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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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之後
這場驚濤駭浪般的變故，震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林影頸項間那遮掩不住、如烙印般的青紫痕跡，像無聲的告示，昭示著發生在她身上的風暴。裴帆手下負責排班調度的管事太監，此刻捧著名冊如同捧著燙手山芋，對著空缺的“林影”二字愁眉不展——這位小宮女，來得時日雖短，“耽誤”的次數卻每每是驚天動地。上次是李嬤嬤之事，這次……唉，這次的事端，更是諱莫如深，說不得，問不得。
統一的宮女服，布料普通，樣式死板，此刻更是遮不住林影身上殘存的印記。她似乎放棄了遮掩，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頹敗感，任憑那些痕跡暴露在衣領勉強覆蓋的邊緣線外。當她踏著虛浮的腳步，頂著一張蒼白灰敗的面孔去向裴帆告假時，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大總管，也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頭疼。
“我的小祖宗！”裴帆壓低了嗓子，語氣裏是真切的焦灼，“您昨日究竟躲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萬歲爺沒見著人，龍顏震怒！天子一怒，誰承擔的起啊？”他覷著林影毫無血色的臉，忍不住又湊近一步，“你這身子，可還吃的消。”
林影的嘴唇動了一下，“公公費心，奴婢……昨日心神激蕩之下去了藏書閣，無事。”
“誒唷餵！”裴帆連忙虛扶一把，制止了她那習慣性要彎下去的行禮動作，“什麽‘奴’啊‘婢’啊的！您現在……咳咳，”他清了下嗓子，試圖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恭謹，“是……呃，上頭放在心上的人了！往後在咱家跟前，萬萬不可再行此大禮了呀！”他的眼神閃爍著覆雜的光。
林影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近乎諷刺。“公公說笑了，”她擡起眼，那雙曾經靈動此刻卻黯淡沈寂的眸子直視著裴帆，“林影還是那個林影。不會因任何事，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她頓了頓，還是繼續了那個刺耳的稱謂，“奴婢此番前來，是向公公告假的，林影現在這副形容，實難在禦前當值侍奉，恐汙了天顏。只求公公允奴婢幾日空閑，容奴婢……稍作調整。”她的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
裴帆心頭一松又一緊。松的是這燙手山芋總算有了短暫安置的去處；緊的是這尊菩薩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日。他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切：“使得！使得！休多久都由著你！只管安心靜養便是！”他連連擺手，生怕林影再客套行禮，“你盡管去！旁的雜事，自有咱家應付！”
“謝過公公。”林影低聲道，轉過身，那本就單薄的身影在裴帆憂慮的目光中顯得愈發伶仃蕭索。
告假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核心區域，林影並未回養心殿的“囚籠”，而是又踏入了藏書閣略顯黴舊與書卷氣交織的空間。仿佛這裏殘存著僅存的一絲屬於過去的平靜。然而，甫一踏入，她焦躁的動作便打破了寧靜——她一頭紮進那排滿是古籍的書架中，動作粗魯地翻找著，厚重的醫典被她一本本抽出來，胡亂翻開幾頁，又煩躁地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撲撲響聲。
“姐姐，你在尋什麽要緊的方子？”小梨放下手中剛整理好的書，擔心地看著一地狼藉和那個幾乎要鉆進書架縫隙的身影。
“……沒什麽。”林影頭也不擡，聲音悶悶地從書堆後傳來。
小梨撇了撇嘴，不敢再問，只得繼續小心翼翼地歸置書卷，眼神卻不住地瞟向林影那邊。
“找不到？為什麽找不到？”林影最終頹然地跌坐在散亂的醫書中間，挫敗感伴隨著無名的怒火在胸腔裏灼燒。
恰在此時，一聲尖細刺耳的高喝撕裂了書閣的沈悶:“貴妃娘娘——駕到——！”
林影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竄上！還不等她從驚悸中回神做出反應，一道裹挾著厲風的狠戾陰影已劈面而來！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她左頰！
林影整個人被打得重重撞在身後的書架上，滿眼金星亂冒，耳朵裏只剩下嗡嗡的長鳴，半邊臉頰瞬間麻木，隨即是火辣辣的劇痛。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嘴角一絲溫熱黏膩緩緩淌下。
“賤蹄子！”張思蓉那塗著艷麗丹蔻的手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刻毒的聲音像淬毒的鞭子抽打下來，“勾引男人的下作胚子！”她保養得宜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赤裸裸的妒恨與怒火。
林影用手背狠狠抹去唇邊的血跡，擡起頭，眼神是麻木後的死寂，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冷冷地、甚至帶著一絲空洞的審視，看著這位盛氣淩人的貴妃。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還殘留著前日的疼痛與此刻的疊加傷害，竟忘了做出任何諸如跪地求饒的反應。
就在張思蓉揚起手，下一記更狠的巴掌又要落下之際——
“住手！”
一道低沈而隱含威勢的斷喝在藏書閣門口響起！
“參加王爺！”
“表哥？”張思蓉明顯一楞，高高揚起的手臂僵在半空，精致的眉宇間閃過一絲錯愕和不甘。她悻悻然放下手，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林影，對隨後走進來的蕭承啟道：“王爺來得正好，本宮正替你皇兄教訓這個沒規沒矩、不知廉恥的小宮女呢！”她刻意加重了“你皇兄”三個字。
蕭承啟的目光飛快掃過林影紅腫帶血痕的臉頰，轉而看向張思蓉，眉頭微蹙，語氣不卑不亢：“娘娘息怒。此女……與臣頗有些舊識。還請娘娘看在臣的薄面上，饒她這次失禮莽撞之過。”他話語點到為止，意思卻已挑明。
“哦？”張思蓉狐疑的目光在蕭承啟和林影之間來回掃視，紅唇忽地勾起一抹極盡輕蔑與玩味的弧度，“呵，有意思。當真是……聖賢書也壓不住風流債啊。”她語帶雙關，字字誅心。
“奴婢與王爺不過有數面之緣，絕無半分茍且！”林影此時已扶著書架勉強站直，打斷了張思蓉的汙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咬字清晰，“還請娘娘慎言，莫要辱了清名！”她的反駁不是為了晉王，更像是對自身僅剩尊嚴的一種絕望維護。
張思蓉顯然無視了林影的辯解，眼神示意了身後隨侍的一個宮女。那宮女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穩穩放著一個散發著濃郁、古怪草藥味兒的青釉瓷碗。
“本宮倒差點忘了正事，”張思蓉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優雅慵懶，帶著施舍般的口吻，“聽聞這個小宮女近日‘偶感風寒’，又念著她好歹是在禦前行走的……‘近身’之人，”她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目光如淬毒的針掃過林影脖頸，“恐其將病氣過了龍體，特賜良藥一碗，給她驅驅病氣，也好……長長記性。”
那碗漆黑的湯汁散發著刺鼻的氣息，一看便知絕非尋常風寒之藥。小梨在一旁嚇得臉色煞白，幾乎窒息。蕭承啟靜靜看著，臉上看不出波瀾，卻也沒有再開口。
空氣凝滯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林影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碗黑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空洞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決絕的灰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對著張思蓉的方向，深深地、標準地行了一個宮女的屈膝禮，動作帶著一種殉道般的沈重：
“奴婢……謝貴妃娘娘……恩典！”
話落，她顫抖著手端起那碗猶帶溫熱的藥湯，仰起頭，再沒有任何猶豫，咕咚咕咚……將那腥苦粘稠、令人作嘔的液體，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與灼燒感瞬間塞滿咽喉，直沖頭頂！她強忍著劇烈的嘔吐欲望，將空碗重清晰地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嗯……”張思蓉滿意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蕭承啟和林影，“今日就看在晉王的面子上。下不為例。”她轉身，長長的宮袍曳地，留下冰冷的一句：“回宮。”一群宮娥太監簇擁著這位盛氣淩人的貴妃，趾高氣揚地消失在藏書閣的門外。
“奴婢……恭送貴妃娘娘。”林影低垂著頭，聲音幾乎湮滅在喉嚨裏。
“姐姐！姐姐！你快吐出來！吐出來啊！”貴妃的身影剛消失，小梨就瘋了似的撲過來，用力搖晃著林影的手臂，帶著哭腔喊道。
“小梨，別，別晃了……”林影被她晃得頭暈目眩，胃裏翻騰得更厲害，“再晃，我真……真要吐了……”她無力地擺擺手，大口喘著氣，那股苦腥味還頑固地堵在喉嚨裏，她的手卻已經下意識的撫上了小腹。
“那……那真是治風寒的藥？”小梨淚眼婆娑，緊緊盯著她，“你騙我的對不對？貴妃娘娘那麽兇，怎麽會……”
林影倚靠著書架，擡起疲憊的眼：“小梨，慎言，騙你做什麽？昨日，你不是也看到我在臺階上摔得鼻青臉腫了麽？那……那就是摔了之後……頭暈，真染了風寒……”
小梨將信將疑：“那……那貴妃娘娘為什麽打你？還罵你……”那五個鮮紅的指印在她臉上是如此刺目。
林影費力地扯出一個安撫的假笑：“你想啊，我在禦前伺候，”她指了指自己的臉，“若真是風寒嚴重，病氣沖撞了龍體，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罪！貴妃娘娘那麽憂心聖上龍體安康，自然就會格外‘著急’些，失手打了我，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嘛。”
她努力把謊話說圓，奴婢把話語說的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小梨和她身邊的金寶、元寶面面相覷，藏書閣的孩子們心思簡單，對林影的話素來深信不疑，此刻雖覺得貴妃“著急”的樣子太過駭人，但看著林影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也就喃喃地信了幾分。
“是……是這樣嗎？”小梨吸著鼻子問。
“嗯。”林影閉了閉眼，覆又睜開，扶著肚子的手開始不斷收緊，看向一旁沈默佇立的蕭承啟，“王爺，多謝方才解圍。”她道謝的聲音空洞而機械，沒有一絲溫度，“若無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話音未落，人卻已經開始往門口走，蕭承啟跟著她出了藏書閣，回廊轉角處直接把人堵在了角落。
“為什麽，要騙他們？”他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解與一絲隱秘的探詢，“為何不告訴她們真相？關於這一耳光？關於……你為何如此狼狽不堪？”
林影額頭上滲出細汗，她冷笑一聲：“真相？真相是什麽？是貴妃娘娘出手教訓了皇上的新玩物？還是在禦書房偏殿……奴婢如何……不成人形地從他身下爬出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自嘲，“王爺，對於別的女子來說，無論是您曾經隱含的招攬，還是皇上他……不顧一切的‘臨幸’，大概都是值得奔走相告、彈冠相慶的‘青雲梯’吧？世間兩大最尊貴的男人，對奴婢這樣一個小小宮婢遞出了所謂的‘橄欖枝’，奴婢該感激涕零，該欣喜若狂，不是麽？”
她擡起頭，直直看向蕭承啟根本不去管被緊緊抓住的手腕：“可奴婢從小就知道自己斤兩。從不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不敢癡心妄想！”她將“不敢”二字咬得極重，帶著自嘲的鋒芒。
蕭承啟被她眼中的冰刃刺得一怔。抓著林影的手下意識的松了幾分，林影猛的掙開他，：“王爺，奴婢雖不懂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奴婢，但我勸您，別白費力氣了。”她轉過身，聲音恢覆平靜無波：“奴婢還有雜事需做，恕不打擾王爺清讀，告退。”
林影臉疼，肚子也疼，那痛感像電流一陣強過一陣，林影繞了一圈，又跑去藏書館耳房睡覺。
她其實不太清楚自己是睡過去的還是疼暈過去的，一覺醒來，頭頂的天花板不再是藏書館熟悉的灰色，而是明亮的色彩，床頂是粉色的帳子，她意識回籠，想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順著視線看去，是蕭承燁。
她下意識的想把手抽出來，蕭承燁已經順勢坐在了床邊，“小影，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很好，沒有，還請皇上放開。”林影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可是語氣卻淡漠的讓人心驚。
“你非要這麽跟我說話？”帝王壓抑的嗓音帶著些林影聽不懂的委屈，她放棄掙紮，眼神看向蕭承燁，那人的臉色並不好，看向她的神情帶著些痛苦。
林影氣極反笑，為什麽蕭彥琛一副委屈痛苦的樣子，明明她才是那個受害者。小腹的刺痛已經散去，可還是有點不舒服，她用沒有被抓住的手揉了揉肚子，開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身下是一張寬大舒適的床榻。隔幾步是一張嶄新的、帶著雕花的梨木梳妝臺和一張小幾。她的舊包袱被整齊地放在桌子上，房間的西面是一個很大的櫃子。
林影看著桌子上的包袱，輕輕笑了一聲，“皇上，願意放奴婢離宮了？”
話音剛落，她的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扯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股熟悉又令她恐懼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瞬間將她包裹！巨大的陰影投下！
“啊——！”林影如同驚弓之鳥，爆發出本能的驚呼！巨大的恐懼席卷全身！禦書房內偏殿龍塌上的碾壓感、肢體被完全禁錮的窒息感、衣衫碎裂的絕望聲……一切噩夢般的畫面轟然重現！她想都沒想，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身邊人。
蕭承燁壓下翻湧的情緒，松開林影，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清晰的指印和憔悴至極的面容上：“對不起，是朕沒有護住你。”他伸出手，帶著一絲壓抑的關切，想要輕撫那紅腫之處。
林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大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從帝王嘴裏聽到這三個字，她震驚的看向他，蕭承燁是為了何事向她道歉。
她睡過去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這是哪兒？”
“你以後住的地方。”蕭承燁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緩緩地、帶著一種無力感的沈重放下。他目光深沈地籠罩著她，看著她如同困在巨大蛛網裏瑟瑟發抖卻始終昂著頭的飛蛾，語氣低沈地打破了凝固的沈默：
“你想要個什麽封號？”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甚至試圖帶上一點商量的口吻，試圖靠近，“我們一起想想？”
這句自以為是的“貼心關懷”，如同點燃林影體內最後一點幹柴的火星。她眼中此刻燃燒著一種極致冷靜的火焰。她看著他，字字清晰，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豫：
“奴婢什麽都不要。”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蕭承燁驟然轉冷的眸子，說出了那句盤旋心頭千萬遍、此刻終於再無顧忌的訴求：
“若皇上還念及一絲對奴婢的……情意，”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諷刺地強調了“情意”二字，“就請……放奴婢出宮。”
“林影！”蕭承燁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他眼中那點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被熊熊燃燒的獨占欲和帝王之威取代，仿佛領地受到最嚴重挑釁的猛獸！
“你就那麽……”他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威壓讓林影幾乎無法呼吸，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那麽想從朕的身邊……逃開？！”
那個“逃”字，如同淬毒的箭矢，精準地刺穿了林影心底僅存的堡壘。
她仰著臉，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傷，目光卻倔強如永不熄滅的野火。她張開幹裂的唇瓣，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字：
“是。”
一個字。一個毫不猶豫、落地有聲、凝聚了所有絕望、掙紮、疲憊和終極反抗的音節。
如同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九五之尊的臉上！又似宣告最終判決的驚堂木，將兩人之間那點勉強維持的脆弱幻象徹底擊碎！
蕭承燁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胸腔劇烈起伏，怒火燒得他眼白都似染上赤紅！她眼中的堅決，比任何咒罵都更加刺傷他那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休想！”
三個字，如驚雷般炸響在這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囚籠裏！蘊含著帝王的暴戾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猛地拂袖，帶起的勁風刮過林影的面頰：“給朕好好待在這裏，把身子養好！”他最後扔下的命令帶著沈重的威脅，“朕晚些……再來看你！”
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帝王的盛怒遠去，砰然的關門聲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林影一個人。
她依舊坐躺在溫暖的床躺，但林影還是覺得寒氣襲人。臉頰紅腫，藥味苦澀仍在胃裏翻攪，耳邊嗡嗡回響著那句最終判決般的“休想”。窗外，一輪清冷的月光艱難地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這方被精心改造過的囚籠，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宋小晚敲開她的房門，手裏端著讓林影聞到便欲嘔吐藥物。
“小晚，這藥是治什麽的？”
“你今日在藏書館暈過去了，是皇上處理完政事之後把你抱回來的，太醫說……說你最近身體比較虛弱，這是調養的藥。”
林影細細的看著宋小晚，看不出異色，但她知道，她在說謊，貴妃那碗藥不至於藥了她的命，但肯定還有其他用處，避子湯裏面還加了什麽？林影突然覺得也不是很難猜。
“小晚，麻煩你把藥放桌子上，我等藥涼一點了喝。”
“小影，皇上讓我看著你親眼喝下去，你不要為難我。”
林影終是無可奈何，從宋小晚手裏的端盤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對旁邊的蜜餞視而不見。
“我喝啦，小晚，我好餓，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找點吃食來。”
“好，你等一下。”看到林影喝的一點不剩，宋小晚輕輕松了一口氣，帝王的要求像千斤重壓，壓在她肩頭。
林影微笑看著宋小晚出去，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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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的宮女服，布料普通，樣式死板，此刻更是遮不住林影身上殘存的印記。她似乎放棄了遮掩，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頹敗感，任憑那些痕跡暴露在衣領勉強覆蓋的邊緣線外。當她踏著虛浮的腳步，頂著一張蒼白灰敗的面孔去向裴帆告假時，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大總管，也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頭疼。
“我的小祖宗！”裴帆壓低了嗓子，語氣裏是真切的焦灼，“您昨日究竟躲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萬歲爺沒見著人，龍顏震怒！天子一怒，誰承擔的起啊？”他覷著林影毫無血色的臉，忍不住又湊近一步，“你這身子，可還吃的消。”
林影的嘴唇動了一下，“公公費心，奴婢……昨日心神激蕩之下去了藏書閣，無事。”
“誒唷餵！”裴帆連忙虛扶一把，制止了她那習慣性要彎下去的行禮動作，“什麽‘奴’啊‘婢’啊的！您現在……咳咳，”他清了下嗓子，試圖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恭謹，“是……呃，上頭放在心上的人了！往後在咱家跟前，萬萬不可再行此大禮了呀！”他的眼神閃爍著覆雜的光。
林影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近乎諷刺。“公公說笑了，”她擡起眼，那雙曾經靈動此刻卻黯淡沈寂的眸子直視著裴帆，“林影還是那個林影。不會因任何事，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她頓了頓，還是繼續了那個刺耳的稱謂，“奴婢此番前來，是向公公告假的，林影現在這副形容，實難在禦前當值侍奉，恐汙了天顏。只求公公允奴婢幾日空閑，容奴婢……稍作調整。”她的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
裴帆心頭一松又一緊。松的是這燙手山芋總算有了短暫安置的去處；緊的是這尊菩薩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日。他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切：“使得！使得！休多久都由著你！只管安心靜養便是！”他連連擺手，生怕林影再客套行禮，“你盡管去！旁的雜事，自有咱家應付！”
“謝過公公。”林影低聲道，轉過身，那本就單薄的身影在裴帆憂慮的目光中顯得愈發伶仃蕭索。
告假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核心區域，林影並未回養心殿的“囚籠”，而是又踏入了藏書閣略顯黴舊與書卷氣交織的空間。仿佛這裏殘存著僅存的一絲屬於過去的平靜。然而，甫一踏入，她焦躁的動作便打破了寧靜——她一頭紮進那排滿是古籍的書架中，動作粗魯地翻找著，厚重的醫典被她一本本抽出來，胡亂翻開幾頁，又煩躁地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撲撲響聲。
“姐姐，你在尋什麽要緊的方子？”小梨放下手中剛整理好的書，擔心地看著一地狼藉和那個幾乎要鉆進書架縫隙的身影。
“……沒什麽。”林影頭也不擡，聲音悶悶地從書堆後傳來。
小梨撇了撇嘴，不敢再問，只得繼續小心翼翼地歸置書卷，眼神卻不住地瞟向林影那邊。
“找不到？為什麽找不到？”林影最終頹然地跌坐在散亂的醫書中間，挫敗感伴隨著無名的怒火在胸腔裏灼燒。
恰在此時，一聲尖細刺耳的高喝撕裂了書閣的沈悶:“貴妃娘娘——駕到——！”
林影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竄上！還不等她從驚悸中回神做出反應，一道裹挾著厲風的狠戾陰影已劈面而來！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她左頰！
林影整個人被打得重重撞在身後的書架上，滿眼金星亂冒，耳朵裏只剩下嗡嗡的長鳴，半邊臉頰瞬間麻木，隨即是火辣辣的劇痛。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嘴角一絲溫熱黏膩緩緩淌下。
“賤蹄子！”張思蓉那塗著艷麗丹蔻的手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刻毒的聲音像淬毒的鞭子抽打下來，“勾引男人的下作胚子！”她保養得宜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赤裸裸的妒恨與怒火。
林影用手背狠狠抹去唇邊的血跡，擡起頭，眼神是麻木後的死寂，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冷冷地、甚至帶著一絲空洞的審視，看著這位盛氣淩人的貴妃。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還殘留著前日的疼痛與此刻的疊加傷害，竟忘了做出任何諸如跪地求饒的反應。
就在張思蓉揚起手，下一記更狠的巴掌又要落下之際——
“住手！”
一道低沈而隱含威勢的斷喝在藏書閣門口響起！
“參加王爺！”
“表哥？”張思蓉明顯一楞，高高揚起的手臂僵在半空，精致的眉宇間閃過一絲錯愕和不甘。她悻悻然放下手，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林影，對隨後走進來的蕭承啟道：“王爺來得正好，本宮正替你皇兄教訓這個沒規沒矩、不知廉恥的小宮女呢！”她刻意加重了“你皇兄”三個字。
蕭承啟的目光飛快掃過林影紅腫帶血痕的臉頰，轉而看向張思蓉，眉頭微蹙，語氣不卑不亢：“娘娘息怒。此女……與臣頗有些舊識。還請娘娘看在臣的薄面上，饒她這次失禮莽撞之過。”他話語點到為止，意思卻已挑明。
“哦？”張思蓉狐疑的目光在蕭承啟和林影之間來回掃視，紅唇忽地勾起一抹極盡輕蔑與玩味的弧度，“呵，有意思。當真是……聖賢書也壓不住風流債啊。”她語帶雙關，字字誅心。
“奴婢與王爺不過有數面之緣，絕無半分茍且！”林影此時已扶著書架勉強站直，打斷了張思蓉的汙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咬字清晰，“還請娘娘慎言，莫要辱了清名！”她的反駁不是為了晉王，更像是對自身僅剩尊嚴的一種絕望維護。
張思蓉顯然無視了林影的辯解，眼神示意了身後隨侍的一個宮女。那宮女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穩穩放著一個散發著濃郁、古怪草藥味兒的青釉瓷碗。
“本宮倒差點忘了正事，”張思蓉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優雅慵懶，帶著施舍般的口吻，“聽聞這個小宮女近日‘偶感風寒’，又念著她好歹是在禦前行走的……‘近身’之人，”她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目光如淬毒的針掃過林影脖頸，“恐其將病氣過了龍體，特賜良藥一碗，給她驅驅病氣，也好……長長記性。”
那碗漆黑的湯汁散發著刺鼻的氣息，一看便知絕非尋常風寒之藥。小梨在一旁嚇得臉色煞白，幾乎窒息。蕭承啟靜靜看著，臉上看不出波瀾，卻也沒有再開口。
空氣凝滯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林影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碗黑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空洞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決絕的灰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對著張思蓉的方向，深深地、標準地行了一個宮女的屈膝禮，動作帶著一種殉道般的沈重：
“奴婢……謝貴妃娘娘……恩典！”
話落，她顫抖著手端起那碗猶帶溫熱的藥湯，仰起頭，再沒有任何猶豫，咕咚咕咚……將那腥苦粘稠、令人作嘔的液體，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與灼燒感瞬間塞滿咽喉，直沖頭頂！她強忍著劇烈的嘔吐欲望，將空碗重清晰地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嗯……”張思蓉滿意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蕭承啟和林影，“今日就看在晉王的面子上。下不為例。”她轉身，長長的宮袍曳地，留下冰冷的一句：“回宮。”一群宮娥太監簇擁著這位盛氣淩人的貴妃，趾高氣揚地消失在藏書閣的門外。
“奴婢……恭送貴妃娘娘。”林影低垂著頭，聲音幾乎湮滅在喉嚨裏。
“姐姐！姐姐！你快吐出來！吐出來啊！”貴妃的身影剛消失，小梨就瘋了似的撲過來，用力搖晃著林影的手臂，帶著哭腔喊道。
“小梨，別，別晃了……”林影被她晃得頭暈目眩，胃裏翻騰得更厲害，“再晃，我真……真要吐了……”她無力地擺擺手，大口喘著氣，那股苦腥味還頑固地堵在喉嚨裏，她的手卻已經下意識的撫上了小腹。
“那……那真是治風寒的藥？”小梨淚眼婆娑，緊緊盯著她，“你騙我的對不對？貴妃娘娘那麽兇，怎麽會……”
林影倚靠著書架，擡起疲憊的眼：“小梨，慎言，騙你做什麽？昨日，你不是也看到我在臺階上摔得鼻青臉腫了麽？那……那就是摔了之後……頭暈，真染了風寒……”
小梨將信將疑：“那……那貴妃娘娘為什麽打你？還罵你……”那五個鮮紅的指印在她臉上是如此刺目。
林影費力地扯出一個安撫的假笑：“你想啊，我在禦前伺候，”她指了指自己的臉，“若真是風寒嚴重，病氣沖撞了龍體，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罪！貴妃娘娘那麽憂心聖上龍體安康，自然就會格外‘著急’些，失手打了我，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嘛。”
她努力把謊話說圓，奴婢把話語說的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小梨和她身邊的金寶、元寶面面相覷，藏書閣的孩子們心思簡單，對林影的話素來深信不疑，此刻雖覺得貴妃“著急”的樣子太過駭人，但看著林影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也就喃喃地信了幾分。
“是……是這樣嗎？”小梨吸著鼻子問。
“嗯。”林影閉了閉眼，覆又睜開，扶著肚子的手開始不斷收緊，看向一旁沈默佇立的蕭承啟，“王爺，多謝方才解圍。”她道謝的聲音空洞而機械，沒有一絲溫度，“若無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話音未落，人卻已經開始往門口走，蕭承啟跟著她出了藏書閣，回廊轉角處直接把人堵在了角落。
“為什麽，要騙他們？”他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解與一絲隱秘的探詢，“為何不告訴她們真相？關於這一耳光？關於……你為何如此狼狽不堪？”
林影額頭上滲出細汗，她冷笑一聲：“真相？真相是什麽？是貴妃娘娘出手教訓了皇上的新玩物？還是在禦書房偏殿……奴婢如何……不成人形地從他身下爬出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自嘲，“王爺，對於別的女子來說，無論是您曾經隱含的招攬，還是皇上他……不顧一切的‘臨幸’，大概都是值得奔走相告、彈冠相慶的‘青雲梯’吧？世間兩大最尊貴的男人，對奴婢這樣一個小小宮婢遞出了所謂的‘橄欖枝’，奴婢該感激涕零，該欣喜若狂，不是麽？”
她擡起頭，直直看向蕭承啟根本不去管被緊緊抓住的手腕：“可奴婢從小就知道自己斤兩。從不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不敢癡心妄想！”她將“不敢”二字咬得極重，帶著自嘲的鋒芒。
蕭承啟被她眼中的冰刃刺得一怔。抓著林影的手下意識的松了幾分，林影猛的掙開他，：“王爺，奴婢雖不懂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奴婢，但我勸您，別白費力氣了。”她轉過身，聲音恢覆平靜無波：“奴婢還有雜事需做，恕不打擾王爺清讀，告退。”
林影臉疼，肚子也疼，那痛感像電流一陣強過一陣，林影繞了一圈，又跑去藏書館耳房睡覺。
她其實不太清楚自己是睡過去的還是疼暈過去的，一覺醒來，頭頂的天花板不再是藏書館熟悉的灰色，而是明亮的色彩，床頂是粉色的帳子，她意識回籠，想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順著視線看去，是蕭承燁。
她下意識的想把手抽出來，蕭承燁已經順勢坐在了床邊，“小影，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很好，沒有，還請皇上放開。”林影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可是語氣卻淡漠的讓人心驚。
“你非要這麽跟我說話？”帝王壓抑的嗓音帶著些林影聽不懂的委屈，她放棄掙紮，眼神看向蕭承燁，那人的臉色並不好，看向她的神情帶著些痛苦。
林影氣極反笑，為什麽蕭彥琛一副委屈痛苦的樣子，明明她才是那個受害者。小腹的刺痛已經散去，可還是有點不舒服，她用沒有被抓住的手揉了揉肚子，開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身下是一張寬大舒適的床榻。隔幾步是一張嶄新的、帶著雕花的梨木梳妝臺和一張小幾。她的舊包袱被整齊地放在桌子上，房間的西面是一個很大的櫃子。
林影看著桌子上的包袱，輕輕笑了一聲，“皇上，願意放奴婢離宮了？”
話音剛落，她的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扯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股熟悉又令她恐懼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瞬間將她包裹！巨大的陰影投下！
“啊——！”林影如同驚弓之鳥，爆發出本能的驚呼！巨大的恐懼席卷全身！禦書房內偏殿龍塌上的碾壓感、肢體被完全禁錮的窒息感、衣衫碎裂的絕望聲……一切噩夢般的畫面轟然重現！她想都沒想，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身邊人。
蕭承燁壓下翻湧的情緒，松開林影，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清晰的指印和憔悴至極的面容上：“對不起，是朕沒有護住你。”他伸出手，帶著一絲壓抑的關切，想要輕撫那紅腫之處。
林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大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從帝王嘴裏聽到這三個字，她震驚的看向他，蕭承燁是為了何事向她道歉。
她睡過去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這是哪兒？”
“你以後住的地方。”蕭承燁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緩緩地、帶著一種無力感的沈重放下。他目光深沈地籠罩著她，看著她如同困在巨大蛛網裏瑟瑟發抖卻始終昂著頭的飛蛾，語氣低沈地打破了凝固的沈默：
“你想要個什麽封號？”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甚至試圖帶上一點商量的口吻，試圖靠近，“我們一起想想？”
這句自以為是的“貼心關懷”，如同點燃林影體內最後一點幹柴的火星。她眼中此刻燃燒著一種極致冷靜的火焰。她看著他，字字清晰，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豫：
“奴婢什麽都不要。”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蕭承燁驟然轉冷的眸子，說出了那句盤旋心頭千萬遍、此刻終於再無顧忌的訴求：
“若皇上還念及一絲對奴婢的……情意，”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諷刺地強調了“情意”二字，“就請……放奴婢出宮。”
“林影！”蕭承燁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他眼中那點偽裝的溫和蕩然無存，被熊熊燃燒的獨占欲和帝王之威取代，仿佛領地受到最嚴重挑釁的猛獸！
“你就那麽……”他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威壓讓林影幾乎無法呼吸，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那麽想從朕的身邊……逃開？！”
那個“逃”字，如同淬毒的箭矢，精準地刺穿了林影心底僅存的堡壘。
她仰著臉，蒼白的臉頰上還帶著傷，目光卻倔強如永不熄滅的野火。她張開幹裂的唇瓣，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字：
“是。”
一個字。一個毫不猶豫、落地有聲、凝聚了所有絕望、掙紮、疲憊和終極反抗的音節。
如同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九五之尊的臉上！又似宣告最終判決的驚堂木，將兩人之間那點勉強維持的脆弱幻象徹底擊碎！
蕭承燁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胸腔劇烈起伏，怒火燒得他眼白都似染上赤紅！她眼中的堅決，比任何咒罵都更加刺傷他那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休想！”
三個字，如驚雷般炸響在這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囚籠裏！蘊含著帝王的暴戾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猛地拂袖，帶起的勁風刮過林影的面頰：“給朕好好待在這裏，把身子養好！”他最後扔下的命令帶著沈重的威脅，“朕晚些……再來看你！”
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帝王的盛怒遠去，砰然的關門聲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林影一個人。
她依舊坐躺在溫暖的床躺，但林影還是覺得寒氣襲人。臉頰紅腫，藥味苦澀仍在胃裏翻攪，耳邊嗡嗡回響著那句最終判決般的“休想”。窗外，一輪清冷的月光艱難地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這方被精心改造過的囚籠，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宋小晚敲開她的房門，手裏端著讓林影聞到便欲嘔吐藥物。
“小晚，這藥是治什麽的？”
“你今日在藏書館暈過去了，是皇上處理完政事之後把你抱回來的，太醫說……說你最近身體比較虛弱，這是調養的藥。”
林影細細的看著宋小晚，看不出異色，但她知道，她在說謊，貴妃那碗藥不至於藥了她的命，但肯定還有其他用處，避子湯裏面還加了什麽？林影突然覺得也不是很難猜。
“小晚，麻煩你把藥放桌子上，我等藥涼一點了喝。”
“小影，皇上讓我看著你親眼喝下去，你不要為難我。”
林影終是無可奈何，從宋小晚手裏的端盤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對旁邊的蜜餞視而不見。
“我喝啦，小晚，我好餓，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找點吃食來。”
“好，你等一下。”看到林影喝的一點不剩，宋小晚輕輕松了一口氣，帝王的要求像千斤重壓，壓在她肩頭。
林影微笑看著宋小晚出去，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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