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宮宴之後，年關的腳步愈發臨近。政務稍歇，連日的雪卻未有停意，將整個皇宮裹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我的身體在燕慕寒近乎偏執的精心照料下，已大好，舊傷雖偶有隱痛，但已無大礙。他卻依舊以“侍疾”為名，賴在偏殿，將“寸步不離”執行得淋漓盡致。

這夜，我批完最後幾份奏折，已是深夜。雪光映著窗紙，殿內不需點太多燈燭，也一片朦朧亮堂。燕慕寒照例守在殿外，如同沈默而忠誠的石像。

我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帶著清新的雪氣，吹散了殿內沈郁的炭火氣。

“主公，小心著涼。”燕慕寒的聲音立刻在身後響起，帶著不讚同的擔憂。他不知何時已走進殿內，拿著一件厚實的狐裘，想為我披上。

“無妨，透透氣。”我並未回頭，望著窗外被積雪壓彎的枝椏，“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大。”

他走到我身側，將狐裘輕輕披在我肩上，卻沒有立刻退開。我們就這般並肩站著，一同望著窗外寂寥的雪景。他的體溫透過衣衫隱隱傳來，像一個小火爐。

“北境的雪更大，風像刀子一樣。”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每年冬天，都會有凍死的牛羊，甚至……人。”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經歷過嚴酷的平靜。

“怕嗎？”我問。

“以前怕過。”他老實回答，側頭看我，眼神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深邃，“但現在不怕了。”

“為何？”

“因為心裏有了想守護的人，就有了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他的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落在我臉上，“再冷的風雪，只要想著能回到那人身邊，便覺得……也能熬過去。”

這話太過直白，幾乎等同於告白。風雪夜，並肩而立，氣氛暧昧得恰到好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沒有像以往那樣用冰冷的話語刺回去。只是沈默地看著窗外。

我的沈默，似乎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他試探性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滾燙，帶著練武留下的薄繭，牢牢地包裹住我微涼的手指。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沒有掙脫。

仿佛得到了無聲的鼓勵，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收緊，將我的手完全納入他的掌心，拇指小心翼翼地、帶著萬般珍重地，摩挲著我的指節。

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戰栗感從相握的手一路蔓延至心臟。殿內安靜得能聽到彼此逐漸加快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窗外是冰天雪地，殿內卻因這無聲的牽手而暖意暗生。

良久，我極輕地嘆了口氣，並未抽回手，只是低聲道：“不早了，歇了吧。”

他身體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抹失落，但還是依言松開了手，只是那松開的動作緩慢而留戀。

“是，主公安歇。”他後退一步，聲音沙啞。

我轉身走向內殿，能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的背影。

直到我躺下，熄了燈，聽到他在外間窸窸窣窣地整理了片刻，最終在慣常守夜的位置坐下，傳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黑暗中，我擡起方才被他握過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滾燙的溫度和粗糙的觸感。

心防，似乎在這一夜的風雪與無聲中，悄然潰塌了一角。

這頭北境的狼，正用他笨拙而滾燙的方式，一點點地，啃噬掉我所有的冰冷與偽裝。

或許……就這樣，也不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