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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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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門

竈門一家都是很熱情的人。

竈門夫人——她叫竈門朱彌子——一直照顧臥床不起的我,就像當年我守護朱乃夫人那樣,整日整夜地看護我。

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三天、十天、一個月,數不清,清醒的時候少之又少,昏沈世界裏一片霧蒙蒙的景象,偶爾能聽見一兩句模糊的聲音。

“好像是心痹,怎麽辦夫君?”

......

“得買藥醫治,等緣一先生回來再說。”

......

嘴裏一直被灌著苦到難以忍受的藥,可是因為沒有力氣動彈,所以連搖頭都做不到。

昏迷的這段時間,我沒有做夢。

偶爾會看到一條紅色的河流,岸邊開滿艷麗的彼岸花,在不知道多少次聽見朱彌子和她的丈夫驚慌失措的呼喚後,我看到了河岸對面站著的母親。

她抱著看不清面容的妹妹,笑盈盈地望著我。

我離家的時候,妹妹已經四歲,十幾年過去,妹妹還是四歲的模樣。

母親已經蒼老。

她們在對我笑。

我這個人親緣淡薄,從來就很任性。

我從來沒有對妹妹好過,從來沒有讓母親省心。

腳邊的彼岸花啪嗒低頭,被晶瑩的眼淚打得垂首。

我挪動幾乎紮根在地裏的腳步,挽起繁瑣的裙裾,踏過朱紅血艷的彼岸花,向闊別經年的回憶奔去。

可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妹妹抓著母親衣領的手逐漸透明,我在並不廣闊的岸邊駐足,大聲呼喊妹妹的名字。

“阿江,阿江——”

——到了我無法到達的地方,也請照顧好母親。

——......請一定照顧好自己!

“奈奈夫人!奈奈夫人!”

“母親——母親——”

我被耳邊的呼喚拉回了人間。

身上很重,第一眼看到的是頭頂的蠟燭,隨後低下視線,看到了胸前趴著的宗敬的臉,憋著滾燙的眼淚,青紫的嘴邊被他咬破,淌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朱彌子抱著茶茶,很擔心地望著我。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面容清秀、老實敦厚,抱著一個孩子的男人。

想必就是她口中的夫君。

我拍拍宗敬的背示意他起身。

剛被扶著坐起身,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屋子裏一片兵荒馬亂,茶茶發出刺耳的哭聲。

我捂著耳朵的手松開,揉了揉單薄的胸口——好像沒那麽痛了,滯悶的感覺少了許多。

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對緊緊抱著茶茶的朱彌子道謝:“多謝你們,我已經好多了,不要緊的。”

朱彌子拉著她的丈夫對我說:“那真是太好了,今天還有一碗藥要喝,夫君你去拿過來。”

竈門炭吉連連點頭,手裏的孩子想要交給朱彌子,可是朱彌子手裏已經抱著茶茶,短暫為難之際,我向他伸出手:“給我吧,麻煩您了。”

他看了看妻子,得到允許的點頭後,輕手輕腳把沒有比茶茶小多少的孩子放在我的身邊,頗為歉意地說:“紫花很活潑,總是喜歡動,奈奈夫人請務必小心。”

我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戳戳幼子可愛的粉嫩臉頰,和茶茶一樣軟。

朱彌子一直眼巴巴望著我們,我在朱彌子連聲欸欸的無措中俯身,帶著長子一起道謝。

善良美麗的朱彌子天真活潑,紫花想必就是遺傳了她。

“緣一先生的家人,怎麽樣都不夠。”她笑著說,告訴我一年前若不是緣一出手相救,在紫花出生當日她和炭吉就被鬼吃掉了。

聽到某個字眼時我身體僵硬了一下。

朱彌子握住我冰冷的手使勁揉搓:“所以緣一先生的夫人,我們也要當成救命恩人呀。”

被她嚇了一跳,我一時語塞,難道緣一沒有告訴他們我是誰?

頭發傳來撕扯的痛覺,朱彌子大聲嗚哇:“紫花不要扯夫人的頭發哇!”

她教育天真可愛的孩子,我望著身旁抱著妹妹的宗敬:“阿信呢?”

宗敬垂眼:“被亂黨殺死了。”

心裏空了一塊,握住宗敬添了傷痕的手:“明天給她修墓,不要忘了她。”

他自重逢便有些低落的神情看得我不舒服,我應該是心疼他。擡頭望了望幾乎一貧如洗的屋子,他的低落不難理解。

我揉揉他依舊毛絨絨的腦袋:“好了,現在無論是繼國還是時透都不算什麽了,過去的事情都讓它過去吧。”

我與掀開幕簾,走在炭吉身後的高大男人對視,他手裏端著黑漆漆的藥,散發出難聞的味道。

緣一眼裏有一瞬間亮光閃過。

朱彌子抱著紫花和茶茶,帶著宗敬和丈夫離開了。

“乖孩子要洗澡睡覺啦。”

始終充滿活力的聲音回蕩在方圓十裏,聽著這樣朝氣的聲音,心情也會不知不覺好起來。

我接過緣一遞來的碗一飲而盡。

他好像剛經歷了一場戰鬥,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氣。

他仿佛也意識到身上不太幹凈,坐得離我遠了些。

“謝謝你,緣一。”

他紅色的眼睛望著我,我露出一個真心的、感激的微笑。

他的嗓音一直很低,也一貫淡泊。

“奈奈生了很嚴重的病。”

我安慰他:“不要緊,我的母親堪稱長壽,不用擔心。”

紅發卷曲、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的緣一,他那雙始終幹凈、沒有被世俗沾染分毫的紅色眼睛望著我,他對我說:“我會保護奈奈。”

......已經無法再信任他人承諾的我,聽到這種話實在難以生起激動的心情。

當年堅信未來一定會變好的自己、那麽努力想要維持現狀的自己,最後落得這樣一個可憐可悲的下場。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依偎著母親,呆呆地望著天空的孩子。

在那一封封經年不斷的家書裏,我見證了他半生的幸福,我從未缺席他的成長,就如同他從未在任何一次危難時刻放棄我一樣。

他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此時此刻從他口中說出的一句平凡到毫不起眼的話,我很清楚是一道無法估計分量的承諾。

“......不用這樣,你兄長的事與你無關,我也不再是繼國奈奈,你千萬別有負罪感。”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我打斷:“緣一,他為什麽要變成鬼?”

緣一安靜了一會兒,向我說明了一切。

原來開了斑紋後的劍士通通活不過二十五歲,看著隊友一個接一個因病去世,對於追求極致劍術的巖勝來說完全無法接受,他在一個滿月的夜裏遇到了鬼王鬼舞辻無慘,接受對方永生的誘惑自願變成了鬼。

燭火劈啪跳了一下。

房間裏湧動著我拼命壓抑的呼吸。

布料摩擦的聲音很明顯,我在緣一靠近我之前輕聲開口,嗓音含混不清:“永生啊......那他沒有辦法和我死後去往同一個地方了。”

頓了頓,我笑了一下:“不一定,我這樣濫殺家臣的人,死後會下地獄也說不定。”

“鬼也是會下地獄的吧?”

或許是我的眼中太過悲傷,緣一沒有再安慰我,他像小時候我握著他的手一樣,在燭光下緊緊握住我。

“不會。”他磐石般讓人安心的聲音對我說:“奈奈會去很美的地方。”

那樣美的地方,我沒有資格去。

我搖搖頭,“你不知道我殺了多少人,繼國最後被攻破,很大一部分是我的罪責。”逐漸變得哽咽:“可是緣一,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

緣一握緊我顫抖的手,再次重覆了一遍。

“我會保護奈奈。”

我終於忍不住,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始終沒有放棄我的緣一肩上哭出聲,聲音嗚咽哽塞,連大聲哭泣都做不到,我不要被誰看見我的軟弱,我是那麽驕傲的奈奈。

我驕傲了半生,實在太累了。

從今往後,世上再也沒有時透奈奈。

我對緣一說,在竈門家附近蓋間房吧。

緣一每天上山和炭吉砍柴,下來總會帶一兩根木頭,不用誰幫忙,他無師自通建起了房子。

炭吉總說緣一先生真厲害,什麽都能做得很好。

這種話如今並不需要顧及誰的感受了,我大方地承認:“是的,他從小就很優秀。”

朱彌子照顧我的時間裏,宗敬和茶茶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從來沒有和平民接觸過的孩子總是會說出大家聽不懂的話,我替他解釋一通後私下裏無數次告誡他,以後說話不要附庸風雅了,沒人能聽懂,要是想作和歌就來找我。

宗敬是好孩子,他並非看不起平民,他只是需要時間適應,所以他委屈了一陣也就不委屈了——他很喜歡竈門家的紫花。

作為他自小敬愛的對象,我當然要做好表率。

我開始學著和朱彌子幹活,做飯,燒柴,補衣服——貴族衣服全賣了,家裏需要置辦必要的家具。

我開始發愁錢的問題,想想也好笑,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臨了開始考慮從未考慮過、卻是平民百姓每日發愁的東西。

我對緣一說:“門口那塊田感覺還不錯,可以種糧食,小塊地方還能種花,上次我看到朱彌子家附近開了藍色的彼岸花,從來沒見過。”

或許能賣出好價錢。

於是家門口開始動工了,我們種了稻米,這樣就不用下山買糧食。藍色彼岸花的種子,還是緣一和我一起去采的。

我口中說的竈門家附近,其實是緣一妻子詩的墓地。

我為我的冒犯感到抱歉。

我讓緣一帶我去,我想見見素未謀面、卻已經在千百封信裏微笑著與我打招呼的女孩。

緣一曾說:詩很期待和奈奈見一面。

我也曾期待過。

那是一塊被打掃得很幹凈的墓地。

兩塊凸起的小土堆上,藍色的彼岸花隨風搖蕩。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藍色的花瓣,仿佛在回應我,花溫柔地晃了晃腦袋。

撿起落在土堆上的幾片花瓣,我問緣一當年究竟是怎麽回事?

怎麽會突然就出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緣一靜默許久,在我後知後覺為揭開了塵封的傷口而感到無比後悔的時候,緣一開口,一點一點告訴了我。

......

“你的意思是,你拋下臨產的妻子,翻越三座山去送一個老人?”

......

已經完全無法思考的腦子空蕩蕩擠出下意識的問話,我感到空氣裏的氧氣變得愈發稀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沈浸在痛苦裏的樣子就像溺水的小動物,眼尾殷紅,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後院,在角落裏蜷縮的可憐孩子。

就晚了一步。

就一步。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下意識的質問,無疑是往緣一敞開的心口狠狠紮一刀。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局促,小心翼翼去牽緣一的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緣一,我不該這麽說,我不該這樣......”

他搖搖頭,抱住了我。

我摸著他柔軟的頭發,就像摸宗敬一樣,無措地安慰他。

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對不起詩,對不起孩子,對不起緣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內疚,自責與羞愧幾乎把我壓倒,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我跟在緣一身後,一心想著怎麽道歉,怎麽才能彌補我的過錯,我沒有意識到腳下一塊懸空的地方,在扭傷腳的前一刻,緣一一把把我撈起,幾乎將我整個抱著轉了個圈。

沒反應過來的腦子還是空蕩蕩一片。

我喃喃道:“謝謝緣一......”

他說:“山路不好走,奈奈小心。”

我點點頭。

回家的時候,竈門家燈火通明。

蠟燭罕見地多點了一根,朱彌子一見到我就很激動:“快來快來,茶茶會說話了!”

我一下子忘記途中的悶塞,幾乎是沖過去抱起朱彌子懷裏嗬嗬傻笑的茶茶,盯著她粉粉的嘴唇,把耳朵湊過去聽,聽見了咿咿呀呀的聲音。

朱彌子萬分肯定:“絕對說話了,夫君也聽到了對吧!”

一旁的炭吉使勁點頭。

我不死心繼續去聽,還是嗚哇嗚哇的聲音。

心裏無不遺憾,茶茶快三歲了還沒有說過一句話,不難過絕對是假的。

朱彌子拼命安慰我,“可能剛吃完飯!過會就想說話了呢!”

炭吉也一直說:“別著急,孩子說話晚一點或許是聰明的表現呢!”

他使勁舉了幾個別人家小孩說話遲卻極其聰慧的例子。

我也不抱太大希望,能活著就好了。

茶茶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我剛擡眼望去,懷裏的孩子就被人抱走。

扯著卷曲的紅色長發,茶茶眼睛笑成淺淺的月牙。

就像她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緣一一樣,緣一也很喜歡她,我和朱彌子討論起最近想到的新東西:我想試著織點布,能拿到山下去賣。

從前在家裏除了學禮儀,因為興趣也時常去宮裏觀摩織工的技藝。

我把學到的教給朱彌子,讓她和我試著繡一些簡單的圖案,賣給有錢人家的女人或許能掙一點錢。

再難一點的以後再教,慢慢來。

朱彌子很高興,她躍躍欲試,平日裏很喜歡睡覺的她如今也變得不怎麽愛睡覺,她拿出最近新繡的紫藤花給我看,我覺得非常好。

“如果這裏能再細一點,針腳小一點就更好了。”

“哇,真的!那我改一下——”

“真是勤奮的大家呢。”

“夫君我也給你繡了一朵哦!”

“哇,謝謝——”

“爸爸!”

......欸?

屋裏霎時安靜,我們循著突然出現的聲音望去,暖融融的角落裏,被紅色羽織包裹的孩子被高高舉在空中,托舉的人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他專註地望著手裏的孩子,聽見她再一次稚嫩地張嘴。

“......爸、爸爸。”

“——爸爸!”

我與朱彌子面面相覷,她一副感動到落淚的表情,我想炭吉先生應該告訴她我是誰了,不去想她為什麽還這般感動,我上前想要抱過茶茶,被朱彌子拽著不動。

她對我輕輕搖頭。

我怔楞望去,在月色與燭光交匯的陰影中,緣一的臉上淌著無聲的淚水。

他望著對他笑得一無所知、親近溫熱的茶茶,仿佛想到了什麽,在透過她望向更遙遠的地方。

母親說過,人死後會變成一棵樹,一朵花,一陣風,當你聽見她的聲音的時候,她就在塵世與你最後一次擦肩而過。

緣一抱緊柔軟的孩子,貼住她稚嫩的臉頰泣不成聲。

而我站在他的身後,無聲共享他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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