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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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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斜

當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蕭承燁悠悠轉醒,他這一覺睡的極好,雖然那個什麽羊與狼的故事聽得他雲裏霧裏,但那些荒誕離奇的情節似乎意外地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帶來了難得的酣眠。

他撐起身,目光落在她沈睡的面龐上。這已不是他第一次見她沈睡的模樣了,幾乎每一次,那雙秀氣的眉頭在夢中都緊緊蹙著,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可一旦醒來,那雙眼睛卻又澄澈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甚至帶著點故作鎮定的傻氣。年紀輕輕,心裏究竟藏著多少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她頰邊散落的發絲,動作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

隨後,他用指節在雕花床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皇、皇上!”林影瞬間驚醒,如同受驚的兔子。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行禮,可大腦下達了指令,身體卻背叛了她——趴伏了一夜,雙腿早已麻木得不聽使喚。她剛一起身,便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撲倒!

“唔……”一聲悶哼。

預想中冰冷地板的觸感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熱的、帶著龍涎香氣息的……胸膛?

林影懵了,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剛坐起的蕭承燁身上,臉頰甚至蹭到了他微敞的寢衣領口。時間仿佛凝固了。

尷尬,可以說是非常尷尬。

“皇上,奴婢說奴婢腳麻了,您信麽?”

蕭承燁的身體在她撲上來的瞬間繃緊,那聲悶哼裏混雜著驚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少女柔軟的身體緊貼著他,發間沾染的、屬於他寢殿的淡淡熏香氣息無孔不入地鉆入他的鼻息。這味道他日日嗅聞,此刻卻因沾染了她,變得格外不同。一股燥熱在心底悄然蔓延,他甚至荒謬地閃過一個念頭:想讓她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浸染上他獨有的氣息,成為他領地的一部分。

“起開。”蕭承燁的語氣似乎有些覆雜,林影一時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然而,她掙紮起身時細微的摩擦,她急促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都讓那絲燥熱更加清晰。蕭承燁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避之不及,眼神微微一暗。

林影幾乎連滾帶爬地終於站穩,腳底的麻木感尚未完全消退,一陣陣針刺般的難受。但更讓她心悸的是蕭承燁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危機感攫住了她。她甚至顧不上腿腳不便,踉蹌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幾乎抵到冰冷的殿柱,將自己縮在離龍床最遠的角落,才驚魂未定地停下,垂著頭不敢看他。

蕭承燁當然知道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也當然看出了林影對他的逃避。

“出去。”

“是。”林影立即松了一氣,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消失在了蕭承燁眼前。

林影出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門外的裴帆一臉欣慰老父親的眼神看著她,看得她有些頭皮發麻。

“裴公公。”她勉強穩住聲音行禮。

“嗯。”裴帆笑意更深,點了點頭。

“奴婢……奴婢先回去歇息了。”她只想立刻逃離這詭異的氣氛。

“去吧,好生歇著。”裴帆的聲音溫和得讓林影更覺毛骨悚然,那笑容,簡直能滲進骨縫裏去。

換班的人已經到了林影溜的飛快,新年第一天,她就撲倒了蕭承燁,她並不確定蕭承燁昨夜是不是喝醉了,酒精上頭,可是今天早上就真的太尷尬了。

“姐姐。”她邊走邊想,沒註意到已經踏入藏書閣,小梨已經挽上了她的手臂。

“嗯,小梨,新春快樂!”

“姐姐,新春快樂!你怎麽回來了?”小梨挽著她的手往裏走,金寶元寶也跟在她身後。

“今日得空,回來看看你們。”林影被她們的喜悅感染,心頭的尷尬和煩悶稍散。幾人圍坐在她過去常坐的窗邊矮榻上,絮絮地說著閑話。林影在養心殿時日尚短,月俸並不豐厚,但她還是如往年一樣,拿出自己省下的錢,給每人包了一個小小的、卻心意滿滿的壓歲紅封。

林影和她們敘完舊之後單獨去找了李嬤嬤,扶著她在書架中穿行。

“這段時間可還習慣。”

“有勞嬤嬤掛心,這段時間尚可。”

“帝王身側,絕非藏書閣可比,你自己要多留個心眼。”李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

“嬤嬤,我知道,我會謹言慎行的。”

“嗯,多聽,少說,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打聽不要打聽。”

“小影多謝嬤嬤教誨。”

“後宮,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榮華富貴,地位尊寵,那些不過都是天子一句話的事情。我只希望你們幾個,安度餘生。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就知道,沒有什麽比安穩的日子更重要。”

“是,嬤嬤,小影有一事不知當不當問。”

“你問吧。”

“我進宮那年,宮中曾放歸過一批宮女,我曾偶然翻到一本宮中紀事,當今天子已經放歸過兩次宮人,少則數十人,多則上千,嬤嬤為何沒有趁此機會出宮,而是繼續留在宮內”林影問得小心翼翼,目光卻緊緊追隨著李嬤嬤。

李嬤嬤沈默了片刻,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了然的淺笑:“這件事,你從一進這藏書閣,就在琢磨了吧?”

林影誠實地點頭。

“那本紀事是我放在哪兒的。你從一進藏書閣就在看天文歷法相關書籍,還特地找了你進宮那年的紀事,這些事情我都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你這麽做的緣由,我只當你與其他女子不用,愛好此類讀物罷了。”

“我說之前怎麽一直不曾看到,原來是嬤嬤有意為之。”

“嗯,”李嬤嬤笑了笑,重新邁開步子,聲音帶著歷經滄桑的平靜,繼續回答林影之前的問題,“宮中放歸宮人並沒有形成明文規定:每次放多少人,放哪個年紀的,放歸的規矩這些都是一些很模糊的界定,像你知道的這兩次這般,間隔很短,他們當中有年過半百的宮人,也有二十又五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出了宮門,還可以找個好人家,安頓餘生,可是他們在宮裏過了這麽久,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出去之後,適應與否依舊是個未知數。至於那些年老的……”李嬤嬤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早已是風燭殘年,筋骨衰朽,哪裏還有力氣,去宮外為自己掙一條活路?”

“所以之前幾十年,宮中都沒有放歸過宮人?那,那些年老的宮女,百年之後又當如何?”

李嬤嬤的腳步徹底停住了,她轉過身,目光沈沈地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不知道你看書時,是否看到過一個叫宮人斜的地方?”

“宮人斜?”

“對,專門用來埋藏宮女屍體的地方。”

“那不就是亂葬崗?”

“可以這麽說。我已經進宮五十多年了,只經歷過三次宮人放歸,另外兩次你都知道了,至於第一次,那還是三十年前,那個時候,我倒是有心出宮,只不過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我已經不記得那次放歸了多少人,我前幾年的俸祿都托人帶回了家中,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財用來打點,後來,跟家裏人失去了聯系,便再也沒有了出宮的念頭。我在這宮中,呆的夠久了,如今出宮,我這把老骨頭又能去哪裏了?日後,宮人斜便是我的結局,或許在那裏,我還能看到以前的一些故人。

““嬤嬤……”林影喉頭哽咽,濃濃的愧疚湧上心頭,“對不起,小影……不該問這些,勾起您的傷心事。”

“無妨,”李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慰她,“都是過去很久很久的事了,該忘的,早就忘了。能在行將就木之時,遇見你們幾個活潑的孩子,聽你們說說笑笑,已是老天爺額外的恩賜。”她看著林影,渾濁的眼底帶著洞悉世事的清明,“小影,從見你第一眼起,嬤嬤就知道,你和我們不一樣。你的眼神太幹凈了,像沒被這深宮濁氣熏染過。你什麽都懂,又好像什麽都不懂。你向往外頭的天高地闊,想要那份自由。想出去,要麽有錢財傍身,要麽有權勢依仗。如今你身在禦前,離天顏最近,想出去,唯有皇上金口玉言點頭這一條路。你在那位置上也待了幾日了,該明白,禦前的人,就算你捂上耳朵閉上眼睛,有些事,也會不由分說地鉆進你的耳朵裏,撞進你的眼睛裏。沒有皇上的首肯,誰敢放你走?誰又敢收留你?”李嬤嬤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林影心上,沈重無比。

“小影知道了。”

“年紀大了,走這麽一會兒,便覺得有些腿腳無力了。”

“我扶您過去休息。”林影小心翼翼地將李嬤嬤攙回她常坐的圈椅裏。

“好,時辰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李嬤嬤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嗯,小影告退。”

“去吧。”

李嬤嬤坐在圈椅裏,目送著林影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書架之後,那背影漸漸模糊,仿佛與幾十年前那個同樣滿懷憧憬、最終卻將一生都鎖在這宮墻之內的年輕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林影一路回到了養心殿,今天這一趟的收獲超出了她的預期,她要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的出不去,她憑自己的能力又能在這宮中茍活多久,這樣活著,真的還有必要麽?她存在的價值又是什麽?她感覺自己現在就是哈姆萊特第二,每天問著自己生存還是毀滅,每天像林黛玉一樣多愁善感,東想西想。

想的越多,她腦子就開始犯困,剛值了夜班,雖然後半夜趴在蕭承燁床邊睡了半宿,可是她晚上還得值班,下午要抽空補個覺。

她輕手輕腳走回自己的住宿,同住的一個侍女已經睡下,她走回自己床位,褪下衣衫,躺進了被子中,一覺睡到了晚飯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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