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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來書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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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來書鋪

桌上的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滴,在一閃一閃之後最終還是熄滅了自身的光。

屋外的風順著縫隙溜進來,吹動了林影的發梢。她悠悠轉醒,看著腳邊空了的酒壇,支撐著凳子爬起來,走到院子裏用冷水洗了把臉。

新的一天開始,她要開始新的求職之路。

在接連碰壁後,林影終於承認自己撞上了一堵名為“現實”的冰冷高墻。

那些拒絕的眼神,或鄙夷、或無奈,都在無聲地宣告:在這個時代,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想憑一己之力謀得一份體面差事,近乎癡人說夢。

她坐在趙峰小院那間還算寬敞的廂房裏,窗外是十七和何圓換上了粗布短打後依舊顯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他們時刻提醒著林影,她並沒有完全自由,但也不是完全的沒有辦法。

“靠人不如靠己。”林影看著桌上僅剩的幾塊碎銀和那枚冰冷沈重的瑩白蟠龍玉佩,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帶著孤註一擲的決心,在她心中瘋長。

她再次一頭紮進了京城喧鬧的坊市,走街串巷,這一次,她的目標不再是尋找雇主,而是尋找機會。

數日後,她在一個不算偏僻,人流相對始終的街角,發現了一家正要轉租的小鋪面。鋪子不算大,位置不算好,勝在租金低廉。前任店主是個賣雜貨的,著急出手,林影東拼西湊,終於全款拿下了這鋪子。

林影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裏,環顧四周倒塌的貨架和淩亂的地面,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裏,將是她的起點。

接下來的日子,林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她拒絕了趙峰欲言又止的資助提議,也婉拒了十七沈默遞過來的錢袋,她確實打算把何圓和十七當免費勞動力,但他們的賣命錢她並不打算用。她挽起袖子,自己動手打掃,整理淩亂的貨架,清理房頂的蛛網。

何圓抱著臂靠在門框上,冷眼旁觀:“林姑娘這是打算開個,垃圾回收鋪?”

林影頭也不擡,奮力擦洗著櫃臺:“何公子眼神不太好可以出門直走三百步然後左拐,再走五百步,那裏有家藥鋪,去看看眼睛。我打算在這裏開個書鋪,也算是老本行了。”

“書鋪?”何圓挑眉,語氣裏的不以為然幾乎要溢出來,“就這巴掌大的地方?賣書?賣給誰?路過的耗子嗎?林姑娘果然還是不食人間煙火啊,能看得起書的非富即貴,一般百姓哪有時間買這些書來看。”

林影終於直起身,隨意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沾著灰,眼神卻堅定:“地方小,可以放精華。位置偏,可以靠口碑。至於賣給誰……”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偶爾走過的、行色匆匆的來往人影,“總有人需要書,也總有人,會為了一本好書,多走幾步路;貧民百姓不會看,所以我準備先自己講。”

“講什麽?講你的平民女子愛上富家郎還是你的平民女子飛上枝頭變鳳凰。”何圓眼裏的諷刺快要抑制不住。

林影全盤接受了他的嘲諷,正視他的眼睛,“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並沒有錯,她只是遇到一個不適合這些故事的時代,給他們講花木蘭,講白娘子,講樊梨花,講梁紅玉,講李清照,講快意恩仇的江湖。”

何圓被林影堅定的目光直視的下意識逃避,那眼裏的光刺的他心頭一跳。

十七站在一旁,看著林影沾滿灰塵卻神采奕奕的臉,沒有附和何圓的話,他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影,然後默地遞過去一塊幹凈的濕布。

店鋪的裝修簡陋到了極致。林影買不起新貨架,就用木板自己釘了幾個簡易的書架,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她跑遍了帝都大大小小的書肆、刻坊,甚至去一些落魄文人家中淘換舊書。她用僅剩的一點錢,精挑細選了一批涵蓋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地方志異甚至農桑雜談的書籍,分門別類,小心翼翼地擺上那粗糙的書架。

開張那天,沒有鞭炮,沒有花籃。林影只是在門口掛了一塊自己寫的、筆跡略顯稚拙的木牌——“緣來書鋪”。

但開張第一天,就迎來了他意想不到的客人——蕭承啟。

“林姑娘新店開業,可喜可賀。本王備了一些薄禮,聊表心意。”

“謝王爺厚愛。”林影笑容得體,伸手接過了禮物,放在了貨架上,“王爺隨意。”

“好。”蕭承啟煞有其事的在這小小的鋪子裏挑選,隨意挑選了幾本,遞給了林影,“就這兩本了。”

林影接過,翻看了書背後自己標記的小價格,算完賬,林影便把書雙手遞給了蕭承啟。

“歡迎下次光臨。”

“本王會的。”

蕭承燁帶著門口的隨從離去,林影臉上的微笑也隨之消失,她轉身不動聲色的看著不遠不近跟著的他倆人,何圓氣定神閑,十七卻明顯的緊繃。

“今天開張大吉,晚上不用吃饅頭了,可以請你們吃面了。”

“林姐姐,……”十七欲言又止,但看了一眼身邊的何圓,還是什麽話都沒說。

林影的生意算不得好。

偶爾有路人好奇地探頭張望,看到這寒酸的小店和裏面那個衣著樸素的女掌櫃,大多搖搖頭便走了,但詭異的是,基本隔天就會來一倆個借書的,過幾天又還回來。

何圓每日“巡視”時,那眼神裏的幸災樂禍幾乎不加掩飾:“林掌櫃,今日又新添了幾文錢啊?”

林影不惱,只是埋頭整理書籍,將每一本書擦拭得幹幹凈凈,擺放得整整齊齊。她寫一些簡短的書評、推薦語,用幹凈的紙張謄抄好,貼在書旁。

她甚至利用自己曾在藏書閣工作的經驗,為一些囊中羞澀的讀書人提供抄書、謄寫的服務,價格低廉,字跡工整;無事時就開始寫一些印象中演義小說,自己當銷售去酒樓茶樓推薦給說書先生,然後在固定的時候選擇一本書來講,聽眾很長時間都只有何圓,十七。趙峰偶爾也會來,蕭承啟有時候也會來,林影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是在開直播,有幾個固定的觀眾。

十七話不多,但他會默默地幫林影搬動沈重的書箱,會在下雨天提前找來木板堵住門縫防止雨水滲入,會在林影忙得顧不上吃飯時,不知從哪裏買來一個還溫熱的燒餅,放在櫃臺上,林影被十七這種潤物無聲的細節溫暖著,同樣回報他,哪怕再討厭做飯,她也必須開始自己開火,她會做幾個人的飯菜,會像對待真的的弟弟一樣對待十七,至於何圓,雖然還是眼睛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的會嗆林影兩句,但也會幫忙做一些事情。

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天。一個被雨淋得狼狽不堪的年輕書生,為了避雨沖進了“緣來書鋪”。他本無意買書,只是隨意翻看。

林影沒有急著推銷,只是遞過去一塊幹布讓他擦擦雨水,又倒了杯熱水。書生被一本林影手寫推薦的地方風物志吸引,坐在小凳上翻閱起來,竟忘了時間。雨停時,他不僅買下了那本書,還因為林影對書中內容的熟悉和獨到見解,與她聊了許久。臨走時,書生感慨道:“掌櫃娘子這裏雖小,書卻選得極好,人也實在。”

漸漸地,開始有讀書人慕名而來,林影每天定時講的書也開始吸引人。

“掌櫃娘子,繼續講一下嘛,那樊梨花和薛丁山後續到底會如何?”

“實在對不住,本店有規定,每日只講一個時辰,時間太久了,影響其他客人看書,我自己這嗓子也受不住。客官對後續故事好奇歡迎下次再來,當然也可以花點小錢把這本書帶回家。”

“小娘子,你很會做生意啊。”說完,大家都跟著笑了起來,林影也不惱,只是跟著笑了起來,“沒辦法,店小利薄,我也得賺錢吃飯不是。”

“掌櫃娘子這麽貌美,有才情,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找個人嫁了吧。”

林影聽出了這話題的戲謔,她假意擡手摸了摸自己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誰說不是啊,我也想找個郎君把自己嫁了,第一任丈夫剛成親三天就上房摔死了,第二任丈夫出去打獵再也沒回來,第三丈夫不信邪,成親不過三個月也失足掉進河裏了,連只鞋都沒撈上來,算命的說,我這輩子千萬不要想著靠郎君,靠山山倒,靠水水竭啊,這不沒辦法,才離家萬裏,來京城謀個生路。”

此話一出,鋪子裏頓時安靜了下來,開起這個話題的人臉色由紅變白,又變青。

何圓和十七臉色都快控制不住了,聽書人今天離的早,林影打掃完清潔大爺似的往椅子上一趟。

“你這麽說,不怕宮裏那位怪罪?”何圓倚靠在書架上,看著坐沒坐相的林影。

“宮裏哪位?”林影反問,“何圓,我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自己跟他有什麽關系。你要是不會聊天,就給我把嘴閉上。”林影懶得理他,起身往後廚走去,“燒火,做飯,你倆,一個劈柴,一個燒火,我這可不養閑人。”

“君子遠庖廚。”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林影念完了完整句子,然後對著身後兩人說,“今天吃素,減肥。”

何圓站著沒動,但臉上有點笑意,十七已經老實的跟了上去,“十七,你這麽聽你林姐姐的話,不好。”說著也跟了上去。

林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言論不僅震懾了喊她嫁人的人,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自己的生意,來的客人有幾天的冷落期,流言蜚語中傷不了她,克夫這頂帽子她戴的很心安理得。

可是,她這裏確實有好書,有不一樣的見解,還是會有人來這裏看書,抄書,比起他們並未經歷過的過去,眼前的掌櫃娘子雖年輕,卻眼光獨到,總能推薦些別處難尋或被人忽視的好書。

去茶樓推薦的畫本子也開始有人指明要聽,林影終於不在擔心僅有的碎銀子活不到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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