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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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面如何風雲變幻,浣衣局像個被遺忘的角落,與外面的高墻隔開的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然而,它又是宮裏消息傳播最迅疾、最添油加醋的“風箱”。主子們的喜怒哀樂、升降沈浮,都會成為這群被淹沒在勞作苦海中的底層女子們少有的精神慰藉和談資。

他們聽說過高高在上的貴妃被打入冷宮,見證了盛寵一時的婕妤和他們一起洗衣同眠。

鬥轉星移,冬去春來又覆秋冬。林影掰著指頭數算著日子,未曾想,竟在這裏悄然度過了兩個寒暑。身體逐漸適應了這種重體力勞動的磋磨,她甚至已經做好在這裏蹉跎至死的準備。

而趙繁素,林影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姐妹最近行蹤愈發飄忽不定。白天勞作時還好,一旦入夜,她有時會帶著一身夜露涼氣回來,有時又會借口“討教縫補”去外面很久。

林影看在眼裏,卻從不追問,只在夜深人靜時,借著微弱的月光或油燈,不動聲色地觀察趙繁素回屋時的狀態——還好,那身舊宮裝總是完整,身上似乎也沒有新的傷痕。只是眉宇間那偶爾閃過的深沈與決斷,讓她明白,趙繁素從未真正放棄過什麽。

這天夜晚,當林影剛從一陣勞碌後的昏沈中醒來,趙繁素卻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她床鋪邊沿,一只手帶著屋外寒意搭在了她的腕上。

“小影……”她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帶著一種奇異的緊繃,“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林影揉著惺忪的睡眼,被她嚴肅的神情弄得有點懵。

趙繁素定定地看著她,唇線抿得很緊,片刻後,才緩緩吐出幾個沈甸甸的字:

“宸妃……薨了……”

林影瞬間睡意全無,那個異國公主蒼白虛弱的臉龐在記憶中一閃而過,連同那失去骨肉後的絕望眼神……最終定格為一個蒼白無力的“薨”字。

一時間,她竟說不出話來。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個消息的餘波,沒過幾日,整個浣衣局都被另一個消息攪動得暗流洶湧。

“聽說了沒?外面傳……好像……又要放歸宮人了!”角落裏有宮女壓低聲音,語氣既帶著不敢置信的希冀,又充滿懷疑。

“真的假的?沒聽說打大仗,也沒聽說有什麽天災人禍啊,怎麽突然放人了?”

“誰知道宮裏頭的貴人們怎麽想的,也許是開恩?也許就是騰位置?”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暗夜裏滋生的細菌,蔓延開來。林影和趙繁素在忙碌的間隙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那眼神覆雜難辨,映襯著對方眼底同樣翻騰的、難以言明的波濤。

然而,這一次的“空穴來風”卻以驚人的速度化為了現實。

消息最終被管事太監板著臉在院中當眾宣讀印證——一份簡短的名單,卻足以攪動整個浣衣局的死水。

更令人震驚的是名單內容:林影的名字赫然在列!

與之形成刺眼對比的是一道幾乎同時傳來的、更令人瞠目的懿旨——

“著覆封趙氏繁素為德妃!賜居長樂宮!”

整個浣衣院靜默得只剩下風穿過晾曬繩的聲音。

林影擡起頭,目光穿過呆滯的人群,落在同樣站得筆直、卻又顯得格外單薄的趙繁素身上。那張清麗的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飛快地斂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沈寂。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身邊眾人投來的覆雜目光,一步步走出人群,走到趙繁素面前。臉上扯出一個最純粹、也最用力的笑容:

“恭喜!”

趙繁素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深潭般的眸子看著她,裏面有什麽東西想要破土而出。

周圍的人群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參差不齊的聲音帶著敬畏和新奇的慌亂:“奴婢等……恭賀德妃娘娘!”

這一聲“娘娘”,像一道無形的壁障,轟然立在了兩人之間。

兩年的同食同寢,在命運突如其來的撥弄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這份“恭喜”是真心,卻也摻著這身份帶來的、無法回避的苦澀。兩年間,她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個名字,仿佛那人從未存在。可林影深知,趙繁素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早已看穿了她心底那深藏的情緒。

“小影,承認愛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並不可恥。”這是趙繁素曾在某個深夜裏對她說過的話,“你可以騙過所有人,但夜深人靜時騙得過自己的心麽?”此刻,這句話如同回音般在她腦中激蕩。

她一直用卑微和自尊當盾牌,用“寧為路人甲,不做第三者”的借口麻痹自己,何嘗不是因為那份愛太過無力又太過沈重。

趙繁素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各懷心思的死寂:

“都免禮吧。”那聲音平和沈穩,透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高位的從容威儀。

她緩步上前,伸出手,擁抱了這個物理意義上陪她同甘共苦的女子。

林影清晰地感受趙繁素抱著她的那雙手,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不再是那個浣衣局裏隱忍的同伴,不再是那個會說“我想看看那個世界”的女子,此刻抱著她的,是重新戴上鳳釵玉鈿、浴火歸來的德妃趙繁素。

林影站在浣衣局那扇破敗掉漆的門檻旁,看著趙繁素在曾經伺候過她、如今又激動地迎回來的江青青攙扶下,踏上了那頂等候多時的、象征著無上尊榮的錦緞軟轎。

來時孑然一身,悄無聲息;去時儀仗煌煌,宮女太監垂手肅立兩側,浩浩蕩蕩的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火龍,瞬間點燃了這片死水般的角落,身後浣衣局宮女的聲音像沸水一般沸騰開來。

“宸妃娘娘剛過世,皇上就迫不及待的把德妃娘娘接了回去,這以前,也不是真心懲罰吧。”

“是啊,德妃娘娘那容顏,別說皇上了,就是我一個女子見了,也喜歡的很……”

“這林影和德妃娘娘一起來的,如今一個出宮,一個回宮,這人生境遇也是難說的很啊……”

“畢竟之前也只是一個宮女而已……”

身前是逐漸遠去的故人,身後是竊竊私語的同事,林影佇立在原地,任秋日還帶略熱氣的的風吹透薄薄的舊宮裝。明天……她也將離開這個曾經無數次想要逃離、卻又被迫生活了上千個日夜的牢籠。心頭一時百味雜陳,竟不知是解脫更多,還是茫然更甚。

她緩緩轉身,想回到那個陰暗擁擠的住處。

腳步卻猛地頓住。

就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個身著素色錦袍的熟悉身影不知已靜立了多久,無聲無息,如同融入日色的一片影子——正是晉王蕭承啟。

“奴婢……”林影下意識地屈膝行禮。

“免了。”蕭承啟的聲音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他平時少有的溫和,“陪本王走走?”

“是。”林影低應。他今日的語氣,與她記憶中那個總帶著玩味探究的王爺有所不同。

兩人沈默地行走在通往偏僻宮道的青石板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疏離。

“明日……便要離宮了?”蕭承啟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是。”

“可想好了,出宮後去往何處?”他似乎真的在關心。

“消息倉促,尚未細想。”林影的聲音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

“不回家麽?”蕭承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林影。

“家?”林影有片刻的茫然,哪個家?是遠在錢塘,她快有七八年時間沒有回去的家麽?還是那個不知何時能回去的家?

林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停下腳步沈默了下來。

“王府隨時為你敞開大門。”蕭承啟終於停步,轉過身來,夕陽映亮了他半邊臉龐,眼神深邃地看著她,像是在做一個誠懇的邀請。

林影微微福身,拒絕得同樣溫和卻堅決:

“謝王爺厚愛。只是林影已不想再去任何高門大戶做什麽丫鬟奴婢,想試著去找找別的活法”

蕭承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帶著一種全新的審視和恍然。

“林影,”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你還是跟當初一樣。”

林影擡起頭,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是麽?奴婢倒覺得自己變了不少。”

蕭承啟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但眼神覆雜難辨,“回去吧。”他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奴婢告退。”林影深施一禮,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去。

在宮門下鑰前最後的空隙裏,林影像一縷難以安定的魂,悄然潛至藏書閣外。她沒有進去,只隔著那道半掩的木門,遠遠望著裏面昏黃的燈火。

多年未變的地方,添了一兩張年輕陌生的面孔。昔日那個怯生生的小梨,如今正指點著一個小宮女擦拭書架,神情專註,儼然一副小主事的模樣。

也許平淡的日子是乏味的,沒有大起大落,沒有潑天富貴。但看著那些專註安靜的身影,林影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平和與心安。

安穩地活著,守著書香歲月,或許是他們能擁有的最大福分。

那自己呢?她幾次游走生死邊緣,每一次,似乎都與他脫不開幹系,若不是蕭承燁她又是否能活到今日?這個念頭如同一根細小的刺,尖銳地紮進即將剝離的情緒裏。

蕭承燁……

蕭承燁……

那個在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夜裏意外闖入藏書閣的男人,從此撩撥她心弦的男人,此生此世,大約……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心頭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疼,而此時此刻,他應該是溫香軟玉在懷,林影不願再往後想。

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轉身,試圖悄無聲息地融入越發深沈的宮影。

就在轉過一道偏僻宮墻的剎那——

一只手猛然從黑暗墻角伸出,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將猝不及防的林影拉進一個堅硬的胸膛!她的驚呼被一只滾燙的手掌死死捂住!

一股極端熟悉的氣息猛地灌滿了她的鼻腔!

“別動…”一個壓抑到極致的、帶著沈重喘息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吐息噴在她的頸側皮膚上,激得她汗毛倒豎!

“我好想你……”

那聲音飽含著無法言說的深切思念、某種壓抑太久的焦灼,甚至一絲瀕臨崩潰般的脆弱。

是蕭承燁!

認出聲音的瞬間,林影所有掙紮的念頭如同被抽走了根基,轟然消散。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那根名為恐懼和對抗的弦,在漫長別離和此刻猝然重逢的洶湧浪潮前,不堪一擊地崩斷了!僵硬的身體軟了軟,她幾乎是放棄了所有抵抗,將臉更深地埋進了這個曾帶給她無盡傷痛、卻又讓她魂牽夢縈的懷抱。

甚至在理智來得及譴責之前,她的雙手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環上了他堅實寬闊的脊背!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我會派人……”蕭承燁的氣息異常不穩,緊箍著她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暗中保護你”

“不管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除了,”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絕不容錯辨的凜冽殺機!“跟蕭承啟走!……絕不行!”

這是帝王的命令!帶著斬釘截鐵的占有欲!

那一絲屬於帝王的霸道,卻莫名奇異地驅散了林影心頭的最後一點別扭。她甚至在他懷中發出一聲帶著濃濃鼻音的嗤笑:

“誰要跟他走,我只想離你們這些大人物遠遠的……”話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聲音裏竟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帶著兩年來的委屈、困頓和那難以啟齒的……思念!她對自己這股突如其來的脆弱感到羞恥。

蕭承燁明顯感覺懷中的身軀震動了一下,那摟抱著她的手臂緩緩松開了幾分力度。林影下意識地就想掙脫開來,徹底結束這不合時宜的告別。

可身體裏另一個執拗的聲音卻在嘶喊:看一眼!再看一眼!也許就是此生最後一眼!

她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擡起頭!想要透過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記住這張臉的輪廓!

就在她仰起臉的剎那——

那只剛剛松開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後腦!手心微溫,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護著她的頭重重抵向冷硬的宮墻!

緊接著,熟悉又強勢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帶著霸道決絕意味的唇重重壓下,狠狠封住了她即將出口的所有言語!

“不……!”被強行禁錮於宮墻與帝王懷抱之間的恐懼感和禦書房那混亂冰冷的記憶瞬間回湧!林影的瞳孔因驚恐驟然放大!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呃……”掙紮的嗚咽被堵在喉嚨深處。

“小影,”蕭承燁的動作突兀地頓住!他的唇離她只有毫厘!灼熱的、帶著顫抖的吐息拂過她因驚懼而冰涼的面頰,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穿透力的眼眸死死鎖住她的臉,“可以嗎?”

那詢問的聲音嘶啞低沈,帶著前所未有的克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懇切?但他知道自己帶給她的陰影有多深,他在向她索要許可!

黑暗像是最好的掩護,時間的流淌在此刻仿佛失真。

林影的腦中天人交戰!理智的警報在尖叫:地點不對!身份不對!一切都錯了!明天天亮,他們就是雲泥永隔!他是坐擁三宮六院的皇帝,而她只是一個即將被放歸的下等宮女!一次觸碰,只會讓本就骯臟的流言更添汙濁!

然而……

那股被深埋在時間的流逝,重覆的工作和麻木神經之下的、從未真正熄滅的洶湧情潮,卻如同沈睡了太久的火山,在“此生再不相見”的絕望認知和這近在咫尺的氣息撩撥下,轟然爆發!

“……”

回答他的,是林影那雙驟然攀上他脖頸的、顫抖的手臂!

以及,她主動而決絕地、帶著飛蛾撲火般孤勇迎上來的唇!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蕭承燁的身體裏炸裂開來!

今夜之後,任憑那青史詆毀,萬世唾罵。

蕭承燁,最後一次,從此,兩不相幹。

林影一直知道他武功極高。所以當他猛然將她打橫抱起、幾個迅疾無聲的起落便徹底消失在這條幽深宮巷的盡頭時,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呼或詢問。她只是緊緊攀附著他的脖頸,依偎在他激烈跳動的心口,閉上眼睛。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承載她的臂膀,堅實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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