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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昨天的話,我都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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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昨天的話,我都有聽見

隔天早上,星野莉奈在家裏醒得比鬧鐘早。

窗外天氣很好,藍得像是不曾下過雪。陽光灑在窗沿,柔柔地映在白色窗簾上,有一種不合時宜的溫柔。

她窩在被子裏,手機握在手裏,沒有解鎖,只是盯著黑掉的熒幕,倒映在其中的自己。

她沒傳訊息給任何人。

連工作群組裏每天準時浮出的早安問候,她也沒點開。怕只要動一下,昨晚那段積在心裏的雪就會全部崩落。

星野莉奈掀開棉被,一坐起身,就看見貼在書桌墻上,一張張拍立得照片。

每一張,都是她親手貼上去的。

有些是她拍的,有些是小凜給的,有些冴是不小心出現在背景裏的。

冴踢球的樣子;小凜在場外抓著球網的臉;還有冴一臉理所當然,搭著小凜高舉獎杯的肩——那是他們首次一起聯手拿下冠軍的隊伍合照。

她最喜歡的,是那場他們贏下U-15冠軍的剎那——最後一分鐘,兩兄弟擦身而過、瞬間得分的殘影。

球還在空中,光線從身後打下來,把他們擦身而過的那刻照得耀眼無比——全世界都在為那瞬間曝光。

還有很多很多,他們在堤防亂拍的照片——構圖不穩、畫面模糊,笑得沒頭沒尾,姿勢也總是不對。每一張,卻都是他們才看得懂的密碼。

而貼在墻面正中央的,是她和小凜,一左一右拉著冴的手臂,笑得亂七八糟,笑得像贏得世界大賽的樣子。

她看著那一整面墻,看著早就被定格的過去。

浴室裏的熱水開太久,鏡子早就起了層白霧。她站在鏡子前,濕發還滴著水,伸手一摸才發現眼皮有些腫。

不是哭過——是昨晚太安靜了,她睜著眼過了一整夜,忘了什麽時候該閉上。

她沒特別看時間,也沒打算出門,卻還是下意識地擦了護唇膏,換了件幹凈的白毛衣,把頭發吹到半幹。

星野莉奈走到餐桌,放了片低脂起司在全麥吐司上,又替自己熱了杯牛奶。她坐下來,托著下巴,看著杯面升起的蒸氣發呆。

她又打開手機,點進他的對話框。

訊息還是停留在昨天。他沒有回,也沒說任何話。

她記得他昨晚離開時的模樣。

——“我會留在日本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很重要。”

他說得慢,很像在說服自己這句話不那麽苦澀。

但他沒說,他們要不要再見面。

那時雪還沒停,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比以前瘦了些,也沈了些,但還是筆直地往前走。

他拉著行李箱,輪子在積雪裏走得不太順,每幾步就卡住。他沒抱怨,也沒回頭。

直到在路口分岔處,他忽然停下來。

她以為他會回頭。

——但他沒有。低聲說了地點,語氣像說出口就已經太多。

她點了點頭,什麽也沒回。

他沒有回家。那條壓在雪上的輪痕,彎向了她陌生的方向。

她不是沒想過再傳訊息。可每次點開,話總在指尖就被收了回去。

不是失落失望,也不是因為生氣。

只是——突然不確定,自己那些帶著力氣與期望的話,對現在的他,會不會太沈重。

『我只是……剛好比較會傳球而已。』

他的話,連回想,心口都還是會刺一下。

“剛好”不是他會用來形容自己的詞,糸師冴會說:“我會”、“我會成為世界第一”、“我一定會讓他們記得我”——

他向來不說“剛好”,他會說“當然”。那樣的他,才是她認識的糸師冴。

可昨晚的他,每一句,都像是經過漫長沈默的壓抑,都像咬碎了什麽才說出口。

『至少還能站在場上。』

她慢慢閉上眼,額頭輕輕靠在餐桌邊。

以前眼神鋒利,說話直接,哪怕世界充滿敵意,糸師冴也總是帶著一種“我哪裏怕”的確定,一種沒有任何黑暗可以淹滅的光。

她記得他說:“我會成為世界第一,第一本來就是一個人。”

他也說過:“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那樣的他,從不猶豫,走得比誰都快。不解釋、不回頭,也不道歉。

但昨天晚上的他——

講話會停頓,眼神不直視,連“不甘心”這種話,都用“剛好比較會傳球”這種方式輕描淡寫地避開。

他沒有崩潰,也沒有示弱,只是好像失去了那個屬於“勝者”的語氣。

即便他還是說著“我想贏”,語氣卻像是在說服自己——還能追下去。

他還是穿著RE·AL的制服外套,行李箱上還掛著隊伍的行李牌。

從遠處看起來,就像是剛比完賽回國的選手,一切都還在光鮮與秩序中。

他總說運動裝才是戰鬥服。

所以,她以為——他想一個人待在那,沒人叨擾,好好享受為夢想馳騁的快感。

卻沒想過,他可能已經孤軍奮戰太久了。

那件外套,那張被風刮過的臉,還有他身旁那只走過半個地球的行李箱——這些年來,她大多只能透過熒幕與新聞看見他。

她以為他很順——

比賽、進球、訓練照、媒體訪問,每一張畫面看起來都像他正往夢想邁進。

這段他在西班牙的時間,她總會去查關於他的消息。

他剛去的時候還上過一次首頁,之後就沒再出現了。她試過搜尋他的名字,結果都是別人的進球精華。

有一周新聞提到他在訓練場進了幾球,可是比賽那天,名單還是沒有他的名字。她知道那不是問題——是還沒輪到他。

她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習慣把搜尋欄裏的名字打得很快、動作像反射。好像只要多刷新幾次,他就會從某個角落蹦出來——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好。

她試著從那幾句只言片語裏,拼湊出他在那裏的樣子。

他吃得慣嗎?跟得上語速嗎?訓練量會不會太重?

但沒有一則消息是完整的。更多時候,是一張模糊到辨不出臉的側拍照片,或一篇只在第六段提到他一句話的轉載報導。

從他們肩膀齊高,到她擡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從他在板凳邊安靜坐著,到他終於站上場、進球得分。

後來,留下來的,全是整理得幹幹凈凈的報導、精準控場的采訪——

【糸師冴,控球出色,態度冷靜,是日本足球界最受矚目的新星。】

沒有失誤、沒有質疑,沒有崩塌的痕跡。

他就像某種被定義完成的“天才模板”:被打磨、被推舉、被讚賞,也被保護得很好。

她一直以為,他已經習慣了那些遠距離的目光與冷靜的句子。習慣了什麽都不說,只留下完美。

——直到昨晚。

直到他突然說了那些話,用那種快要撐不下去的語氣。

她這才驚覺——那個好到幾乎無懈可擊的他,竟然就是昨晚那個幾乎要撐不住的人。

她還不知道全部,也還沒真正了解他經歷了什麽。

但她好像開始隱約看見——他努力藏起來、不讓人靠近,很深很深的部分。

那些,一旦曝露出來,會讓他徹底崩塌的部分。

“如果妳覺得後悔,也沒關系。”

——原來是這樣嗎?

星野莉奈輕輕地苦笑了一下。

冴這個人,不會輕易請求什麽。他甚至連“等我一下”這種話,都很少說出口。從小到大,都是那種走在前面、不回頭、不容人等待的步伐。

他不習慣被等,也不習慣被理解。

所以,他才會說出“如果妳後悔也沒關系”這種話——先替她找好退場的臺階,先一步原諒她的離開。

但她追著他那麽久、那麽多年,怎麽可能因為這樣就後悔?

“笨蛋,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低聲呢喃,閉上眼的瞬間,眼中的淚往下墜落。

不只是眼淚,還有什麽,也悄悄往下墜落。

不是昨晚的雪——而是她心裏始終想靠近的那個人,正站在一個她從未真正抵達過的地方。

他總是那樣——

說走就走、說不等就真的不等。她小時候也常常跟他吵架,氣他太冷淡、太難懂、什麽都不說清楚。

可吵完以後,還是會不自覺地追上去,跑得氣喘籲籲也想拉住他的背包角,問他晚餐要不要吃咖哩。

她從來都不是因為他完美才喜歡他的。

是因為她太清楚,他每一個不說的瞬間,底下藏著多少忍耐和驕傲,還有不想讓人看到的傷。

——所以她會去。像昨天一樣,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一步、又一步。即使只是靠近一點點,她也會走過去。

因為,他們就是這樣一起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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