清的燈光,看臭水河對面老舊的廠房。

“小老板,看什麽呢?”

他回頭,才發現“冰紅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店裏面,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沒看什麽。”他搖搖頭,笑了笑。

“冰紅茶”拿著一瓶冰紅茶,問他:“明天我兒子跟你一起去學校,可以吧?”

“可以的。”

“我已經跟他說過了。”李軍盛插話道。

“那謝謝老板。”說著,“冰紅茶”喝了一口冰紅茶,然後又對李燁說:“也謝謝小老板。”

“不用謝不用謝。”李燁在胸前擺手。

範新梅拿著兩件雨衣出來,遞給李燁一件,跟“冰紅茶”打了聲招呼,隨後穿好雨衣,跨上電動車。

“冰紅茶”問她:“回家啊?”

“誒,對。”範新梅打開車燈,亮白的光在雨裏照出圓錐形的水。

李燁也穿上雨衣,隨後坐上電動車,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雨衣上,再漸漸向下流淌,匯聚在凹陷著的褶皺裏,李燁輕輕一抖,抖落出一道小小的瀑布。

範新梅啟動電動車前,李燁轉頭看向“冰紅茶”,“冰紅茶”的臉在大雨裏模糊不清,李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冰紅茶朝他揮手,聲音帶笑地說了句:“再見,我也要回家咯。”

然後他看見“冰紅茶”擡起頭,看向他家便利店的綠色塑料棚,或是隔著棚子看向樓上的出租屋。

電動車行駛到雨裏,李燁裹緊雨衣,聽著縈繞在身周的雨聲,地面上倒映著月光的波濤洶湧的積水被迅速掠過,他又想起明天要跟“冰紅茶”的兒子拼車。

不知道明天會是個什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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