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花朝節 何以治道

關燈
第11章 花朝節 何以治道

與姚賓在一處的男子叫蔡崇敏,出身桂陽郡望,在京中游歷兩年,與京中的小郎君們大都相識。他家資頗豐,近段時間與王氏走得近,一旦榜上有名,說不得就要做王氏的東床快婿。屆時有王家提攜,不怕官途不順。

這狀元樓他本不欲來,聽姚賓說王十娘在,這才想要一睹芳容。

王十娘才冠京城,是王氏女辨琴詠絮的活招牌。蔡崇敏自知就算能娶到王氏女也與王十娘子無緣,能有相識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懷義兄,你當真知曉那王十娘在何處?”蔡崇敏低聲向姚賓詢問。

姚賓得意地搖著扇子:“那是自然,狀元樓今日的房間五日前就已經全訂好,區區客訂名錄我還不是手到擒來。”

看著蔡崇敏期待的目光,姚賓買足了關子,惹得蔡崇敏連聲哀求,這才點著被紗簾遮蔽的雅間說:“這間,秘書監。這間,鴻臚寺丞。這間幾個紈絝子,不必理會他們。”

姚賓斜倚在桌上,手中的折扇一一劃過:“這間是協律郎家的小娘子,這間是千金長公主駙馬的外甥女。這間是新興郡王妃娘家侄女。”

說著說著便點到符歲這間:“這間我記得是個商戶女,家中做珠寶生意。”待雅間被點大半,姚賓才指向一間房間:“王十娘。”

那房間不知何時已經打開窗扇,紗屏後面似有人影綽約。蔡崇敏瞇起眼睛仔細端詳,可惜狀元樓所用紗屏向外一面光澤粼粼,蔡崇敏眼睛再利,也只能勉強瞧得一點模糊人形。

既是以文會友,自要吟詩歌賦,符歲在樓上聽得下面有人抽題作詩。狀元樓的管事命人搬來幾座幾尺大屏,上面皆蒙上玉葉紙,待每題評出詩王,便請作詩者書於屏上。更有歌姬樂伎在側,將屏上詩作和曲誦唱。

喬真真端坐窗邊側耳靜聽,時而點頭稱讚,時而眉頭輕皺。符歲以手托腮,小口嘬著果酒,半瞇眼睛聽樂伎彈唱,時不時隨旋律輕點桌面。

待樂伎唱過幾輪,在場諸位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有人躍上堂中高臺,揮筆在臺上廣屏作記。

喬真真認真聽著堂中傳來的誦讀聲,輕聲說道:“君子有酒,式燕以樂,歌兮舞兮,思之飲之,生之樂也。”

符歲聽著外面的聲音,心裏卻在想著王令淑。

王令淑已經來了一個多時辰,一直安坐屋中。賽詩之時,有幾位郎君借著詩題作詩述情,就差直言贈王十娘,也不見王令淑有任何回應。那王令淑今日來做什麽?單為品詩聽曲不成?

符歲心中疑惑重重,王令淑知不知道薛光庭是哪位,該不會像自己跟喬真真一樣完全不認得吧。

“所謂君子德風,諸君負經綸之方,承聖賢之志,何修營以治道?”

符歲聽著皺眉:“真是喝多了,大庭廣眾的,什麽身份就要論治道。”

喬真真柔聲道:“他們上了考場也要考時務策,議一議也無妨。”

時策參與者比鬥詩者更多,偶有意見相左者自是引經據典相爭。倒也確有幾人說出幾點政弊,但應對之法從皇室的角度來看仍需斟酌,其餘眾人多是引前人言高談闊論。

忽而一道清冷聲音傳入:“天下事本於一人之躬行,道之所往,在乎本心。”

符歲略一挑眉,這般自命清高,不知他本心為何?擡眼看向喬真真,見喬真真也隨之一楞,符歲更覺有趣,湊到窗前尋此人身影。

堂中多半人都看向同一方向,想必就是說話人。隔著紗屏,她見到喬真真提過的那徐姓男子也扭頭看向身側,說話者似是與他同在一處之人。只是那裏實在昏暗,怎麽也看不清。

她幹脆撩起紗簾。沒了紗簾阻隔,符歲見那處站著兩人,一人長身疏瘦如削,湛然冰玉,一人似正要開口說話,面龐白皙,清秀舒柔。

符歲撩簾的動靜不大,但樓上垂著紗簾的隔間本全無生息,突有異動自是引人註目。本來望向角落中眾人的目光齊齊向二樓看去。

沈思明正在開口,被樓上的舉動打斷,下意識擡頭張望。見二樓有一女子撩開紗簾,露出一張桃羞李讓的臉,霎時間沈思明心中一滯,詩樂人眾皆忘,只剩一句“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縈繞心頭。

薛光庭本正要聽沈思明有何見解,見沈思明擡頭不語,這才轉頭望去。只是慢一步,閣中人已放下紗簾,薛光庭只從縫隙中窺見一抹嫻靜典雅的身影,襯著一支如煙似霧的粉芙蓉。

蔡崇敏見紗簾重新遮住那粉面朱唇,滿眼嬌柔被竹篦輕紗替代,頓時心中失落。想起姚賓似乎說過這間雅間是一位商戶女,又驚嘆於銅臭之家竟養得這般美人,一時恍惚呢喃出聲:“若得王氏女為妻,此女為妾嬌攬在懷,人生無憾矣。”

雖是自言自語,正逢堂中寂靜一片,此話反而清晰可聞。姚賓也擡頭看向二樓,符歲不記得他,他卻是認得符歲的。他正疑惑先前明明打聽到訂此間的是一商戶,怎麽是永安郡主,就聽到一旁傳來蔡崇敏的聲音。

姚賓心中一驚,此時他與蔡崇敏尚隔一段距離,他正要擡步過去提醒蔡崇敏那是永安郡主,不可不敬,就瞥見暗處一護衛打扮的男子悄然起身離去。

姚賓已經擡起的腳默默收回,又“不經意”地向旁邊走幾步,與蔡崇敏離得更遠些,假裝自己與蔡崇敏並不相識。

“看見了?”喬真真問道。

“有兩人,不知是哪個。”符歲對比下兩人的容貌氣度,覺得大概是如松上霜那位說的。

喬真真語調輕快,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你就這般撩起簾子,下面不知多少人正議論你。”

符歲不以為意,她沒有那些清流世族的嚴苛家教要遵守,皇帝對她的要求也只有不悖逆,秦安更不會教她《女誡》《女訓》,所以符歲從不刻意避諱外男。

“議論唄,就當是在誇讚我。”符歲看向斜對面,“王令淑怎麽回事,她是來這兒打坐修禪的不成?”

本以為今日能看見王令淑與薛光庭以詩傳情,沒想到薛光庭沒認識,連王令淑都見不上一面。

“郡主。”扣雲在外面輕喚,“下面人有事要報。”

符歲帶來的幾個隨從一直散在樓下大堂,這時候上來能為何事?符歲邊想邊讓人進來回話。

來稟報的男子識趣地停在屏風外,隔著屏風答話:“樓下一男子說了些不敬的話。”說著把蔡崇敏的話原封不動覆述一遍。

符歲咬牙冷笑:“好個河東王,我符氏女就只配為王氏治下妾。”厲聲吩咐道:“回府取上我的印信,將這話一字不差地遞到宮中。”

待隨從應聲離開後,喬真真喚過自己的侍女,叫她去門外守著,扣雲見狀也一起退出去,屋中只剩符歲和喬真真二人。

喬真真開口:“那男子應是不知你身份,這話傳進宮去,聖人對門閥世族的不滿就又多一分。雖說瓦解世族勢在必行,但總歸要徐徐圖之,四姓縱橫數百年,根深蒂固,貿然行事只怕不妥。”

符歲嗤笑一聲:“總歸皇帝輪不到我,鬥得你死我活又與我何幹。龍椅上那位心思重著呢,他已經吃過一次冒進的虧,必不會再吃第二次。”

喬真真不明白聖上何時有冒進之舉,但她有分寸,凡是涉及皇家,符歲不提她絕不多問。

喬真真轉而說起貢舉:“開國之初,貢舉多以舉薦取名,如今除明經科,其他諸科一律糊名,就連明經科,通榜取名者也從先皇在朝時的七成降為不足半數。如此一來,庶族有才學者盡可貢舉入仕,倒是削弱了四姓在朝堂上的聲量。”

擒賊擒王,多幾個縣令爺少幾個協律郎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如何將這些盤踞的門閥世族連根拔起。以符歲對皇帝的了解,他可不會眼看著某一世家代代出將入相攬政於懷。龍虎相爭,只要無損皇權,符歲樂得添柴扇風。

堂中沈思明對著二樓失神片刻,回過神發現薛光庭正看向自己,不由有些慚愧,忙收斂心神,將原要對答的話說完。有了沈思明開頭,諸位郎君也紛紛辯駁應和,堂中又恢覆了之前的熱鬧。

只是被符歲這麽一攪,很多人也沒了論道的心思。有好事者湊到薛光庭和沈思明面前恭維:“這位仁兄甫一開口便有佳人卷簾相望,想來好事將近。”此話一出,又有三五人圍上來,無不揶揄試探。

沈思明何曾見過這等場面,他幼時家境不豐,少時寄人籬下,後來輾轉就讀璧山書院和國子監,便是家中的姐妹也不多言一句,逞論旁的女子。驟然同一名陌生女子一起被議論,沈思明羞得面紅耳赤,訥訥無言。

薛光庭眉頭緊鎖,對眾人如此輕浮的話語很是不滿,見沈思明被詰問地左支右絀,幹脆拉著沈思明離開狀元樓。

不知誰起得頭,堂中又開始鬥詩,只是這次鬥詩比之前次多了些風花雪月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