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互相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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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試探

林影她們的日子並不好過,除了正常的勞作之外,還有令人糟心的職場關系。

職場菜鳥被欺負是常事,尤其是他們這種被貶的菜鳥,人們總是喜歡看上位者跌落塵埃,看他們從風光無限到狼狽不堪,看他們從百般嫌棄到習以為常。高墻大院是一堵不透風的墻,困住了這些青春年華的女子,但同時,又是一座消息發酵迅速的風箱,傳播的速度超出人們的想象。

一個受寵貴妃,一個禦前婢女,是之前不曾見過的階層,但當所有人來到這裏,過往的一切便都一筆勾銷,是新人和舊人。

作為新人的林影提水的手都快破皮了,還沒洗上衣服,她不忍心讓趙繁素做這些,於是主動承擔了打水任務,可這些人卻理所當然的把她當打水工,她和趙繁素對視了一眼,林影不想跟人起沖突,於是搖了搖頭,趙繁素幫她把水倒進了裝滿衣服的盆裏。

直忙到月上柳梢,筋骨仿佛散架,才拖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雙腿回到那間混雜著汗味、黴味和廉價皂角氣息的擁擠通鋪房間。昏暗的油燈下,趙繁素去摸索藏在硬板床下的小包袱,準備拿出金瘡藥——那是她們在這個鬼地方熬過疲憊傷痛的唯一安慰。

她的手在枕頭和被褥間僵硬地停住了。

旋即,她一把掀開了薄薄的褥單——枕頭下、褥角旁,空空如也!那只裝著幾個小巧藥瓶的布包,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們誰偷了我的東西,自己站出來。”趙繁素眼神掃了一圈屋內的人,但那些人根本不聽她說話,自己聊著自己的天,趙繁素直接開始翻大家的床鋪和櫃子。

“哎,新來的,你幹什麽?你憑什麽翻我們東西?”那些人說著就要來拉著趙繁素,林影走上前去攔著他們,幾個人拉扯在一起,趙繁素也過來幫忙。

林影猝不及防,踉蹌著撞在冰冷堅硬的土炕沿上!鉆心的鈍痛讓她眼前發黑,下一刻,頭皮傳來一陣猛烈的撕裂劇痛——有人從背後死死抓住了她的長發!狠命向下拉扯!尖利的指甲幾乎同時掐進了她的手臂!混亂中不知被誰肘擊了一下,空氣都被打出了胸膛!

混亂中,林影忍著痛楚,勉強擡頭看去。只見趙繁素的身手在圍攻下竟異常敏捷!那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野貓般的狠厲與靈動!她絕不硬拼,總能在拳腳縫隙中巧妙騰挪,指尖指甲如同銳器,專揀最刁鉆的眼角、手腕內側、咽喉鎖骨旁脆弱的皮肉狠狠掐下去!招數陰狠刁鉆,每一擊都精準地直擊痛點,令圍攻者尖叫連連!混亂中,她甚至還有餘力將一個試圖靠近林影的宮女猛地扯開!

“反了天了你們!”辛嬤嬤尖利的嗓音刺破混亂,她與進來的宮人強行將林影他們分開,“新來的!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們先動手打人?!”

“他們偷了我的東西,我只是再找我自己的東西。”趙繁素不卑不亢,語氣堅定。

“你憑什麽說那是你的”

“這些藥都是宮中禦藥,是太醫署專門供給皇上和各位公主娘娘們使用的,你們不是偷的素素的難道是潛進太醫署偷的,或者說你們潛進其他宮裏,進行了偷竊?”林影的眼神一凜,把頭稍微擡高了一點。

這些罪名孰輕孰重,她們當然分得清,林影話音剛落,她們就有些氣勢不足的開口,“好奇,拿過來看看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有什麽值得自豪的。”旁邊有人附和。

“也有句話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趙繁素一點點捋平被撕扯皺巴的衣襟,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目光掠過那些緊張的面孔,“人生際遇,起落沈浮,今日如何,明日又如何?誰又能算得準下一步在哪兒?”她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林影覺得這個場景熟悉的過頭,像影視劇的場景,也像小說的情節。其實細細想來,趙繁素的人生際遇何嘗不是她看過的很多小說的女主的人生際遇。

“小影,小影?”趙繁素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怎麽了?”林影回過神來,看著趙繁素,這張臉,真是百看不厭。

“你發什麽呆,喊你上藥。”趙繁素對她的出神並不在意,而是把藥瓶放到了她手裏。

“在想一些事情。”

“什麽?”

“你的過去一定很精彩。”

趙繁素似乎沒想到一向不問世事的林影突然提到這個,抹藥的手短暫停了一下,然後語氣也不自覺的低沈了下來,“怎麽突然說這個?”

“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林影手裏握著有些冰涼的藥瓶,起身站了起來,在空曠的院子裏走了兩步。

“我和那些人之間有什麽共性麽,讓你如此念念不忘。”她輕聲問,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好奇和難以捉摸的探究,“竟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那“念念不忘”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微妙的重量。

“你昨天不是問我,我那個世界對朋友如何麽?”林影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說了起來,“那個世界,該從何說起了,制度不同,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但其實也有很多東西都一樣,比如漂亮的人都會更容易得到大家都喜歡;人與人之間也存在惡性競爭,為了一個機會,為了一份獎金。那個社會的人只能有一個妻子,但是他們會出軌,會找情人,除了妻子之外的人稱為小三,第三者,除了皇後,後宮中的所有妃嬪都是第三者。這些,趙峰沒有告訴過你麽?”

空氣死寂得可怕。房內的討論聲都仿佛都消失了。

趙繁素捏著藥瓶的手指悄悄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瞳孔在昏暗中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但她的面容,卻在幽暗的明月下,迅速收斂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只剩下一種玉石般的冰冷沈寂。

林影沒有回頭去看趙繁素的表情,還是看著天上的月亮,“春闈那次,皇帝守了你一晚,我在室外待了一晚,那天晚上,我在你宮裏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背影,我當時沒在意,畢竟我每天看到過很多人的背影,直到我最後一次去找趙峰,看到了趙峰的背影。趙峰告訴我,他是孤兒,而你之前跟我說,你有家人。那我總不至於認為你們是兄妹?素素,你不信任我,同樣的,我也不相信你,我們之間,其實算不上閨蜜。”

月光如水,長久的沈默籠罩著兩人。

半晌,趙繁素才極緩、極慢地站起身。她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雅,走到林影身邊,與她一同望向窗外那輪遙遠的冷月。

月光勾勒著她依舊精致的輪廓,卻平添了無法言喻的孤寂與深不可測:“你說的很對,我們之間的確有很多秘密,可如今我知道了你全部的底細,可你又能猜到我多少?”她的問話輕飄飄落下,卻帶著沈甸甸的試探。

林影坦然地迎上那半明半暗的目光,唇角勾起一個極其淺淡的弧度:“我們都沒有證據,不是麽?”

“可你應該知道,在這個地方,弄死一個低級宮女,並不算什麽。”

“暴斃而亡麽,我聽過太多了。如果你真的想弄死我,我沒有可以阻止你的辦法,所以我只能賭了,賭你不會。”

林影上前一步,湊得更近。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裏幾乎交融。

“你就這麽自信?”

“我說過,”她直視著趙繁素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聲音輕而篤定,“每次看到你掙紮、反擊、隱忍,都會讓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一些人,而那些人,內心深處總還殘存著一些堅守,那些堅守——就包括絕不會對真心幫助過自己的人——舉起屠刀。”

趙繁素在那堅定的註視下,內心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微微波動了一下。

“願聞其詳。”她後退半步,回到燈光的邊緣,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穩,帶著探究。

林影靜靜地看著她,唇邊緩緩漾開一個極淡、卻仿佛蘊含無限深意的笑容:

“小說——女主角”

五個字,如同讖語,輕輕吐出。

說完,她再沒有任何解釋,深深看了趙繁素一眼,仿佛要將這片刻月光下的對望刻入腦海,便徑直轉身,回到屋內。

屋內的人雖早已停止爭執或佯裝入睡,但在兩人前後走進來時,氣氛瞬間變得極其詭異和壓抑。所有人不自覺地往角落裏縮了縮,帶著忌憚、恐懼和一絲迷惑偷瞄著她們。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風暴已過、正要松口氣時。

趙繁素卻再次站起身,在所有人驚愕、警惕的目光中,拿著兩瓶藥膏,緩緩走向剛剛參與搶奪、此刻縮在角落擦傷的一個宮女。

“這些東西,對治療凍瘡,傷疤很有用,我看你們手上也有這傷疤,這兩瓶送你們了。”

眾人對趙繁素的做法明顯不解,無人敢上去拿,一個膽子大的人上前接了過去,在自己手上接了試了試,確實比平時用的好很多。

“你,不追究今天的事了?”

“大家共住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有什麽好東西理應分享。只是,希望從今往後,諸位不要再為難我們。”

那個宮女收下了東西,然後看著她們,“新來的,你們叫什麽名字?”

“我叫趙繁素,她叫林影。”

“知道了,我是巧雲。”

趙繁素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林影也坐在床邊點頭示意自己聽清了。

“其實你不必加上我,那是你的人情。”林影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對著身側的趙繁素說到。

“我們知道了彼此的秘密,還要為彼此保守秘密,自然互相幫助的好,更何況,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所圖。”

林影不帶任何嘲笑意味的笑了一下,“我身上有什麽所圖的,我不過是一個宮女。”

“你的價值遠比你自己知道的重要,小影,我真的很慶幸遇到你。”

林影在黑暗中無聲地勾起了唇角,那是一個不帶嘲意、反而帶著點了然和蒼涼的笑容。她輕輕地、試探地伸出了手。

“你很適合在這暗湧旋渦中生存,”林影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但這世界,真的很大……”

“有太多,你未曾見過的壯麗景色……”

“有太多,遠比你此刻經歷的更有意義的事情……”

她的指尖在那冰涼的手背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傳遞著一個承諾。

“活著不僅僅是為了爭鬥……”

被觸碰的手似乎幾不可察地輕輕回握了一下,又飛快地松開。

“我知道……”趙繁素的聲音更輕了。

那極輕的回應如同嘆息,飄散在死寂的黑夜裏。兩人都不再說話,疲憊的身體沈向枕席,但她們的意識卻比月光下清醒的暗影更加清醒。她們知道對方的秘密,也會替對方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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