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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四月餘 他的魚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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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四月餘 他的魚符

“郡主。”秦安一臉嚴肅地進來, “那人抓到了。”

符歲聞言一楞:“這麽快?”

“昨日夜裏有人發現一男子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就報給巡街的官兵。今早傳出消息, 人已經招了,說是原為馮府奴仆,偶然在街上得見縣主容顏,心生欽慕,為一親芳澤想出這招冒名之法。仿冒用的帖子是他從馬郡君處偷的,一應罪行俱是他一人所為,馮家並不知情。”

符歲眼中盡是譏諷與不屑:“真是巧,我的陳情剛遞進宮裏, 人就抓到了。是誰審的?效率這樣高。”

“是刑部。”

符歲眉宇間壓上烏雲,嫵媚的眼睛也蒙上一層冰霜:“犯夜者由金吾衛訓誡, 京中大小案要先報給京兆府, 他怎麽去了刑部?”

這點秦安也想不通, 按理說馮家與刑部應該毫無交際才對。

符歲思忖片刻, 嘴角微微揚起,那幾不可察的笑意如刺般冰冷銳利:“我中午上的奏表, 馮家當日就得到消息,一下午加一晚上, 連供詞都跟刑部串好了, 馮家真是深藏不露。”

秦安詢問:“要不要將人提出來重審。”

符歲搖頭:“提不出來, 刑部既然把供詞都備好了, 就不會給他活著翻供的機會。”

“那馬郡君那邊……”

“她身為馮妃的母親, 從馮妃宮裏拿幾張帖子也不是什麽大事,最多申斥兩句。”符歲的拳頭攥緊,指甲陷進手心,狠狠地掐著她的憤怒。

秦安也很不甘心:“這事就這麽算了?”

“聖人若無表示, 那就照此結案吧。”

結案後兩日,馮香兒的婢女只身來到郡主府,怕符歲不相信她,以馮香兒的一只刻著閨名的銀鐲子為證,邀符歲去滿香樓一見。

符歲認識那名叫芽兒的婢女,也記得那只銀鐲子。

那鐲子做工粗糙,成色也不夠好,是馮妃初入宮時用自己的月錢為馮香兒買的。馮香兒很寶貝這只鐲子,常年不離身。後來是被其他貴女瞧見,嘲笑馮香兒連這種莊戶裏才戴的東西也戴出門,眼皮子淺給馮妃丟人,馮香兒這才不在人前戴這只鐲子了。

符歲原是要回絕,猶豫許久還是答應了,她有些好奇馮香兒會說什麽。

幾日不見,馮香兒略顯憔悴,眉宇間的哀愁絲毫不減美貌,反而更添一分風流姿態。

馮香兒見符歲來,也不多言,開門見山地說:“帖子的事,是我阿兄做的。”

符歲剛要坐下,屁股還沒挨上椅子就聽見馮香兒這句,要不是看馮香兒神情堅毅地仿若要上刑場,符歲都懷疑馮香兒是不是故意想閃她一下。

符歲穩穩坐上椅子,整理好裙裾,這才不冷不淡地回道:“跟我說做什麽,你去跟京兆尹說呀。”

“我不會跟京兆尹說的,就算郡主將我綁去,我也絕不承認此事與馮家有關。”

馮香兒語氣堅決,符歲也沒指望靠馮香兒將馮家拖下水,那是她的父母兄弟,馮香兒再哭再鬧,心裏還是向著馮家的。

符歲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擡,垂著眼看馮香兒:“你既不去告發,又何必尋我來此,莫不是特來炫耀?”

往日馮香兒喜怒全寫在臉上,今天馮香兒自符歲進來就崩著一張不喜不怒的臉,神情未變分毫。她對符歲的譏諷置若罔聞,自顧自說:“請郡主告知鹽山縣主,因我邀請讓縣主沾染禍事,是我有愧於縣主。縣主日後務必離我阿兄遠些,離馮家遠些。”

符歲本想問問馮香兒為什麽不自己跟鹽山說,看著馮香兒蒼白的臉色又將話咽下去,想必馮香兒也不知該怎麽面對鹽山。

馮家要做什麽哪裏是馮香兒能左右的,鹽山怎會忍心苛責馮香兒呢。符歲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你對她還挺好心。”

馮香兒垂下眼,對鹽山的自責和馮家帶給她的痛苦折磨著她,她做不到大義滅親,只能成為一個助紂為虐的小人。

她對鹽山縣主並沒有多深的印象,鹽山不像符歲肆意張揚、一眼難忘,也不像鄭自在笑意盈盈,讓人如沐春風不自覺親近。鹽山永遠沈默,永遠在角落,永遠被忽視,就像一座不會說話的美人擺件。

可在馮香兒被皇女掌摑時,是這個不會說話的美人擺件用帕子包了冰偷偷塞給馮香兒讓她敷臉。

原本馮香兒已經不記得了,就像以前那些被奚落、被排擠的記憶一樣,全被刻意忘記。可是馮香兒越痛苦,這段記憶就越深刻,馮香兒越想遺忘,就越鮮明。

她知道馮賢義如果得逞意味著什麽,家中那些打扮妖艷的女子、那些上門討要女兒卻被打出門再也不見的老婦、那些深夜裏變了調的哭喊聲,她都知道。但那是將她抗在肩上逛燈會的父親,是省吃儉用裁一塊花布為她做衣服的母親,是為她捉蛐蛐的阿兄,是她唯一的家。

馮香兒的聲音裏摻著鼻音,甕聲甕氣的:“縣主人好,她心軟良善,不該落在虎狼窩裏。”

不等符歲說什麽,馮香兒就起身:“郡主吃什麽盡管點,都記在我賬上。我家中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符歲看著馮香兒逃命般消失,困惑地眨幾下眼。在人前落兩滴淚又不會被老虎吃掉,原來馮香兒是這麽要強的人嗎?

皇帝在天成殿宴請庫勒使團。這次庫勒來朝,即為感謝天子神兵幫助庫勒趕走外敵,又為表達庫勒願歸順天朝,祈求庇佑。

那位庫勒年輕人是庫勒王的七王子,他自幼喜愛中原文化,自請跟隨使團來京,想留在京中為天可汗效力。

這樣的場合符歲不能參加,就在家關起門來瞎折騰。

自從她將馮香兒的話轉告鹽山後就再沒聽到過鹽山消息,符歲只當鹽山被馮家嚇著了不敢出門。

期間她聯系過幾次田乾佑,商量打獵的事。田乾佑本著玩就要盡興的原則,提出來場圍獵。符歲想想別的獵場哪有皇家禁苑水草豐美獵物多,就試著向聖人申請禁苑圍獵,聖人竟然同意了。符歲立刻上表,真情實意阿兄長阿兄短地誇了好一通。

圍獵的人選和安排田乾佑全部包攬,符歲只需要準備自己要帶的人手和用具就行。

各處的賀禮流水般的進,符歲每日點點賀禮看看賀詞,拉弓射箭練練手感,日子過得極為充實。直到郡主府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郡主。”

何家送來了一十五個形狀花紋各不相同的金珠,符歲正趴在床上將金珠和各色寶石擺來擺去,思量著編個瓔珞還是串個手串。

飛晴進屋來報:“外面有個叫嚴田青的郎君,說有急事要見郡主。”說著將一樣物件雙手呈上。

符歲沒聽過嚴田青這個名字。不過這幾日來往人多,符歲以為也是來送賀禮的,心中好笑。別家的奴仆都是報主人家的名號,他怎麽還報自己的姓名。

符歲隨意地從飛晴手上抓過那物件,入手才發現是一個做工精良的飾金魚袋。符歲莫名其妙地看著手裏的魚袋,送她這個是什麽意思,要祝她官運亨通嗎?

剛剛飛晴說那人有事要見自己,想來這便是信物。符歲有些不樂意,郡主府又不是敞開門做生意的,一個兩個本尊不露面就叫個下人來把符歲安排地團團轉。

她不耐煩地打開魚袋取出裏面的魚符,嶄新的魚符金光璀璨,背面刻著“左衛將軍越山嶺”。

符歲第一反應是魚符也有人仿?她捏著魚符翻來覆去看,除了新得過分,也看不出什麽端倪。符歲想到送魚符的人:“那人呢?”

“在門廳,護衛們看著。”

郡主府門側的一間房子裏,嚴田青坐在右側的一張椅子上,既興奮又忐忑。

今日他本是跟著三哥去抓人,人抓到了,三哥卻不知為什麽將魚袋摘給他,讓他帶著到郡主府來,務必請郡主過去。嚴田青看著郡主府高聳的朱漆大門,第一次明白為什麽有錢人叫“高門”大戶。

嚴田青在屋內掃一圈,這裏應該是讓來府上的人暫時等待的屋子。這樣的屋子都鋪著光潔的青磚,擺著紅松桌椅。嚴田青咂嘴,這得多少錢。

屋裏站著兩個人,屋外站著兩個人,看他們行走的習慣嚴田青便知幾位都是練家子。嚴田青對郡主府上如此小心防範不覺得反感,他要有這麽多錢,他一定比郡主看得還嚴。嚴田青越觀察越佩服三哥,這樣的貴人三哥也認識,而且三哥說地址時順得就像他經常來一樣,三哥真厲害啊。

一個護衛進來在嚴田青身旁的桌子上放上點心茶水。嚴田青怕當著府中護衛的面吃喝顯得三哥手下的人不懂規矩,仔細琢磨琢磨又覺得不吃不喝豈不更奇怪,既如此不吃白不吃,他也嘗嘗貴人家的茶水點心什麽味。

符歲推開門時,嚴田青正一手茶壺一手茶杯往下順點心。

一看見嚴田青的臉,符歲就知確實是越山嶺找她有事,這個人就是元夕那日跟在越山嶺身邊的人。

嚴田青見有人來,連忙放下茶壺和杯子,伸手抹一把嘴上殘留的糕點渣子,站起身來。

“哎,你……”嚴田青識人本事不錯,只一眼就認出符歲。

嚴田青話剛出口,站在屋裏的兩個護衛就冷冰冰瞪過來。嚴田青立馬反應過來,忙行禮道:“左衛嚴田青參見郡主尊前,伏願貴主尊體康泰。”

“他人呢?”怎麽不自己來。

他是誰?虧得嚴田青機靈,眼珠一轉回道:“將軍在胭脂河上,請尊前移步。”

胭脂河是禮河中的一段,因臨近平康坊,有人言禮河如渭水,棄脂水而漲膩,所以將那一段叫做胭脂河。

嚴田青今日是走著出門的,九如裏與胭脂河有些距離,嚴田青總不能一路小跑給郡主引路。一名高壯的護衛牽出一匹馬,讓嚴田青騎馬帶路。

嚴田青摸著身下馬兒編起的鬃毛,又摸摸馬兒的脖子和屁股,越摸越喜歡,這馬比軍中最好的戰馬也不差。嚴田青暗自慶幸元夕那日自己不曾亂說話,果然京中不同於邊地,隨便扔塊石頭都能砸著個貴人。

到胭脂河畔嚴田青率先下馬,沿著河邊察看。他與越山嶺是在平康坊一處黑窩子抓的人,越山嶺只交代他將郡主帶去胭脂河,沒說具體在何處。

胭脂河畔笙樂不停人流不息,嚴田青粗粗打量,就將目光放在一艘停在岸邊的畫舫上。他奔過去一看,果然在畫舫邊找到了越山嶺留下的記號。

畫舫內西平郡王端坐一側,盡力控制呼吸和動作,掩飾自己的焦躁不安。畫舫所有的門窗皆是緊閉,舫外無人看守,舫內只有對面那個男子。

西平郡王不住觀察坐在他對面的人。那人穿一身尋常藍袍,找不到一點能彰顯身份的東西,他大馬金刀地坐著,眼睛低垂,似乎在閉目養神。剛剛被一路挾至此的西平郡王明白,就算對面那人看上去再松懈,自己也不可能從他手裏逃走。

那人感受到西平郡王的目光,擡眼看過來,兩只眸子如浸在冰水中的兩丸烏黑瑪瑙,半遮在低垂的睫毛後面。從被抓住到現在,他不曾問過自己一句話,西平郡王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他想做什麽,自己絕不開口。

被推動的舫門打斷二人的僵持,叩雲扶著符歲小心地上船。

嚴田青跟在符歲身邊剛躥進半邊身子,越山嶺一個眼神他就把已經邁進來的一只腳默默收回去,去舫外找個地方蹲著。

以符歲對越山嶺的了解,用魚符將她叫來必不是一時興起要帶她泛舟游湖,便對叩雲擺擺手。叩雲不是很信任地看著這個害郡主醉酒的人,再三確認舫中無酒才帶人離開。

“今天是什麽風,竟把我吹到越將軍這兒來。”符歲自尋個位置款款坐下。

越山嶺沒搭話,沖符歲伸手。

符歲假裝看不懂,猶疑片刻困惑地打開隨身的小荷包,翻出一枚梅花形的小金錠,芊芊玉指捏著輕輕放在越山嶺手心。

越山嶺哭笑不得地將金錠放回符歲面前的桌上,問:“我魚符呢?”

符歲心虛地移開眼,故作鎮定地說:“在你小隨從那裏呀。”

“真的?”越山嶺註視著符歲,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等待答案又仿佛了然於心。

符歲教那雙如深水寒潭般的漆黑眼睛看得心亂,她眼神閃爍著想要逃開越山嶺的目光,聲音細如蚊蠅:“沒帶。”

“嗯?”越山嶺挑眉,疑惑地帶出聲鼻音。

偏生越山嶺的眼神極為認真,符歲被看得耳根發燙,惱羞成怒地嗔道:“我忘在家裏了。”

這是實話,符歲急著去問嚴田青,將魚符隨手一擱,見到越山嶺伸手她才想起來魚符還在她臥房裏呢。都怪嚴田青,也不知道提醒一句,符歲在心裏把偷偷把責任全推到嚴田青頭上。

越山嶺也沒想到請符歲來一趟還能把魚符搭進去,只好先談正事,魚符的事過後再說。他輕輕咳嗽一聲掩飾尷尬,坐正身體,一指西平郡王:“你認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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