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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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變故是在兩個月後發生的。
呆呆笨笨的緣一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打飛了劍術老師的木劍。
我眨眨眼，第一眼看的是巖勝。
——他居然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點也沒有。
真是意料之外。
緣一對劍術不感興趣，就算狂喜的繼國大人將唯一繼承人由巖勝變成了他，他也絲毫沒有興趣。
他還是每天拉著我跑去院子裏找巖勝放風箏。
這些年巖勝一直在悄悄給朱乃夫人帶珍貴的藥，夫人的身體即使無法痊愈，也在一天天變好。
她沒有離開小院，滿心歡喜地和長子一起住。
“你接受得很快。”我遞去茶盞，他雙手接過，臉上浮現一抹暖色，一直在看我。
言下之意，他居然一點都不難過。
溫柔的繼國少爺——雖然現在不能叫做繼國少爺了，輕輕搖頭，長長的碎發微微拂動，就像春天初芽的蒲柳。
“我並不在意。”他這樣說。
那我好奇，“你在意什麽？”
他不言語，漂亮的紫水晶只是笑望我。
我摸摸有些發燙的臉，欲蓋彌彰拿茶盞作掩護。
繼國巖勝好像喜歡我。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喜歡我。
如果他喜歡我，這麽多年對我的好和溫柔，就都能解釋得通。
朱乃夫人抱著我，像母親一樣，又和母親不一樣。
她的擁抱很純粹。
在她懷裏，我不用擔心哪一句話會惹人不高興，不用探究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
我變回了很純粹很純粹的小女孩。
“奈奈喜歡巖勝嗎？”她曾這樣問我。
我眨巴眨巴的眼睛一下子停住，這句話像一陣風，在心裏呼啦啦兜了個圈，想伸手去抓，又呼啦啦從指間溜走。
喜歡他嗎？他很溫柔，對我很好，是一個很不錯的對象。
喜歡他嗎？他看起來不像會打人，不會變成他父親那樣。
喜歡他嗎？他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我平平無奇的名字，在他口中仿佛是世界上最動聽的和歌。
繼國巖勝是一個很板正的男人，他對公子小姐青睞的風花雪月沒有興趣，可他會陪我畫畫，陪我吟歌，努力問我喜歡什麽，然後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候送給我。
這樣一個優秀又溫柔的人在身邊，他喜歡我，對我好，從來沒有要求我回報什麽，他總是對我說：我希望奈奈開心，奈奈開心我就開心。
世上真的會有人付出感情而不求回報嗎？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不打算去想。
每天和他倆玩就很開心。
——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太開心。
緣一居然會說話！他一直都會說話！
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名字時，我震驚得手裏昂貴的點心啪嗒一聲砸地上，心疼的感覺還沒過去，緣一又叫了我一次。
“奈奈。”他拉拉我的手，“蝴蝶。”
頭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他伸手去碰，很快手裏就乖乖窩著一只漂亮的小蝴蝶，紅色的。
他捧著小蝴蝶遞給我。
“好看。”
下一秒小蝴蝶撲棱撲棱翅膀向遙遠的天邊飛去，留下的只有呆呆望著它的緣一，還有終於回過神、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的我。
“緣一！”
我又高興又生氣，這麽多年原來他一直會說話！
急慌慌拉到大家面前，他乖乖叫了母親和兄長。
朱乃夫人哭得差點厥過去，所以那天剩下的所有記憶，全都在照顧激動的朱乃夫人。
巖勝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並沒有像我們那樣震驚。
他好厲害，年紀輕輕就有了家主風範。
這樣優秀的人被送往寺院，我很替他可惜。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問在我被送來的第二天就自己跟過來的阿信，“緣一看起來就不太像能當好家主的樣子。”
阿信問為什麽，嘴裏啃著我送她的柿子，好像有點酸，她在瞇眼睛。
很酸嗎？我湊過去咬一口，也瞇眼睛。
好酸。
“緣一笨笨的，他不懂那些家臣，感覺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造反。”
阿信擦擦我的嘴，肯定地點頭。
看，她也覺得。
所以當緣一提出他要離開的念頭時，我毫不猶豫支持他。
“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錢帶夠了嗎？衣服呢，要帶一年四季的才行啊。還有匕首，要防身的吧？你怎麽就帶這麽點啊......”
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從年初考慮到年尾，從初春浮想到晚冬，頭發絲到鞋子統統思慮得嚴實周全，我一直在說話，可我沒有看他。
我怕我哭出來，所以我不要看他。
就算薄薄的眼皮變得通紅，聲音越來越抖，我垂著的臉還是沒有擡起來，我不想看他。
是他來抱我的，是他靠近我，是他非要擦去我的眼淚。
我突然很委屈，推了他一下：“你走開，我不想和你說話。”
堵住的鼻子呼吸不暢，每一個字都很含混，我自己都聽不清。
可是緣一聽清了。
他和我隔著一扇窗，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昨晚剛下過雨，凝聚在檐上的雨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又穿上那件熟悉的紅色衣服，皺皺巴巴，和他之後的衣服天差地別，不體面也不好看，可是我很喜歡這樣的緣一。
我舍不得這樣的緣一。
他踮起腳抱著我，我聞到他披散的波浪紅發間淡淡的皂角香。
“奈奈，我想帶你走。”
心頭轟地一下，我看著他紅紅的眼睛，裏面倒映著我的臉，很呆，和他一樣呆。
他握住我的手，聲音輕輕的：“我想帶奈奈離開這裏。”
我聽見我問他：“去哪裏呢？”
他望著我，緩緩露出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微笑。
“我一直很想在無垠的美麗天空下盡情奔跑。”
“我想和奈奈一起去看朝霞一樣美麗的櫻花。”
我楞楞地看他，他又很輕很輕地問了我一遍，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擡頭仰望我。
就像我當初仰望他那樣。
今夜沒有風，耳邊的鬢發卻無風自動，柔柔拂過我緊抿的唇。
許久，緩緩上揚。
“你這是在告白嗎？”
紅色的眼睛猛地睜大，浮現罕見的怔楞。
我俯身靠近他，盯著他的眼睛。
“跟你走就不可能再回來，就意味著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別的依靠，就意味著你要照顧我一輩子。”
“長大了要娶我，是這個意思嗎？”
他眨了眨眼睛。
我一直盯著他，唇邊的笑容越來越大。
月亮從雲霧裏探頭。
他突然閉眼，飛快地親了我一下。
去見朱乃夫人的當下，巖勝也在。
緣一牽著我的手，在母親的眼淚中告別，向朱乃夫人和巖勝行禮的間隙，我悄悄看了看巖勝。
他一直望著我，紫水晶倒映的只有我的身影。
他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逃跑這種肯定很不負責任，離開的後果全由朱乃夫人和巖勝承擔，說不愧疚絕對不可能。
我再次恭恭敬敬地俯身。
朱乃夫人扶起我，將我們三個抱進懷裏。
她溫柔而堅定地告訴我們：
“盡管去吧，什麽都不用擔心。”
我與他無聲對視。
漂亮的紫色眼睛氤氳我看不懂的情緒，並不悲傷，而是——
祝福。
臨走前，他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布袋，裏面是花的種子。
“種在家附近，會護佑你們平安。”
轉身的時候他叫住了我，他唯一一次、無論是從前還是今後、唯一一次將我攬入懷中。
仿佛一陣拂過的晚風，只是被月色短暫地擁抱，下一秒就放開了我。
夜色傾垂，明月相送。
從此即便相隔兩地，今後看到的，一定是同一輪皎潔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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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是在兩個月後發生的。
呆呆笨笨的緣一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打飛了劍術老師的木劍。
我眨眨眼，第一眼看的是巖勝。
——他居然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點也沒有。
真是意料之外。
緣一對劍術不感興趣，就算狂喜的繼國大人將唯一繼承人由巖勝變成了他，他也絲毫沒有興趣。
他還是每天拉著我跑去院子裏找巖勝放風箏。
這些年巖勝一直在悄悄給朱乃夫人帶珍貴的藥，夫人的身體即使無法痊愈，也在一天天變好。
她沒有離開小院，滿心歡喜地和長子一起住。
“你接受得很快。”我遞去茶盞，他雙手接過，臉上浮現一抹暖色，一直在看我。
言下之意，他居然一點都不難過。
溫柔的繼國少爺——雖然現在不能叫做繼國少爺了，輕輕搖頭，長長的碎發微微拂動，就像春天初芽的蒲柳。
“我並不在意。”他這樣說。
那我好奇，“你在意什麽？”
他不言語，漂亮的紫水晶只是笑望我。
我摸摸有些發燙的臉，欲蓋彌彰拿茶盞作掩護。
繼國巖勝好像喜歡我。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喜歡我。
如果他喜歡我，這麽多年對我的好和溫柔，就都能解釋得通。
朱乃夫人抱著我，像母親一樣，又和母親不一樣。
她的擁抱很純粹。
在她懷裏，我不用擔心哪一句話會惹人不高興，不用探究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
我變回了很純粹很純粹的小女孩。
“奈奈喜歡巖勝嗎？”她曾這樣問我。
我眨巴眨巴的眼睛一下子停住，這句話像一陣風，在心裏呼啦啦兜了個圈，想伸手去抓，又呼啦啦從指間溜走。
喜歡他嗎？他很溫柔，對我很好，是一個很不錯的對象。
喜歡他嗎？他看起來不像會打人，不會變成他父親那樣。
喜歡他嗎？他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我平平無奇的名字，在他口中仿佛是世界上最動聽的和歌。
繼國巖勝是一個很板正的男人，他對公子小姐青睞的風花雪月沒有興趣，可他會陪我畫畫，陪我吟歌，努力問我喜歡什麽，然後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候送給我。
這樣一個優秀又溫柔的人在身邊，他喜歡我，對我好，從來沒有要求我回報什麽，他總是對我說：我希望奈奈開心，奈奈開心我就開心。
世上真的會有人付出感情而不求回報嗎？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不打算去想。
每天和他倆玩就很開心。
——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太開心。
緣一居然會說話！他一直都會說話！
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名字時，我震驚得手裏昂貴的點心啪嗒一聲砸地上，心疼的感覺還沒過去，緣一又叫了我一次。
“奈奈。”他拉拉我的手，“蝴蝶。”
頭上有什麽東西在動，他伸手去碰，很快手裏就乖乖窩著一只漂亮的小蝴蝶，紅色的。
他捧著小蝴蝶遞給我。
“好看。”
下一秒小蝴蝶撲棱撲棱翅膀向遙遠的天邊飛去，留下的只有呆呆望著它的緣一，還有終於回過神、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的我。
“緣一！”
我又高興又生氣，這麽多年原來他一直會說話！
急慌慌拉到大家面前，他乖乖叫了母親和兄長。
朱乃夫人哭得差點厥過去，所以那天剩下的所有記憶，全都在照顧激動的朱乃夫人。
巖勝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並沒有像我們那樣震驚。
他好厲害，年紀輕輕就有了家主風範。
這樣優秀的人被送往寺院，我很替他可惜。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問在我被送來的第二天就自己跟過來的阿信，“緣一看起來就不太像能當好家主的樣子。”
阿信問為什麽，嘴裏啃著我送她的柿子，好像有點酸，她在瞇眼睛。
很酸嗎？我湊過去咬一口，也瞇眼睛。
好酸。
“緣一笨笨的，他不懂那些家臣，感覺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造反。”
阿信擦擦我的嘴，肯定地點頭。
看，她也覺得。
所以當緣一提出他要離開的念頭時，我毫不猶豫支持他。
“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錢帶夠了嗎？衣服呢，要帶一年四季的才行啊。還有匕首，要防身的吧？你怎麽就帶這麽點啊......”
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從年初考慮到年尾，從初春浮想到晚冬，頭發絲到鞋子統統思慮得嚴實周全，我一直在說話，可我沒有看他。
我怕我哭出來，所以我不要看他。
就算薄薄的眼皮變得通紅，聲音越來越抖，我垂著的臉還是沒有擡起來，我不想看他。
是他來抱我的，是他靠近我，是他非要擦去我的眼淚。
我突然很委屈，推了他一下：“你走開，我不想和你說話。”
堵住的鼻子呼吸不暢，每一個字都很含混，我自己都聽不清。
可是緣一聽清了。
他和我隔著一扇窗，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昨晚剛下過雨，凝聚在檐上的雨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又穿上那件熟悉的紅色衣服，皺皺巴巴，和他之後的衣服天差地別，不體面也不好看，可是我很喜歡這樣的緣一。
我舍不得這樣的緣一。
他踮起腳抱著我，我聞到他披散的波浪紅發間淡淡的皂角香。
“奈奈，我想帶你走。”
心頭轟地一下，我看著他紅紅的眼睛，裏面倒映著我的臉，很呆，和他一樣呆。
他握住我的手，聲音輕輕的：“我想帶奈奈離開這裏。”
我聽見我問他：“去哪裏呢？”
他望著我，緩緩露出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微笑。
“我一直很想在無垠的美麗天空下盡情奔跑。”
“我想和奈奈一起去看朝霞一樣美麗的櫻花。”
我楞楞地看他，他又很輕很輕地問了我一遍，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擡頭仰望我。
就像我當初仰望他那樣。
今夜沒有風，耳邊的鬢發卻無風自動，柔柔拂過我緊抿的唇。
許久，緩緩上揚。
“你這是在告白嗎？”
紅色的眼睛猛地睜大，浮現罕見的怔楞。
我俯身靠近他，盯著他的眼睛。
“跟你走就不可能再回來，就意味著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別的依靠，就意味著你要照顧我一輩子。”
“長大了要娶我，是這個意思嗎？”
他眨了眨眼睛。
我一直盯著他，唇邊的笑容越來越大。
月亮從雲霧裏探頭。
他突然閉眼，飛快地親了我一下。
去見朱乃夫人的當下，巖勝也在。
緣一牽著我的手，在母親的眼淚中告別，向朱乃夫人和巖勝行禮的間隙，我悄悄看了看巖勝。
他一直望著我，紫水晶倒映的只有我的身影。
他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逃跑這種肯定很不負責任，離開的後果全由朱乃夫人和巖勝承擔，說不愧疚絕對不可能。
我再次恭恭敬敬地俯身。
朱乃夫人扶起我，將我們三個抱進懷裏。
她溫柔而堅定地告訴我們：
“盡管去吧，什麽都不用擔心。”
我與他無聲對視。
漂亮的紫色眼睛氤氳我看不懂的情緒，並不悲傷，而是——
祝福。
臨走前，他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布袋，裏面是花的種子。
“種在家附近，會護佑你們平安。”
轉身的時候他叫住了我，他唯一一次、無論是從前還是今後、唯一一次將我攬入懷中。
仿佛一陣拂過的晚風，只是被月色短暫地擁抱，下一秒就放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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