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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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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月

我的母親只活了三十五歲,在她的母家已經是長壽之人,據說母親的母親也才活了三十歲。

貴族之人普遍早死,在還不知道病竈真相之前,普遍都有一些迷信,神佛之說能拿來解釋一切,早逝的人是因為前世作孽多端,長壽的人是因為前世積攢的功德還在,今生佛祖看你順眼,就不那麽早收你過去。

我的母親曾經抱著我坐在熏香縈繞的屋子裏,四面掛著美麗的屏風,京都最華美的衣裳堆在腳邊,十二單脫得只剩薄薄的裏衣,母親溫軟的身軀抱著我,給我講好聽的故事,柔柔的聲音低緩輕盈,像小時候她給我唱的搖籃曲,我昏昏欲睡,嘴裏苦澀的藥味總是散不去。

我想發脾氣,也沒有力氣。

今天我去求了神明。她抱著我:神明說,奈奈和我們不一樣,都不一樣。

燒得宛如爐火裏最烈的火焰,神志不清的孩子迷迷糊糊地仰頭,依賴地躺在母親臂彎裏,虛虛拽著她的手。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耳邊柔情的絮絮如霧消散,抱著我的手臂不覆柔軟,變得堅實有力,母親垂落在胸前的長發不再柔順,有一點卷曲,有一點癢。母親不再是母親了嗎?

母親去哪裏了?

......

——奈奈......奈奈......

——......醒過來。

人中突然被狠狠掐了一下,和迷蒙的眼睛一起睜開出現的,是疼到忍不住滾落的眼淚。

有一點委屈地尋找誰這般大膽敢掐我,還沒來得及轉個頭就被身後滾燙溫暖的男人緊緊抱住,他毛絨絨的腦袋埋在我頸窩,也不說話,就是抱著。

問罪的心思突然歇了,我安靜地聽著空氣中紊亂的呼吸,克制、壓抑,輕輕摸摸他的頭發,應該是幾天沒打理了,毛毛燥燥的,仿佛回到了久違的過去,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不說話。

“......緣一,我的臉好痛。”

他擡頭,輕輕掰過我的臉,從一旁取來藥膏,仿佛早有準備,一點點輕輕抹上去。

藥膏涼涼的。

我仰著頭任他動作,在他幹凈的眼裏看到了我當下的模樣......不太好看,臉頰青紫了一塊,滲著血,人中也紅紅的,指印清晰可見。

......我這樣愛美的人,看著這副皮相欲哭無淚。等他抹完收拾的間隙,我聞見了屋外飄進來的苦澀味道,他過來想抱我的那刻我往後一縮,盯著他怔楞的眼睛,拍拍身邊的地板:“來坐。”

好像一只委屈的小熊——不對,是大熊,他安靜地坐在我身邊,身體還要斜過來靠著我。

好像小時候不說話、呆呆傻傻的緣一。

我確實有一點懷念他。

摔倒之前發生的事都還有印象,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偶爾會突然失去意識仰面倒下,在起身的瞬間兩眼一黑,這次可能嚴重了些,從山梯上滾下來,倒黴地破了相。

我已經不再年輕了,一點磕碰都要養上好長時間,山上也快沒有人了,幾步之遙的竈門家,相熟半生的人都不在了。

我原以為我會是最先離開的那一個。

緣一把我背回來,藥也是他弄,失去意識醒不過來的時候,他想必很難過吧。

雖然總是一副生死有命、生命是輪回覆始、順其自然的態度,但每次小病大病襲來的時候,沈默不語、忙前忙後、等我醒來的都是他。

好矛盾的人。

硬是把我短暫的生命延續到了現在。

視線頓住,凝滯一會兒後,眼睛輕輕眨了眨。

“緣一,你有白發了。”

我從他依舊茂密的紅色波浪裏費勁地挑出那根並不顯眼的白發,把它和我半白的頭發比在一起,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高興:“你也變成老爺爺了呀。”

以後出門就不是只有我一個老婆婆了。

他握住我的手,和被歲月優待的長發不同的是,他的手也已經和我一樣布滿歲月的痕跡了。

“我老了,奈奈。”他告訴我。

“和奈奈一樣了。”

我笑呵呵地自顧自開心,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麽,不矜持地撲到他懷裏,暖融融的感覺席卷四肢,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暖和。

“當然呀,我們都八十歲了。好長......好長好長壽了呢。”

我比了一個大大的數字,手拉得很長很長。

他從身後抱住我,順著我張開的手臂握住了我的手。

他好喜歡牽手。

藥的味道好重,熏的鼻子麻麻的。一想到等下要喝,心情就變得很不好,我其實不喜歡喝藥,從來就不喜歡。

身後這個男人對我百依百順,但只有在這點上他堅守原則,從來不慣我。年輕的時候喝藥跟喝水一樣,老了脾氣卻上來了,好幾次鬧著不想喝,難受到極點的時候情緒打敗理智,摔碗都是常有的事。碗碎的聲音劈裏啪啦,那瞬間心情舒暢,但很快又愧疚得不行,低著頭去扯竈前男人的袖子,道歉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臉上輕飄飄落下一個柔柔的吻,耳朵被揉揉捏捏,在我平覆下來之後手裏又被塞了滿滿一大碗,他扶著我的手說:我餵你。

自己拿著能控制力道,扶著我的手保證碗摔不掉,繼國緣一那麽點僅有的心眼全使在這上面了。

真是越老越回去了,跟小孩子一樣。

我今天沒有發脾氣,很乖很乖地喝完了滿滿一大碗。在緣一往我嘴裏塞糖的時候我眨著難得清澈的眼睛望向他:“什麽時候去放風箏呀?”

他摸摸我的臉,對我說:“賣風箏的爺爺回家了。”

我有點失望,馬上又高興起來:“可以自己做呀。”

胡亂比劃著:“這樣,再這樣,然後這樣......就做好啦!”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我坐起來和他面對面,很認真:“我想放風箏。”

緣一試著和我商量:“天還有點冷,等夏天再去?”

“不要,現在去。”

“會著涼。”

“不要。”我使勁搖頭,“我會穿衣服,你不愛我了。”

也不知道後一句跟前一句到底有什麽關系,總之脫口而出的下一秒緣一臉色就變得難過起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妥協似地點頭,還不忘跟我談條件:“回來喝兩碗。”

高興得眉開眼笑的我哪裏還在意這些,胡亂點了不知道多少次頭,他拿來他的羽織披在我身上,起身去準備做風箏的材料。

紅色羽織經年過去色澤依舊鮮艷,沒有染上歲月古樸的塵埃,我經常清洗、晾幹、曬太陽,已經融上了太陽暖融融的味道,聞著還有淡淡的紫藤花香,我最喜歡這件了。

只是一炷香的工夫,緣一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醒來之後天色已晚,身邊傳來木頭吱呀吱呀的聲響,木屑輕輕散了一地,緣一手裏的風箏已經初具雛形。

他在糊紙,看樣子是最後的工序。

燭火晾在一旁,溫暖的燭光點亮了小小的屋子,把屋子裏的人也擁抱在了燭光裏。緣一的臉已經不再年輕,歲月爬滿了他的臉,沒有因為他是所謂的神之子而優待他,他和我、和別人、和世上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一樣,一天一天向著生命盡頭走去。

我們都老了,或許很快就能與故人再見。

他這樣一個從不反抗命運的人,把我的生命延續到了我從來沒有奢望過的長度。

他讓我開始有一點貪心,我想和他長命百歲。

一起成為老爺爺老婆婆,一起活到一百歲,壽終正寢,一起奔往下一個人間。

我想和他這樣下去,我想和他永遠在一起。

這輩子已經足夠了,我已經足夠幸福。

“......謝謝你。”

突然響起的三個字,讓緣一的動作止下,他在燭火劈啪的背景聲裏向我望來,衣服在燈影躍動的地板上摩擦,輕輕擡手,把我隱藏在一半燭光下的身體攬過來,抱著我靠在暖風拂過的窗邊。

有他在的地方,哪裏都很暖和。

他就算到了八十歲也依舊黏人,時光帶給他的只有磨礪和堅韌,他的心依舊澄澈幹凈。

他說:“不客氣。”

我笑得眼睛彎彎,一直叫他的名字。

“緣一,緣一,緣一緣一緣一......”

他一直聽著,一聲聲地回我。

“我在,我在,我在,奈奈。”

“一直都在嗎?”

“不會離開你的。”

“過河的時候,你要拉住我的手,不要讓河水將我帶走。”

“好。”

我抹去笑著笑著就哭出來的淚水,使勁擦在他衣領上。

“下個月就去吧,聽說會有紅色的月亮,很漂亮。”

他低聲說:“好。”

已經很久沒出門了,我為此刻意從早上就開始準備。

要帶厚厚的衣服,晚上的風比白天要冷,要帶幾壺水,水裏加一點苦苦的藥,要帶一些點心,玩累了可能會餓,還要帶上緣一,他早就在門外等我。

短短一個月,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我抱著風箏出來,和他一起往高高的山坡上走去。

期間穿過了那片茂密的櫻花林,白雪融化過後的樹枝冒出了碧綠的新芽,好多樹的枝頭已經綴滿了白色的花苞,再過幾夜就會開花。

我們已經不再年輕,所以沒有騎馬,走路的速度不算快,可以將沿途的風光盡收眼底,我看得很認真、很仔細,我想把它們都記在心上,這些都是很珍貴的記憶。

和他走過的路,聞過的花香,吹過的風,淋過的朝陽和月光,都是我最寶貴最珍惜的回憶。

我在櫻花飛舞的月下仰頭問他。

“我見證了你的幸福嗎,緣一?”

溫柔了一輩子的男人低頭望我,輕聲回應。

“你見證了我一生的幸福,奈奈。”

感動的時刻不算太多,所以每一個都彌足珍貴。

幸福的瞬間不算太少,然而每一個都珍惜重要。

被歲月變得模糊的痛苦的從前,在回憶裏已經占據不了多少位置,時間是很神奇的東西,它讓人在晚年的時候回憶起的、腦海裏浮現的都是讓人眼睛彎彎的東西。

空曠的草地上涼風習習,風向一致,是放風箏的絕好之地。我把風箏展開,纖細的線一圈圈纏上線軸,等了一會兒,腳邊的青草柔柔地彎下腰,向著某一個方向溫柔地俯身,我把手一松,風箏搖搖擺擺飛到了天上。

飛得好高,好高。

人一輩子都碰不到月亮,鏡花水月中虛無縹緲的月亮,在攬起的掌心裏悄然溜走,湖中月,鏡中仙,輝夜姬也到不了的地方,風箏卻仿佛能碰到。

它搖搖晃晃、像起舞的歌仙,在赤霞瑩瑩的滿月下飛舞。

人一輩子都碰不到月亮,卻始終對它情有獨鐘。

月色真美啊,此生都難得一見的景象,風吹得人不再昏昏欲睡,反而清醒明朗,握著我手的緣一心情也很舒暢,他難得地彎了眼,就像小時候我們一起玩那會兒一樣。

可是意外總會發生,在我們沒有註意到的當口,一只踏月飛行的小鳥好奇地打量自以為的“同類”,繞著轉了好幾圈後親切地啄了啄“同類”薄薄一片的羽毛,隨後驚異地看著急速墜落的“同類”盤旋著落到了碧波蕩漾的草地上,悲憫地哀叫了一聲,隨後迅速飛走了。

我楞楞地看見風箏飄到了好遠好遠的地方。

張開的嘴巴吐不出完整的話,它它它了半天,下意識扯住了緣一寬大的衣服,委屈地看他。

緣一也有點發楞,但他腦子如今轉得比我快了,他把手裏斷掉的線一點點轉回來,纏好在線軸上,把線軸放在我手裏,拉著我坐在一旁凸起的大石頭上。

“我去找,奈奈等我回來。”

我點點頭,乖乖坐在原地,望著他挺拔如初,長發瀑布的背影。

風掀起了他的衣服。

我突然叫住他。

“緣一!”

他回頭,羽織和頭發拂過溫柔的弧度,和他幹凈的眼睛一起,安靜地望著我。

我的鼻子突然有點酸,好奇怪。

我沒有告訴他我看到了當年那個呆呆地、笑著向我招手的男孩,我只是透過他透明的手臂望著身後靜靜註視我的緣一,他穿著被我洗得幹幹凈凈的羽織,晚風揚起花白的波浪卷發,已經不再年輕的臉上是我熟悉的溫柔寧靜,他安靜地站在原地,安靜地等我的下一句話。

我只是笑著說:“早點回來。”

他露出一個孩子一樣的微笑,向我招了招手。

我坐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許久,我擡手擦了擦眼裏的淚。

人大限將至的時候,總會開始回憶生命中的走馬燈。

我這一生起點太高,看得太遠,自命不凡卻又落得低賤,被命運狠狠栽了跟頭。年少憧憬信任愛情,一生渴望期盼幸福,十八歲那年坍塌崩裂,命運不曾善待於我,拼命爭奪堅守的東西,到頭來一個也沒守住,困住我半生的城池燃起的火光,我曾寄希望於它將我一並帶走。

完美的女兒,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親,我一一做到,該守的東西,不該守的東西,我盡力去守,囂張跋扈、恣意盎然仿佛都是上輩子發生過的事,仿佛命運透支了我的後半生,在最開始的時候就給了我所有。

可是人一生最想得到的東西,並非總是一開始就得到了。

它慢悠悠地來了,姍姍來遲,不慌不忙。

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來了。

它陪伴了我一生,安靜得仿佛不存在,可是每當我回頭的時候,它一直都在。

它在二十歲帶我離開渾濁的人間,三十歲隨我隱居山林,四十歲告訴我未曾想過的真相,原來它從一開始就在我身邊。

它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它讓我的人生留下了想起來就會微笑的回憶。

他說他足夠幸運,他等到我了。

他讓我等他回來。

可我不想等待了。

我想去找他,我想讓他知道,我想告訴他,幸福是可以爭取的,就算命運不喜歡我們,我們也要奔向彼此,一同走過的來路,即將要去的遠方,不管是哪裏,都一起去吧。

握著小巧的線軸,拍拍被灰塵沾上的衣服,我走向那條荻花飄搖的小路,循著月光下他離開的方向走去。

他去的太久了,是不是迷路了呢?不過他是緣一,已經比我聰明了,應該是遇上了什麽事,被路邊的風景迷住了眼睛,看得停不下來了。

等見到他的時候要好好發一發脾氣,怎麽能讓我等這麽久呢?你看,我太想你了,就來找你了。

——奈奈

仿佛幻聽的呢喃在我耳邊響起。

我摸摸耳朵,只有風中荻花飛舞擦過的輕癢。

怎麽會聽見緣一的聲音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紅月懸掛在天邊,月光沐浴著飄蕩搖曳的草茵,麥浪一下下搖蕩在我身邊,像是推著我往回走,不讓我向前。

緩緩回頭,腳步不再悠閑,蒼老的身體沒有辦法健步如飛,渾濁的眼睛看不清四周的景色,我聞見青草地裏泥土的芬芳,荻花的濕潤,空氣中越來越重的血腥味道,一切都往身後退去,直到我看見了小路旁一分為二的屍體。

腳步停住了,身體也沒有動了,我站在離他只有十步路的地方,靜靜地辨認那個人是誰。

攔腰截斷,血還沒有流幹,順著蜿蜒的小徑流到我的腳邊,我上前留下的腳印都沾了黏稠猩重的印記。

他穿著紅色的羽織,裏面是黃色和黑色的小袖,最裏面是白色的襦袢,染上了血就洗不幹凈了。

頭發很卷,就算白發蒼蒼也還是茂密,輕輕披在身上、臉上,遮住了最重要的臉。只要拂開臉上的頭發,就能知道他是誰了。

只要手輕輕一撥,就能知道了。

這點事我還是能做到的,對嗎?

好奇怪,明明還不知道他是誰,還沒有掀開頭發看,眼淚怎麽就落下來了。

我又不是心地善良的人,誰死了都會哭一場。

我又不像緣一那樣,對所有人都那麽善良。

緣一......緣一......

你要是在的話,這種讓人傷心的事情肯定就是你來做了。

我抱著那具只有上半身的屍體坐在地上,哭著整理一點也不淩亂的衣袖,頭發沾上了地裏的泥巴,我一點點把它們弄幹凈,仔細梳整齊他雪白的頭發,好難梳,和緣一一樣卷卷的。

最後我終於撥開了遮住臉的頭發,望著那再也睜不開的紅眼睛,仿佛看到了它們笑起來的樣子。

永遠幹凈,永遠清澈,永遠那麽溫柔。

顫抖的唇輕輕在上面落下一個吻。

眼淚順著嘴唇劃過他的眼角,仿佛他也在流淚。

他的眼淚被我抹去,我努力吸鼻涕,話被氣息堵得斷斷續續,我問他:“怎麽先走了呀,不是說要我等你嗎......”

“我來啦,你開心嗎?我沒有等很久哦......”

身後響起輕盈的腳步聲,刀刃出鞘的聲音沈悶刺耳,刀很長,我看見了紅色的月亮下閃過的刀光,以及刀上密密麻麻的眼睛。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笑出了聲,幾乎湮沒在風中的笑聲被捕捉到,幾乎已經想不起來的聲音跨越半生再次響起,他站在我的身後,懸在頭頂的刀沒有落下。

“......你是誰?”

......

我轉過身,望著他依舊年輕的面容,還是一時間不知道該看哪雙眼睛,不過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我的目光移向他的刀,那把刀血氣深重,一定殺了不少人,並不差我一個。

日輪刀只殺鬼,不殺人。

殺人的人沒有辦法轉世。

緣一要幹幹凈凈地前往彼岸。

我把緣一的刀插入劍鞘,和他整齊地放在一旁。如果鬼殺隊能知道他在哪,或者面前這個男人還有一點人性,緣一也能入土為安吧。

都不重要了。

我起身,在他沒有一絲波瀾的註視下握住他的刀刃,鬼和刀對人血激起了原始的渴望,就算是這樣年邁的我,也還是有渴望。

我輕輕把脖子靠近,鋒利的刀刃立刻劃破了我的血管。

渴望更深了,刀身發出沈沈的錚鳴。

不夠的,還不夠。

我已經感覺不到劇烈的痛,脖子應該快割斷了,我感覺不到痛。

我望了一眼刀的另一端的男人,他六只眼睛專註地望著我,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是打量,註視,回憶。

他在回憶。

有什麽好回憶的。

“你到底是誰?”

他想收回刀,我才不能讓他如願,在他抽刀的瞬間猛地撞上去,任由刀尖捅穿了脖子。

他怔楞,幾乎是下意識劃破了自己的手,把惡心罪惡的鬼血灑在我的脖子上,他抓著我跪下,讓我靠著他,他用力抓著我的手,可怕可怖的六只眼睛對著我,他問我——

“......奈奈?”

......

鬼血延續的那一點時間,足夠我最後看一眼地上的他。

向他伸出的手,只抓到了地上的一把青草。

等等我。

不要走太快,不要走太遠,等一等我。

我這麽笨,還這麽慢,我花了半生才知道你的情意,你要體諒我,允許我慢一點跟上來。

原諒我吧,等等我吧。

緣一。

不要把我留在沒有你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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