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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如鉤 是月亮,是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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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如鉤 是月亮,是彎刀

徐阿盛小心地將茶湯註入玻璃托盞, 皇帝身穿赭黃袍,隨意盤坐案後, 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上次與卿一起飲茶,還是十數年前。”

兩儀殿內,千牛衛兩位大將軍分坐兩側,明亮的燈火籠著殿內立柱房梁上靈動威嚴的圖案,宮人的身形印在薄如蟬翼的鮫綃上,朦朧而輕柔。茶香和果香縈繞在四周,伴著咕嚕咕嚕的煮水聲,為兩儀殿鍍上一層靜謐閑適。

越山嶺跪坐在皇帝下首, 回應道:“臣蒙陛下垂青,十餘載沐恩深重, 銜結難報。”

皇帝把玩著手中茶杯, 似笑非笑, 他稍稍歪頭, 斜看向越山嶺:“你這傷當日瞧著駭人,如今也難辨舊痕了。”

越山嶺擡手撫上頸側, 若不仔細摸,連他自己也快要忘記這傷痕是何摸樣。

“不過些許皮肉傷, 時日久了, 自然淡去。”

皇帝示意徐阿盛為越山嶺添茶, 笑著道:“老越侯剛愎而上悍, 家事國事, 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越山嶺微微頷首躬身:“是臣少不更事,荒唐乖謬,屢生事端,才惹得家父震怒。陛下垂愛殊甚, 臣實羞愧難當。”

風中似有金戈相交之聲,黑夜裏如虎狼潛伏的鐵甲武士轉頭看向北邊,盔甲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響。誤入的風在密匝匝的武士間尋找出路,最終消弭於無形。

兩儀殿內的燈火都不曾有絲毫顫動,宮人將小爐的火撥小些,好讓壺中水不至沸騰太過。

兩位千牛衛大將軍自顧自飲著茶水,對皇帝與越山嶺之間的對話聽而不聞。

回憶起少年時光,皇帝臉上浮現出一些懷念:“我記得那年除夕,你與阿續一起混在驅儺的侲子裏,祖父在城樓之上一眼就將你二人認出。”想到此處,皇帝低笑兩聲,“祖父還命你二人獻儺舞。雖說是臨時起意,見你進退和度、雄健俊逸,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那時正是越山嶺意氣風發、縱橫無懼的時候,就算與父親決裂也不覺惶惶,深為自己替晉王守護太子殿下而自得。越山嶺垂下眼睛,遮住眼中郁色,換上些輕快語氣:“荒誕舊事怎當陛下稱讚,真叫臣赧愧無地。”

“上元你們打馬過街,惹得多少小娘子魂牽夢繞,”皇帝收斂笑意,嘆息道,“可惜懷謹體弱,年不及弱冠就藥石無醫,雲舟也離開京城說要做一名雲游天下的俠客,至於承光……不提也罷。”皇帝搖頭感嘆,“若非有你和阿續,朕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陛下仁德聖明,天下人無不求以身報陛下,臣能僥幸追隨左右是臣之福祉。”

皇帝瞥一眼越山嶺的神情,見他低垂著頭,端肅恭敬。到底物是人非,十三年前的越山嶺說話做事可不會這樣謹慎。皇帝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揚聲問鮫綃後的宮人:“茶可煮好了?”

宮人聞聲起身,隔著鮫綃向皇帝行禮。

“福州新貢的茶,說是以花朵熏蒸,飲之有花香盈齒,三位愛卿一起嘗嘗。”皇帝一擺手,綃後的宮人便提著小壺繞行而出,跪坐在諸將身側為三人奉茶。

“聖人有令,命我等搜檢弘文館。”王元行拿出一封命令,在長樂門前叫門。

負責長樂門值守的監門校尉從城墻上探出頭來。只見城樓下有幾百人整齊排開,看穿著應是南衙禁衛,為首者高舉一物。監門校尉瞇起眼睛,瞧著像是張紙,只是離得遠實在是看不清。

“爾等何人?”宮門前的人舉著火把風燈,倒是省下監門校尉亮燈辨認,他從垛口探出身子,沖為首那人喊道。

“吾乃左衛親府中郎將王元行,在此皆是左衛兵將。聖人急令,命我等即刻搜檢弘文館,還請校尉行個方便。”王元行從腰間摘下魚袋舉給監門校尉看。

監門校尉看門外人氣定神閑不似作假,命人從門上釣下一小籃。王元行翻身下馬,收走幾名郎將校尉的魚符,將三封奏令和諸人魚符一同放入小籃中。

宮墻上亮起數盞明燈,王元行看著小籃被收回墻上,舔了舔後槽牙,回身上馬。

那三封奏令分別是左衛的調令、刑部以發現一名逆賊與弘文館有所勾連為由申請搜檢弘文館的奏請以及皇帝的批令。

袁審權被調走時早早備下數封空白的調令,刑部的大印也真實無誤,這三封裏只有皇帝的批覆是偽造的。

不過王元行並不擔心會被看破,他們只是要進入弘文館,離太極殿還有數道宮門,監門衛不會查驗那麽仔細。

監門校尉看著吊上來的一把魚符直皺眉,最煩這些禁衛入宮,每次光查驗魚符官印都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好在長樂門平日也要承擔查驗入朝官員身份的職責,門籍都有現成的。監門校尉先查看三封奏令,看起來並無異常,又取來門籍,對著魚符一人一人的查驗,確認身份無誤,這才沖王元行喊道:“中郎將稍候,這便開宮門。”

厚重的宮門緩緩推開,監門校尉率先走出來,將三封奏令和魚符官印如數奉還。

王元令剛要驅馬前行,卻被校尉攔下。王元令有些狐疑地看著笑吟吟的監門校尉,右手悄悄摸上刀柄。

監門校尉對王元行的動作渾然不覺,只是笑著說道:“既入宮門,這些照明之物就不必帶了。”

王元行不動聲色地松開右手,做出一副懊惱的樣子:“哎呀,看我這記性,軍裏隨意慣了,連這等要事都忘記了,有勞校尉提醒。”

說著回身招呼身後兒郎們:“將火束都滅了,放在……”這個時候總不能再回左衛放火油火把,王元行有些為難。

“若中郎將不嫌,不如先放在宮門處,待中郎將出宮時再取回。”監門校尉似乎看懂王元行的為難,出聲提議道。

瞧著監門校尉還主動為自己解圍,王元行徹底放下心來,他跨在馬上沖監門校尉拱拱手:“如此有勞校尉。”

進得長樂門,恭禮門就更省事些,早有駐守長樂門的監門衛告知恭禮門處有禁衛入弘文館,恭禮門處草草看過調令就開門放行。

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和幾名同僚一起吭哧吭哧地推宮門,他是今年剛入監門衛的新兵,有什麽臟活累活他都自覺去做,好給衛裏長官留個好印象。

“別推了,白費那勁兒,待會還有人來呢。”暗處轉出一個穿著內飾衣衫的人,寬大的衣袍貼著他瘦削的肩背,黑夜裏顯得他很是白皙。

少年扶了扶頭盔,轉頭看了來人一眼,繼續埋頭推門。

監門校尉快步迎上來,走過少年身邊時順手拍了下少年的頭盔,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徐中官也不認識。”

徐知義見那少年還一臉稚氣,挨了長官訓,連忙站直,傻裏傻氣地望向這邊,嘴邊蕩起一分笑意:“看著年紀小。”

監門校尉不敢怠慢徐知義,又怕徐知義刁難那少年,滿臉堆笑著說:“剛來的新人,沒見過世面,讓中官見笑了。”

徐知義淡淡回道:“挺好的,瞧著就像是聽話孩子。”他取出一封詔令交給校尉,“聖人有令,詔右衛入宮,阿兀思吉地勤察大將軍你也認得,門籍就不必查了。”

恭禮門後是門下省,門下省東側就是崇文館,此時兩處屋內都還有點點燈光。

聖人時常與朝臣議事至四更,崇文館通宵修纂經史亦是常事,王元行連看都沒多看一眼,帶人穿過崇文館直奔後方。

崇文館後就是武德門,過了武德門便是大皇子如今居住的武德殿,若大皇子在馮氏謀逆中被波及死了,那皇帝退位讓賢之時二皇子繼位便更名正言順。

王元行抽出佩刀握在手上,向著武德門前的衛兵沖去。

武德門不比外宮門有墩臺城墻可以禦敵,皇長子站在武德門的門樓上,左右各有一名持盾執矛的金吾衛護衛在側。

沈悶的木石摩擦聲響起,是長樂門開啟,哢噠的卸栓聲,是恭禮門開啟。

大皇子的手心裏汗津津的。他不想當著金吾衛的面要帕子擦手,這會顯得他膽怯懦弱。他又怕手中有汗會握不住刀,只能展開手心悄悄蹭著衣袍。

有人進入弘文館,來人似乎比大皇子想的要多。他偷偷咽口唾沫,說到底他也不過是生在深宮、長在京城的少年,見過最血腥的事就是圍獵,而今卻要正面迎戰。

這算戰嗎?幾百人的戰鬥與立國之戰、邊關紛爭比就是兒戲,大皇子雖這樣想著,卻還是心生畏懼。他手中只有一百金吾衛,就算占據宮墻之利,可是與對面人數還是相差甚遠。

大皇子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他的曾祖、他的祖父、他的父親都是馬上天子,他又怎麽能被區區數百人嚇退。

排在最前面的敵人已經進入射程,距離大皇子兩步遠的一名金吾衛側目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站得筆直,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敵人又跑近了些,大皇子依舊未有表示。一名張弓以待的金吾衛用眼神詢問長官,卻見長官輕輕搖頭。

更近了,近得大皇子已經能感受到奔馬帶來的疾風,還有擦拭武器所用生油的難聞味道。

武德門前的值守衛兵已經拔刀橫立準備迎戰。大皇子死死地盯著最前面的一名左衛士兵。他身下戰馬疾馳,離武德門僅剩十米,他提起長矛,矛尖對準一名衛兵的面門。

“放箭!”裹挾著雛鳥沖碎蛋殼的奮勇,太極宮的夜空,回蕩起少年堅定而熾熱的嘶吼。

阿兀思吉牽馬停在長樂門與恭禮門間的宮道上。右衛的士兵在他身後排列整齊。

徐知義仿若沒聽見恭禮門後傳來的廝殺聲,只是客氣地與阿兀思吉交談:“聖人的意思是先等等,若那邊實在怯戰,再勞煩大將軍相助。”

提矛的士兵沒能跑到武德門前,他的馬中了兩箭,跪倒在地。還沒等他爬起身,身後另一匹中箭的馬就撞在他身上。

王元行在第一波箭矢落下時就心知不妙,身下戰馬團團轉圈,他不停調撥馬頭,繼續向著武德門沖去,只要破開宮門,幾個羽兵不足為懼。

一滴鮮血躍過王元行的肩膀,落在馬鬃上。

半截手臂從後方骨碌碌滾到奔跑的士兵腳下,險些將士兵絆倒。

正在沖鋒的士兵頓下腳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的刀尖,掙紮著想要回頭,卻見一柄金瓜錘向他飛來,一直飛進他的眼睛裏,他便再也看不見了。

從後方圍上來的金吾衛放棄了卡在骨頭裏的刀,撿起敵人的橫刀繼續作戰。

金吾衛像海浪一樣沖進左衛中,又因為人數的差距被反圍打散,武德門前早已分不清敵我,數百兒郎野獸一般,只憑著本能廝殺

細碎的血肉從高舉的武器上甩脫,糊在大皇子身前的欄桿上。欄桿光滑潔凈,那團半紅半黃的肉糜順著欄桿的弧度滑動、拉長、掉落,只在欄桿上留下一團粘膩的痕跡。

王元行一槍捅進眼前人的喉嚨,被噴濺的血霧灑了一身,他抹一把臉,掃掉礙事的屍體。金吾衛能靠偷襲占據一時之利,然而他的部下哪個不是精悍之人,纏鬥起來金吾衛只能自討苦吃。

他擡頭看向門樓,無知小兒也想學先祖身先士卒,今夜就是你魂斷之時。王元行取下弓箭,張弓便射。大皇子兩邊的金吾衛及時將盾牌合攏,堪堪擋下這一箭。

一擊不成,王元行啐一口唾沫,縮頭烏龜罷了,只敢躲著王八殼子後面裝腔作勢。既如此,那便殺上門樓取其首級。

王元行沖開一條血路,直奔大皇子。忽然馬前冒出一人,那人生得高大,舉刀就向他劈來。

不自量力,王元行譏笑一聲,長槍一挺一轉,那人手中環首刀就被王元行繳去,打著旋兒飛向一旁。

那人失了武器不退反進,讓過王元行槍尖,一把抓住槍桿,另一手按在馬頸上一躍而起,竟跳上馬來。

近身揉戰長槍沒有優勢,王元行急急收槍想要格開他,卻見他從腰後摸出一柄彎刀,月光棲於刀刃,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

王元行輕飄飄起來,他看到出刀人鐵灰色的眼睛,看到身後苦戰的部下,看到石磚縫隙中長出的野草,不停的翻滾讓他眼暈,他終於停下,面向天空,皎潔的、冰涼的,是月亮,是彎刀,倒映在他擴散的瞳孔中。

街鼓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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