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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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母親又在催。

她的催促不是疾風驟雨,不會一遍遍耳提面命,柔弱的貴婦人只會溫溫和和靜立窗外,透過朦朧薄薄的紙窗,從起床到洗漱,從更衣到梳妝,春時的慵懶還未散去,我無法控制聳拉的眼皮。

腰間猛地一緊,面容扭曲了一瞬。

我拂開侍女緊張的手,三兩下將腰帶系好,披上柔軟的外衣,拖著不算很長的裙擺向外走去。

紙門拉開,母親的眼裏全是滿意。

她上下打量我,輕聲誇讚:“不錯。”

樸素又不失貴氣的打扮,探望許久不見的病人最為合適,既不張揚,也不失禮。

紅紅的梅花點綴濃密的烏發,別的什麽也沒戴。

上車前母親叫住我,照例在我耳邊叮囑,車簾放下,車輪滾滾,一路安車蒲輪,飄渺四溢的櫻花飛往森林,偶有一兩瓣飛進車裏,春日倦憊無聲,我靠著車窗睡去,迷迷糊糊間車輪咕嚕陡然消失,四周彌漫可怕的寂靜。

我猛地睜眼,在第二道猶疑的呼喚聲中輕輕掀起車簾,臉上的困意蕩然無存,清明的眼睛定定望著一步之遙的窗外人。

動作很快,心下急促也是不慌不忙,優雅矜持地下車,向早早候在府前的主人道歉。

“奈奈失禮,繼國大人日安。”

爽朗的笑聲驅散了尷尬,他熱情招待我,照例問候我的父母之後,將他的孩子推到我身邊。

“長子巖勝,就讓他帶奈奈去探望夫人。”

面上柔順,面下輕哼,繼國家主把長子推給我,便立刻與隨我前來的家臣前往大廳議事,急不可耐,又剛好避開我,繼國與時透還有什麽事情需要往來,無非就是那點破事。

又是被當成聯姻工具的一天。

春困秋乏,老祖宗也改變不了的規律。

一路上我忍著心底隱隱的不爽,這點不爽沖散了困意,卻無法消散煩躁,我婉言拒絕繼國少爺陪伴我的意願,用的還是最拙劣的借口:公武之間,男女不應該接觸太密。

這話說出來我都覺得可笑,可麻木的心裏又淌過無盡的悲涼。

拋去公武,就算是同一階級的男女,像我這樣從記事起就輾轉於各種宴會拋頭露面的人,無論男女都瞧不上。

表面和煦,背地裏不知道怎麽說我呢,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就算我還小,有些事情也會後知後覺,既然無法改變,也就只能順從。

但是在同齡人面前,我才不想順從。

“我想一個人走走,我記住路了。”我對他微笑,露出柔軟無害的笑容。

披著淡紫色羽織,溫柔禮貌、自見面起一句話也未曾與我說過的繼國少爺楞了一下,眼神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緒,似乎想說什麽,伸出的手又藏在寬大的袖子裏,我等待他的質疑、拒絕、甚至是責罵,但是最後他只是輕輕閉嘴,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勉強的笑,主動後退,轉身離開,動作掀起柔軟的微風,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睛緩緩別離我的臉。

我知道我這樣趕人很失禮,但是。

我對身後安靜得仿佛死掉了的侍從說:“你們也走吧。”

領頭的侍女惶恐道不可,女子怎可獨身一人。

我心裏白了她一眼,面上仍帶微笑:“如果你再攔我,我就永遠不會帶你的女兒參加宴席。”

她的女兒是阿信,我只是嚇唬她而已,阿信與我同病相憐,她的父母也總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

終於甩掉一群讓人心頭生厭的無聊的人,腳下的木屐並不適合漫漫長路,走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衣袖不算寬大,但是很長,就像這條路,不知什麽時候才到盡頭,我扶著墻,近乎蝸牛似地前進。

陽光曬得身體發痛,冷汗和虛汗齊齊滴落,我的影子倔強地在地上游走,頑固而執拗地對抗,也不知道在對抗什麽,就是在對抗。好像憑自己走過去了,什麽東西就被打敗了。什麽都做不到的我,也要做到點什麽才行。

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掉的人生,豈不是太過可憐。

粉色的花瓣從頭頂飄落。

一片,又一片,我的視線飄往高高的墻頭,磚瓦鋪成的檐上,探出了一簇繁茂的櫻花。

窸窸窣窣的綠葉交相輝映,映射著太陽明艷的光亮,擡手遮住眼睛的同時,眼珠一直盯著那枝飽滿沁麗的櫻花。

——好想摘下來。

我的第一個念頭。

我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之後,踮腳去夠它,不出所料夠不到,太高了,我才那麽一點大,就算是大人抱著我,也沒有足夠的信心將它摘下。

我甚至試著跳起來,差點崴傷腳踝,無濟於事。

無比遺憾地望著它,看來註定不屬於自己了。

“真漂亮。”

拂落身上沾染的花瓣,慢吞吞往前走,垂落的碎發遮住眼簾,烏發與純白融成旋轉氤氳的水墨畫,我輕輕甩頭,發帶在風中飄飄搖晃。

我喜歡聽它發出的聲音。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

頭頂,臉頰,胸前展開向上的手心,每一處曾被風吻過的地方,剎那間迎來紛紛揚揚的丹櫻。

一瞬間大雪紛飛。

是風嗎?

可靜止的頭發沒有留下風的痕跡。

“啪嗒。”

我擡頭望去——

躲在層層疊疊的樹影裏,亂糟糟的頭發和亂糟糟的樹葉相遇,變得更加亂糟糟。

被樹枝劃出一道劃痕的臉藏在櫻花背後,幹凈清澈的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收回搭在樹枝上的手。

他只是輕輕地、輕輕地晃了晃。

枝頭最美麗的櫻花落入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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