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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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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

“奈奈。”

我回過神,猛地將他推開,反而將自己撞到墻上,他紋絲不動。

我靠著墻,散落的頭發、昏暗的燈光,陰影下的半張臉隱隱抽動,墻壁被我挖出淺淺的坑窪。

影子動了一下,被我疾聲喝止:“別過來!”

他不動了,沈默的陰影一步之遙,沈緩的聲音無視虛空屏障,強硬地鉆進耳朵。

他垂落的手指動了動,安靜隱沒寬袖之中。

“奈奈。”

像是努力發聲,每個字都有點僵硬。

他安靜站在原地,見我沒有反應,還是忍不住上前,高大的身體壓迫感巨大,他的手輕輕攬住我的腰,穿過我的腿彎,很自然地把我抱起,無視角落瑟縮的女人和哀嚎的客人,徑直走進我的房間。

輕車熟路。

月光從敞開的窗戶鉆進來,視線從月亮移動到他的臉上,觸及到那張正常的人類面容,纖長睫毛下那雙曾被我喻為輝夜姬的衣袖、世上獨一無二的紫水晶、在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眼睛,清冷的月光下,他在看我。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

掙紮的手腕被他鉗制,長長的碎發纏住我的脖子,他俯下身,手臂壓住我的肩膀,又極其克制力道,沒有壓碎脆弱的骨頭,柔軟的被褥,角落的電燈沒有點開,天花板的花紋一路蔓延,窗欞、屏風、地板的縫隙、交疊的人影、意亂情迷的呼吸、好像永遠不會放開的雙手。

衣袖委地,黑色和黑色的發揉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蜿蜒至鎖骨的赫赤斑紋隱隱沒沒,藏在規整端正的衣領之間,蒼白有力的手捧著我的臉,手指一寸寸撫摸,額頭,眼睛,鼻子,下巴,最終在柔軟的唇瓣流連。下一秒被陰影覆沒,耳邊鳴起轟鳴的警鐘。

很深、很重,臉陷進枕頭,埋在雲朵裏,躲不開,無論如何都會被追上,他一寸寸奪走我的呼吸,奪走我賴以生存的氧氣,被壓在身下的手抵在他胸前,無論怎麽用力都推不動。

眼角滾落生理性的淚水,被他溫柔抹去。

溫柔。

他沈浸在自己編織的幻夢,旖旎到達頂峰也不松開的雙手就是無言的證據。

我狠狠咬破他的舌。

身上的人驟然停下,薄薄的眼簾倏地掀開,除了在他陰影裏蜷縮的身體,他能抓住的,抓不住的,只有那一雙眼睛。

屈辱、難堪、怨恨、追憶、躲閃、忍耐。

唯獨沒有愛。

他看了很久,桎梏沒有松開,甚至靠得更近,滾燙的呼吸激起一陣陣顫栗。

我不甘示弱地回看,與他那雙偽裝成人類的雙眼對視。

晶瑩剔透的紫水晶,戰國最美的紫水晶,時透奈奈珍愛的紫水晶,那個可憐的女孩年少最傾慕的紫水晶。

我驀地發出一聲刺耳的輕笑,花瓣一樣輕的聲音,卻仿佛刺痛了他偽裝成人類的心。

他還有心嗎?

為什麽痛的人是我呢?

他的每一聲呼吸都像嘆息,仿佛在抓住珍貴的、僅有的東西,他坐起身,將我抱在懷裏,依舊禁錮我的自由,將我垂落的頭發撥至一側,撫摸我柔軟的脖頸。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忍不住問他:“你想殺我?”

幾乎是立刻回應,“不。”

我回頭,柔軟的手輕輕搭在男人寬闊的肩膀,輕盈的氣息刻意噴灑到他臉上,我看見他隱忍的眉心,耳邊是他變動的呼吸頻率。

我忍不住心中暗諷,當鬼了也還會對女人有欲望嗎?

溫熱的呼吸吞吐在他耳邊,幾乎輕咬呢喃,我用自降世以來最柔媚、最輕軟的氣息,忍著極度的惡心,指尖輕刮他脖頸暴起的青筋。

“那你是想要我,對嗎?”

他猛地捏住我的手腕,低沈的聲音壓抑著威嚴的怒火:

“奈奈!”

我嗯了一下,漫不經心扯開揉亂的領口,露出潔白的鎖骨,“我不知道我對你還有什麽價值,你既然會來,我......”

頓住,我自嘲似地笑道:“我忘了,是我要見你,得拿出誠意才行,我不能失禮。”

往下拉的手被死死拽著,動不了分毫。

衣服被一點點拉上,仿佛扯下了我自欺欺人的面具。

我一點也不感動,屈辱已將我的尊嚴磨碎得一幹二凈。

顫抖的身體被緊緊抱著,好像一堵隔絕痛苦的墻,他想把我保護起來,溫柔地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握著我的手想給予我溫暖,可是他忘了,常年不見太陽的鬼,是感覺不到溫暖的。

一下下輕拍我的後背,笨拙地做著安撫的舉動。

他把散落一地的自尊撿起來,想還給我。

“......這樣的衣服,不適合你。”

我躲開他的觸碰,他懸在空中的手停滯不動。

“沒辦法呢,女人總是身不由己,總是要想辦法活下去。”

他被我驟然冷淡的語氣弄得一楞,遲緩的大腦好像在努力思考,可惜我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我退出他的懷抱,想要點起角落的電燈,驅散令人窒息的昏暗,起身的時候,地板縫隙響起窸窸窣窣的竄動。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房間散落了一地碎裂的腰帶。

刺耳的尖叫炸響在耳邊,被那把我死也不會忘記的刀一下止息。

“......上、上弦之壹大人!請饒恕我!!”

尖銳的女聲從紮在刀與地板之間的空隙傳來,那是一條會說話的腰帶。

他沒有拔刀,冷漠的註視仿佛在看一條不堪入目的臟東西。

“......告訴墮姬,不要覬覦不該碰的東西。”

那條腰帶如果是人的樣子,一定正跪在地上驚恐萬狀,感激涕零。刀挪開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刀未收鞘,月光在眼球遍布的刀尖折射刺目的瑩光,他回頭的瞬間,日輪刀已經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在他怔住的眼神裏用盡所有力氣往前一推,沒有任何抵抗的頭顱滾落到了地上。

我僵立著,與地上的眼睛對視。

表情木然,我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失去頭顱的身體維持原來的姿勢,手臂擡起站在原地。

青筋浮現在我的脖子、手臂、額角,一突一突地跳,大腿失去了力氣,蹲下的時候差點摔倒,手也仿佛用盡了力氣,想要捧起他的頭顱,第一下抓住的卻是他的頭發。

他的臉還是人類的模樣,還是記憶裏熟悉又陌生的模樣。

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額角、下巴、斷裂切口攀爬的斑紋,只覺得刺眼惡心,久違的心痛撕咬著我,啃噬我的骨頭和血肉,我想吐,吐出的卻是淚。我想恨,可心裏只有痛。

我在哭。

我不爭氣地在哭。

仇人的眼睛沒有閉上,半闔著望著我,紫色的瞳眸失去光華,在柔和的月光下黯淡沈寂,他不閉眼,為什麽不閉眼?

他在想什麽?他在生氣嗎?他在恨我嗎?恨我偷襲他,恨我殺了他,恨我剝奪他永生的權利,恨我毀了他成為天下第一武士的夙願。

「我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武士。」

「我會成為讓你驕傲的丈夫。」

我拼命搖頭,眼淚啪嗒啪嗒砸到地上。

懷裏的頭顱是唯一抓住的東西,我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每次我盯著他嶄新的傷口,他都笑著搖頭。」

「奈奈,一點也不痛。」

「我盯著那瓣落在他頭上的櫻花,心中無比憤慨。你騙人,明明就很痛。」

「他笑而不答,摸摸我的頭,像揉一只小狗。」

你痛嗎,被砍掉頭的時候你痛嗎?

我動手的時候你難過嗎?

辜負你信任的時候會傷心嗎?

為什麽......為什麽要拋下我......為什麽不回頭......為什麽要殺緣一......為什麽還要回來......

我要見你的理由只有一個,你明明知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不躲......為什麽要那樣看著我......

為什麽最後......你還想抱我......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挺拔了一生的脊背再也承受不住無力地彎折下去,骨頭暴露在陰冷的空氣裏,我像一條被遺忘在岸上的魚,拼命汲取所剩無幾的氧氣,越來越稀薄,越來越空洞,只是呼吸就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

滾落在地上的刀連刀柄都是金紅的鬼眼,我對它的鋒利充滿信心,一刀下去就能遂願,不會留給我骨肉相連的痛苦和折磨。

我其實,真的很怕痛。

跪到早產的時候,被推到地上的時候,貫穿喉嚨,被砍脖子,就連劃破手掌,都會痛得發抖。

我不想再痛下去了。

我不想再傷心了。

可千倍萬倍□□上的痛楚,都比不上哪怕一瞬間的心痛。

讓我解脫吧。讓我解脫吧。

我撿起那把註滿罪孽的刀,有些慶幸地高興,或許自己就是最後一個死在這把刀下的靈魂,不要再有人死去了,不要再殺人了,不要再被困住了,和我一起去地獄贖罪吧——

“......奈奈。”

心臟驟停。

離脖子只有一厘的刀刃在空中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對峙,隨後安靜地離開,遺憾而無奈地註視只有一步之遙、令它無法抑制住饑渴的血液——它從未這般渴望過誰的鮮血。只可惜,用骨頭和血肉鑄就它的主人並不希望它沾染上一點、哪怕一點。

我的腰上出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橫過我身前,溫柔、耐心、不容反抗地奪下我手裏的刀。

視線下移,地上的頭顱已經消失。

出現在我的頸窩。

長長的碎發飄落我的胸前,和我的頭發糾纏難分,就像可笑可悲的命運將我和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狠狠嘲諷我的天真。

我怎麽會以為自己能殺了他呢?

我怎麽還是這麽蠢呢。

“你做得很好。”他握著我的手,沒有松開的意思。

“力氣......大了很多,下手幹脆......利落。”

他托住我滑落的身體,捧住我的臉,逼迫我和他對視。

他擦凈幹涸在臉頰的淚痕。

六只赤紅鬼眼溫柔地凝望我,醒目刺眼的「上弦壹」似乎在張揚地嘲諷我不自量力的愚蠢和天真,它撕開我的血肉,鉆進盤曲交結的筋脈,欣慰地撫摸因為他的覆生而再次強勁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強穩有力地在跳動,順著他的手心傳遞給他安穩的信號,他滿意地收回手,握住我冰冷的手腕。

真相和他的觸碰一樣森寒。

“你死得太快......鬼血無用,所以......我給你我的心臟......”

他輕輕掰開我的嘴,撫摸鮮血淋漓的下唇。

“......我們是......共生。”

我拔出日輪刀捅向最脆弱的脖頸,被他擡手打飛,橫貫薄薄紙門的刀驚起門外恐慌的響動,窗外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尖叫聲此起彼伏,他在我拳打腳踢、甚至用嘴撕咬的掙紮下一動不動,我的聲音變了調:“放開我——”

他將我拖向他,後背死死抵在他身前,他冷漠地宣告我的命運,今生唯一的可能,永遠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跟我走吧。”

我大喊他滾,讓他放開我,將一切難聽的話全砸在他身上,他充耳不聞,靜靜坐在原地望著我,等我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掙紮的時候,抱著我出門,在老板娘驚恐到完全不能動彈的目光中將我帶走。

吉原的天不亮了,漆黑的街道死寂空蕩,只有他抱著我走在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突然他停下步伐,安靜註視前方攔截的人。

“放下奈奈小姐!”

我猛地睜開虛闔的眼睛,扭頭望向那個緊張到怒吼的孩子,嘶啞的嗓音消散在凜冽的風中:“不要......”

我擡頭,他盯著少年耳下的耳飾,六只眼睛一動不動,環在肩上的手逐漸收縮。

我發出微弱的悶哼,他眨了一下眼,疼痛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是誰?”

“竈門炭治郎!放開她,上弦之壹!”

他凝神回憶,並沒有這號人物。

“你......為什麽會有這對耳飾。”

“我父親傳給我的!這和你無關!”

他垂眸將我擔憂的神情盡收眼底,一瞬間疼痛去而覆返,他幾乎將我的肩膀捏碎,我忍著眼眶滾動的淚珠,不讓它們成為我處於弱勢的證據。

“緣一和你的後代。”

肯定句。

我震驚地望著他,嘴唇顫抖,沒有說話。

他把我的沈默當作默認,平靜的外表下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嗜血的殺意,我死命拽著他的手不許他拔刀,他看著我幾乎要崩潰的神情,忍耐著打算越過炭治郎離開,結果在看到炭治郎使出日之呼吸時再也忍不住,拔刀的瞬間我撲到他身上用渾身力氣壓住他的手——

“快走!聽話!我不會死的!”

我盯著他血紅的眼睛:“你要是敢殺他,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眉心狠狠擰了一下,搭在刀柄上的手僵持了很久,冰冷的目光一直盯著炭治郎,以及日輪刀上熟悉得令所有鬼都膽寒的火焰,他看著日之呼吸的傳人沖破他和鬼王的絞殺,四百年後向他揮出恍若隔世的一刀。

「你我只是漫長歷史中的一個過客,天賦遠在你我之上的人才不勝其數,兄長不必煩憂,我們的歸途都是一樣的。」

體內的鬼血瘋狂湧動,骨子裏無法消磨的恐懼催促他逃跑,嫉妒和震怒瘋狂啃食他的理智,抑制不住的嫉恨將理智吞噬,他要拔刀抹殺這個無法擺脫的陰影,四百年!四百年!為什麽那個人還能擁有日之呼吸的繼承者!

還是和他的女人!無法原諒!無法原諒!

“繼國巖勝!”

我扯著他的衣領,絕望的哭喊響徹吉原。

“他是茶茶的孩子!”

一半的刀身暴露在空氣中,再也無法向外一步。

在火焰熱烈的灼燒裏,他看到了不遠處奔向兄長的女孩,發間的櫻花在月光與火焰的映照下發出耀眼的光。

蛇瞳似的櫻粉眼睛,赫然是鬼化的痕跡。

「......她生病,會死......變成鬼......就好了......」

「......你不要讓我恨你。」

他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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