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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斜裏紅妝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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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斜裏紅妝墓

自從蕭承燁那日發瘋吻了林影,林影禁閉半個月都沒見過他,要重新值日時她內心多少有點忐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但又猜不到帝王心性,只能硬著頭皮上。但好在蕭承燁只抽了那一次瘋,後面對她與其他宮女並無二致,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林影禁閉半月,後來得了空便往藏書閣跑。

她到藏書閣的時候,小梨不在,金寶元寶在整理書架,李嬤嬤看上去氣色不太好,林影扶著李嬤嬤到院子裏散步說話。

“嬤嬤氣色不好,可有找醫官來看過”

“年紀大了,老毛病,你不用擔心。”李嬤嬤的話音帶著幾分安慰,拍了拍林影的手背。

“嬤嬤要註意照顧好自己。”

“你三天兩頭往這邊跑,要註意自己本職工作,不要犯什麽錯,對周圍的人都多個心眼兒。平時該多做少說,少打聽,知道什麽人能幫,什麽人不能幫,什麽事忍忍就過去了,在皇帝身邊,不要和後宮的任何妃子走的太近,不要什麽心裏話都告訴別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話就成了別人口中的罪證。”李嬤嬤今日是平時少有的嚴肅,林影心裏發緊,鄭重的點了點頭。

“嗯,我會留心的。”

“今天太陽不錯,再陪我走走吧。”

“好。”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暖陽下被拉得細長,李嬤嬤的話音斷斷續續,像是要把一生的經驗都傾註在這短暫的時光裏。林影默默聽著,不時點頭,心頭卻莫名籠上一層陰翳,特意在藏書閣待到天色將晚。

可是,不知為何,回到住處的時候,她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總覺得心理悶悶的。

白天的晴朗已然不見,夜晚的天空沒有星星也沒聽月亮。她強迫自己入睡,第二日果不其然下起了雨,她白天在值班,外面的春雷打得她心驚膽戰,她抖了幾下,甚至連蕭承燁都註意到了她的異常。

蕭承燁屏退其他人,獨找理由留下她,裝作不在意的問道,“怕雷?”

“不,不怕,只是今日突然有些煩悶。”林影把放在身前的手下意識的握的很緊。

“下去吧,今日不用你侍候了。”

“謝皇上。”林影請禮告退,還沒到住處,就看到小梨哭著向她跑來。

她心中的不安越發明顯。

“姐……姐姐,李嬤嬤,李嬤嬤沒了。”小梨跑到她跟前,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知道是哭的還是跑的。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緊隨其後的驚雷轟然炸響!林影眼前一黑,腳下虛浮,整個人重重撞在身後的門板上。

“你,說什麽?”

“我們今天早上看李嬤嬤一直沒起床,就去叫她,去到她床邊才發現,發現……”後面的話小梨說不下去。

“你這個丫頭啊,性子太淡了。”

“把這碗姜湯喝了吧。”

“收拾一下,去皇上身邊當職吧。”

“多做少說,不該打聽的不要打聽。”

“要好好照顧自己。”

“……”

昨日陽光下溫熱的叮嚀言猶在耳,那布滿皺紋的手仿佛還殘留著觸感。怎麽可能?林影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推開小梨,轉身便向藏書閣方向狂奔而去!什麽禮儀規矩,什麽濕滑宮道,全被拋在腦後。雨幕如瀑,冰冷的雨點狠狠砸在臉上、身上,瞬間將她澆透。她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泥水沾汙了衣裙,卻渾然不覺。小梨在身後追趕呼喊的聲音,也湮沒在隆隆的雷聲和雨聲中。

她終於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藏書閣,那個老人還是她昨天見到的模樣,好像只是睡熟了一般。

她跑到門口,卻仿佛被定在了那裏,不敢再踏進一步。

“姐姐……”

“姐姐……”金寶元寶紅腫著眼睛圍過來,聲音帶著無助的哭腔。

“小梨跟我開玩笑的,是不是?”她明明想笑,眼淚卻不受控制的留下來。

“姐姐……”金寶元寶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也沒個主意。

她在這裏站了不過一會兒,地上就已經落了積水。

她一步好像有千斤重,終於走到了床邊,她伸出手想摸摸李嬤嬤,可是又怕有什麽忌諱,胡亂的把自己手上的水在兩人身上擦幹,終於把那只自己握過無數次的手握進了自己手心。

手裏溫度不在,她久久無言。小梨跟在她身後,她沈默了許久,終於站起身來看著三個哭成淚人的人。

“金寶元寶,你們洗把臉,去告訴李掌籍。小影留下,和我收拾李嬤嬤的東西,給李嬤嬤換上她平時最愛的那套宮服。”

林影自己回之前的房間換了衣服,她沈默的做著一切事情,小梨跟在她身邊,跟她一起做著同樣的事情。

金寶元寶帶回了消息,李掌籍要第二日才來,他們有一天的時間準備,她忘記去向裴帆告假。

她在藏書閣找了一個木板,用僅有的工具把它整理平整,她不會寫墓志銘,李嬤嬤也沒有說過自己出生的具體年月,她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寫在了木板上面,她的手在抖,於是,她用另一只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右手,一筆一畫,仿佛在雕刻某樣精品:

九品亡宮李某,賢通二年生於陳州,擢質良家,賢通十八年進宮,明德十五年三月三日卒於藏書閣,年七十五,明德十五年三月四日葬於某原,忠順賢明,勤於法度。

她寫完這一切,把木板放在一邊,自己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李掌籍帶人來的很快,後面跟著幾小太監,李掌籍沒問林影為何在此,帝王身側的人,不該說她該過問的。今日天氣並未放晴,但雨小了很多,煙雨迷霧中,生命的流逝對於旁人是如此無關緊要。

林影和藏書閣眾人跟著擡走李嬤嬤的太監,一起來到了宮人斜。她曾親眼目睹太皇太後的國葬,如今在看李嬤嬤,同為女人,卻是天壤之別,他們將李嬤嬤的屍身埋葬,小梨跟她撐著傘,藏書閣幾個年輕人就在旁邊看著。林影對於死後的事情並不在意,畢竟已經感受不到了,可是此刻,她卻覺得異常的難受,那幾個宮人像沒有感情的機器,動作無比熟練,林影看著李嬤嬤一點一點被泥土掩埋,她鼻子發酸,可眼淚卻沒有掉下來,她們整理好的包裹也被拿去焚毀。

那幾個宮人完成工作之後,小梨按照林影的囑咐打點了一二,他們則留在那裏,看著那個新出現的泥土包,沒有墓碑,沒有煙火,沒有人記得。

“姐姐。”小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她轉頭看向這個撐傘站在她身邊的人,眼神中帶著悲傷,也帶著迷茫。

林影把傘塞到小梨手裏,自己蹲下去把那個寫好的木板立在了那裏,不放心的又用手添了幾捧土。

“小梨,我們回去吧。”

來的時候沈默,離開的時候依舊沒什麽話,雨又有變大的趨勢,雨中的幾個人,身影一點一點變小,直至不見,風吹雨落,春天已經來了,但有人永遠留在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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