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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共授衣 行曦上杳杳,結霧下溶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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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共授衣 行曦上杳杳,結霧下溶溶

殿中還漂浮著沈香龍腦的味道, 幾個宮人正將已經熄滅的香爐封起,一個內侍站在屋角搖動木機, 帶動殿中紗屏擺動,送出徐徐清風。

過了一會兒,殿中剩餘的香料味道散得差不多,徐阿盛擺擺手,示意宮人們都出去。又有幾位宮人捧著堆滿瓜果的大盤進來,擺在角落處,用瓜果香氣掩蓋最後一點殘餘的沈香氣味。

符歲規規矩矩跪坐案後,她今日是進宮來表忠心的。

重陽節慶白渠之中浮現帶字石碑的事不過幾日就傳遍京中。本來還只是被當做一件奇異怪事供人們茶餘飯後用作消遣, 不知怎得突然就有“晉王賢德,上天昭彰”的說法開始在坊間流傳, 甚至不少讀書人開始為晉王寫詩立傳。

符歲聽說有人鼓動要為晉王立祠時, 都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她不知道“晉王遺黨”散落民間。為此她還特地與秦安把晉王以前在京中的關系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那時候先皇占著東宮之位, 荊王占著嫡子的禮法。晉王雖也算得嫡子, 一來比之先皇和荊王年少,二來背後無舅家扶持。

朝中皆知楊妃不過是憑三分元後神韻才得聖寵, 且太祖對晉王雖有溺愛,卻從未透漏過有冊立晉王的意圖, 故而朝中無一人看好晉王。

哪怕後來太祖真的要廢儲另立, 朝中也盡數觀望。

若說當時一心追隨晉王, 能稱得上是晉王黨羽的, 越山嶺算一個, 田乾佑算半個。只是無人會把一個得不到家族支持的少年的話當真,這唯一的一個也就形同虛設。

她查過那些為晉王頌讚的人,他們之間並無多少關聯,有些甚至與王家都毫無交際。符歲動用了些手段才得知, 原是陶允中在一次授課時提及晉王修白渠之事,自然而然轉到了白渠石碑的異象。

當時陶允中對晉王頻頻稱讚,課後這些話流傳出來,傳到了那些只會讀四書五經的書生耳中。

陶允中本就是經世大儒,仕林之師,他既讚頌,文人便附和,那些自詡讀書人的更是大力吹捧。

符歲的人甚至還在讚揚晉王的詩篇中發現了沈思明的詩作,若不是對越山嶺行事風格還算有些了解,符歲只怕也要懷疑越山嶺在其中有所助力。

越家的人怎麽跟陶允中攪在一起,那個石頭一樣的男人當真不讓人省心。

既有陶允中參與其中,石碑之事可以確定就是王家的手筆。但是符歲始終未想通王家此舉的目的。

晉王在京關系簡單,之藩就國後更是人走茶涼,至於晉王死後這十數年,更是連點灰都剩不下了,唯一可發揮的就是晉王的真正死因。

今上確實在晉王之死上推波助瀾,可死個親王不過是帝王家事,就算翻出來頂多被私下說兩句今上猜忍宗族。哪怕王家手上有確實的證據,可他王家不也是此事的幕後黑手?王博昌若要用此事攻訐今上,就不怕先把王家陷進去嗎?

待宮人們都退出去,符歲開口道:“近日白渠顯現石碑一事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白渠原為妾阿耶主持改建,建造之時從未有什麽石碑藏於渠中,如今不知何人造出這石碑假象,妾心惶恐,只好鬥膽來向阿兄討個主意。”

今上在人前一貫表現得與晉王感情深厚。現下無論是石碑還是詩賦,都是頌揚晉王功德 ,今上不但不能大張旗鼓地查,還得褒獎宣揚。

符歲猜都猜得到皇帝心裏憋氣,故而語氣恭敬再恭敬。

“妾聽聞有人提及阿耶往事,雖是稱頌,然妾心中實不安,唯恐有心之人假借阿耶造謠生事……”說到此處,符歲幹脆起身上前跪於殿中,俯身拜道:“還請陛下明察,萬勿給賊人可乘之機。”

皇帝笑瞇瞇的,顯得極為和善,他揮揮手叫符歲起來,漫不經心地說:“晉王叔聰慧勇毅,在京中時便出類拔萃,就國後更是勤勉,如今百姓還能記得他的功德,朕心甚慰。”

皇帝話這般說,符歲可不敢這般聽。

“阿兄與阿耶雖為叔侄,然情誼之深更勝旁人,寧寧也因此蒙阿兄照拂,才以孤女之身有今日榮華。然而白渠顯碑一時實在蹊蹺,豈知不是有人假托晉王之名暗中行事。妾知阿兄國務繁忙,若阿兄有用妾之處,妾自當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石碑浮水之時正是京兆尹整修水渠之時,每日夜裏渠上都有權貴派人悄悄拆碾硙,車來人往,趁著夜色往水中扔塊石碑也無除可查。

符歲暗中使人探聽過重陽前幾日渠上來人,零零總總有數百人,涉及京中十餘家顯貴,這些權貴家仆不能輕易捉拿拷問,符歲查到此處也只能被迫中斷。

符歲不覺得皇帝能把這十數家的仆從盡數審問,故而也不擔憂皇帝真的讓她去查石碑一事,只不過她需要表明她的態度,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免得惹火上身。

她跪伏在地靜靜等皇帝的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皇帝的聲音傳來。

“好了,都是些閑人鬧出閑事,不值一提。你安安穩穩在府中,不必理會。”

符歲拜別聖人,由徐知義領著出宮。

坐在車中時,她終於能分出心思來仔細琢磨皇帝那句話。

皇帝要她安分,不要插手此事她能理解,只是看聖人那意思,怎麽像對石碑一事並不意外,或者說皇帝對石碑背後的用意了如指掌。

符歲第一次對王家的事感到棘手,她不清楚自己在這件事裏到底會扮演什麽樣的角色,未知令她生出不安。

“右春坊的人說,看見衛中似乎有人跟宮中有往來。”秦安把一截小紙卷遞來。

符歲打開隨意掃一眼,就扔還給秦安。“不必管,皇帝若在京衛中沒有安插探子才是奇事。”

秦安用長夾子夾著紙卷在火上烘著,直到紙卷變成銅盤中一小撮黑灰。

“左衛……也不管?”

“不用管。”符歲還是那句話,越山嶺要是認不清形勢,晉王初逝時他就會死在邊疆了。

等紙張燃燒產生的最後一點焦糊味也散盡,符歲輕聲吩咐道:“叫宮裏的人專心當好差事,若無十分緊急的消息,就不必往來傳遞。外面的人……也先停一停罷。”

衛中的探子都動起來了,看來是她小瞧王家。王博昌性情再急躁,也是做過宰相的人,絕不會只囿於水中浮石這等雕蟲小技,不管王家為何要利用晉王,政事堂裏的無上權柄才是王家的目標。

京衛……符歲毫不懷疑王家在京衛中安插有人手,袁審權就是例子,只是不知王家在袁審權後有會與誰搭上關系。或者,袁審權本就是那個可以被替代的棄子。

她的好堂兄鐵了心要將所有權力都抓在手中,王家若不肯讓步,只能采取些不同尋常的手段。朝議的大殿是一定要成為一言堂的,姓王還是姓符,就看各自手腕了。

符歲有些替王家可惜。不怪王家舍不下仕林之首的身份,王家真真切切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都不曾“一人之下”。

但是王家的敗落也是必然,並非如今的王博昌不如曾經的王懿甫,而是王家在最鼎盛的時候走了一步最壞的棋。

王懿甫不該殺晉王的。晉王不死,京中風平浪靜,荊王和先皇的儲位之爭鹿死誰手尚不可知,王家亦能隱身其中,繼續做那皇位背後真正的掌權人。

王懿甫千算萬算,終究是低估了肅帝對晉王的看重。不,應該說,王懿甫低估了肅帝對已故長子的看重。

好一個日出之曦,能讓肅帝偏愛,能讓肅帝發瘋。

死個親王沒什麽要緊的,皇權之下,哪朝不死人,只是人的念想能死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

晉王遇害,王懿甫再一次讓肅帝失去了他年僅弱冠的“愛子”,所以王懿甫要面對一個瘋癲到大開殺戒的皇帝。

王懿甫走錯的第二步棋,就是從這件事中全身而退。

他付出了代價,那王家就是貪戀從龍之功的權臣,他沒有代價,王家就是殺死肅帝一切幻想的兇手。

一個安然無恙的王家,讓肅帝徹底明白,他“愛子”的性命從來不在他自己手中。他當然要報覆,而恰好,他的孫輩裏就有一個真正的野心家。

符歲伸出手指,在半空一遍又一遍的描畫著“曦”字,描了一層又一層。她頓住,認真地寫下一個“晞”。

不一樣的,就算讀音一樣,字終究不一樣,人也終究不一樣,愛也終究不一樣。

肅帝長子的棺槨從舊土中起出,與肅帝同室而葬。晉王的棺槨在烈日下千裏迢迢入京,孤零零地葬在九璁山。

符歲想起被收在匣中的一副字畫。

晉王不善詩畫,留下的手跡並不多,書畫便只有那一副。畫中是群山遠霧,題詩則是“行曦上杳杳,結霧下溶溶”。

父親自幼聰慧善思,他自己大概也是明白的吧。

符歲看著自己的右手,那日刀刃捅入心臟的感覺依舊清晰,鮮明到她如今還記得刀刃上每一個缺口在□□上剮蹭而形成的凝滯感。

看著看著,她輕輕勾起嘴角,那張精致嫵媚的臉上現出似有似無的笑意。

愛是假的又如何?她的一身榮華是真的,她手上的血也是真的。

打吧,認真地打,仔細地打,打得敗落,打得慘烈。

今上讓她做個安分的“局外人”,那她就如他所願,作壁上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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