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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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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圓

朝暉透過紗窗打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藏書館眾人已經開始各司其職。

“姐姐,你昨晚沒睡好”小梨雙臂撐在桌上,捧著小臉,看向又打了個大大哈欠的林影,那哈欠打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有麽?沒吧。”林影含糊地應著,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試圖驅散困意,指尖沾了點墨跡也無暇顧及,又埋頭繼續核對書籍。

“你已經打了無數個哈欠了。”小梨的聲音帶著篤定。

林影停下筆,長長籲了口氣,窗外的天光有些刺眼。“我,我出去用冷水洗把臉。”她終於承認,再這樣下去,這字怕是真的要看錯無數行了。

“姐姐!小梨!給你們介紹個新朋友!”金寶歡快的聲音老遠就從大門外傳來,像只雀躍的小鳥。

院子裏的水缸盛著涼水。林影先是盛到一個銅盆裏,然後掬起一捧水,猛地撲在臉上,冰涼的刺激讓她瞬間一個激靈,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就在她閉著眼,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時,後背被人輕輕一拍。

“哎!”她驚呼一聲,頂著一臉水珠倉促轉身。水珠模糊了視線,她只看到金寶、元寶,還有一個陌生的、挺拔的身影立在幾步開外。林影心頭一跳,趕緊扯下搭在盆邊的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才定睛看向來人。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濕的鬢角,對著那陌生身影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怠慢了,方才未曾聽見通傳,失禮之處還請見諒。”聲音裏帶著一絲剛清醒的微啞。

對方似乎楞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林影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心下微窘:光天化日洗個臉罷了,這人至於冷臉不成,莫非宮裏的規矩連這也少見。

金寶悄悄在那人胳膊上擰了一把,對方才如夢初醒般,有些局促地抱拳——那手勢在林影眼中似乎過於孔武有力了些,不像尋常內侍。“不敢當!我叫小圓子,是金寶元寶的好朋友。”他聲音清朗,目光飛快地掃過林影的臉。

“你好,小圓子。”林影直起身,唇角彎起一個禮貌而克制的弧度。

“你就是林影?”小圓子的語氣帶著一絲探詢的意味。

“是我。”林影放下手中濕漉漉的帕子,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找我有事?”

“沒有沒有,”小圓子連忙擺手,“只是,聽過你的名字。”他眼神裏似乎有些別的東西,林影一時看不分明。

“那便好。你們聊,我先進去整理書架了,活兒還沒做完。”她無意多談,端起水盆,欠了欠身,便轉身走向大廳。身後傳來金寶元寶拉著小圓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廳內,新搭好的書架像一排沈默的巨人。林影搬過梯子,對小梨道:“小梨,把那幾本遞給我。”她小心地爬上梯子,將厚重的典籍一層層碼放整齊。高處越往後越不好放,她踮起腳去夠最頂層的一格,腳下木梯卻突然一滑!

“啊!”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已不受控制地向下1倒去!

“姐姐!”

預想中堅硬地面的撞擊並未到來。一道身影快得幾乎帶起風聲,在她墜落的瞬間已搶至梯下。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帶著她轉了半圈才卸去沖力。林影驚魂未定,臉頰幾乎貼上對方微涼的衣料,剎那間,某些戲文裏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畫面不合時宜地閃過腦海,她心頭一跳,立刻掙紮著站穩,頭也沒擡,低聲道:“多謝援手,請……放我下來。”

最近摔倒的頻率實在有些過高,還好巧不巧的撞到不同的人,林影心下微囧。

雙腳甫一沾地,金寶、元寶和小梨已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姐姐!沒事吧?”“嚇死我了!”

“沒事,沒事。”林影穩住心神,對著幾人安撫地笑笑,目光終於落在剛剛救了她的人身上——正是小圓子。他臉上也有一絲未褪盡的緊張,“謝謝你,小圓子。”她鄭重地道謝。

小圓子松開扶著她胳膊的手,退開半步,笑容有些靦腆:“舉手之勞,林姑娘不必客氣。”

林影看著散落的書籍,重新把梯子扶好,準備重新登上去。

“我來吧。”小圓子的手扶住了梯子的一邊,目光直直落在林影身上。

“無妨,我們自己來就好。”林影不想麻煩別人,直接開口拒絕。

“我反正現在不當值,”小圓子打斷她,指了指書架頂,“而且這裏,”他頓了頓,帶著點促狹的笑意環視了一下幾個明顯比他矮一截的少年少女,“似乎就我個子最高。”

“哎!小圓子!不帶你這樣人身攻擊的啊!”林影被他逗笑了,方才的驚悸徹底消散,眉眼彎彎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那份疏離感似乎也淡了些許。“那行,金寶元寶,你們扶好梯子。小梨,我們給他遞書。”

林影站在下面指揮,小圓子身手果然利落,爬高伏低,穩穩當當。幾個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將散落的書籍重新歸置整齊。

忙活完,陽光已變得慵懶。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說起宮外的新鮮事,立刻勾起了金寶元寶和小梨的好奇心。他們搬來小凳圍坐一圈,央求小圓子講講。林影並非真的心如止水,也非刻意老成,她終究也是個尋常女子,一個對外面廣闊天地充滿好奇的年輕人。

小圓子講起宮外市井百態、廟會雜耍,繪聲繪色,引人入勝。林影也搬了個小凳坐在稍外圈,手肘支在膝上,托著下巴,聽得入了神。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喧囂與煙火氣,仿佛透過小圓子的描述,在她眼前鮮活起來。小圓子的目光偶爾掠過她,捕捉到她眼中閃爍的、一種他未曾見過的、近乎向往的光芒,明亮得讓他心頭微動。

暮色四合,天邊染上橘紅。李嬤嬤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人連忙起身問安。

“時辰不早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小圓子也順勢起身,對著李嬤嬤和林影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禮——那姿勢依舊帶著幾分生硬的利落。

幾人點頭示意。待小圓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門外的暮色裏,李嬤嬤才轉向林影,聲音平緩:“小影,陪我走走。”

“是,嬤嬤。”林影上前,自然地攙住李嬤嬤的手臂,兩人沿著回廊慢慢踱步。

“方才那個……叫小圓子的?”李嬤嬤目視前方,語氣聽不出波瀾,“什麽來路?”

“不大清楚,”林影如實回答,“聽金寶元寶說,是宮裏負責采辦的小太監,他們新結識的朋友。”

“看他的身形步態,”李嬤嬤的聲音壓低了些,“肩寬背直,下盤穩當,倒不像是閹人。”

林影心下一凜,想起方才驚險的一幕:“嬤嬤明鑒。剛才我險些從梯子上摔下,他反應極快,身手敏捷得不像尋常內侍,瞬間就沖過來接住了我,而且,我總覺得今日這一跤摔得蹊蹺,倒不像是梯子不穩的晃蕩,反而有點像突然遭受了外力的作用。”

“嗯。”李嬤嬤停下腳步,側頭深深看了林影一眼,昏黃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皺紋的陰影,“他方才告辭時那抱拳禮,指節分明,骨節粗大,那是握慣了刀槍的手勢,可不是咱們宮裏太監們慣行的拂塵禮。”

林影仔細回想,確實如此,那姿態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英氣。“嬤嬤說的是。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藏書閣清冷之地,有什麽值得他改名換姓、特意來尋的東西?今日他幫忙搬書,我留心觀察了,他眼神並無異樣,對那些典籍也無甚興趣。”

“宮裏那些貴人們的心思,”李嬤嬤輕輕拍了拍林影的手背,語氣帶著歷經世事的淡然,“哪是我們這些底下人能輕易猜透的?你心裏有數就好,往後……自己多留個心眼。”

“嗯,我記下了。”林影鄭重應道。李嬤嬤與她常在黃昏散步,小梨等人早已習慣,各自收拾著東西,並未在意廊下的低語,恍然間,林影聽到灑掃的金寶元寶好像在大廳發現了一些小石子,林影站在廊下,看著廳內的人,思緒不由得想起那夜的刺客,會是那個人麽?可身形似乎不太像啊。

小圓子沒過幾天又來了,這次還給眾人帶了一些小玩意兒。

“哇,小圓子,這就是你說的宮外的小糖人,好可愛。”小梨看著手中的糖人,眼神裏是藏不住的喜悅。

“這可是宮外最有名的那個師傅做的,你們嘗嘗。”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親大哥。”金寶沖上去摟著他的脖子,對這個新交的朋友喜歡的緊,小圓子的視線卻落在了林影拿著糖人的手上。

“林……”,他似乎在糾結怎麽稱呼她。

“你叫我名字就好。”林影手裏拿著那個糖人,翻來覆去的看了一會兒,是一只很可愛的小兔子。

“林影。”

“其實上次就想問你,你叫什麽名字啊?一直叫你小圓子都不知道你姓什麽。”她終於舍得把視線從糖人身上撇開,看著這個年輕人。

“我姓何,單名一個圓。”

“何圓,我記住了。”林影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你送了我們糖人,你要是下次還來的話我們準備一個禮物送給你,算是答謝。”

“來,我一定來。”何圓的聲音帶著寫雀躍,眼神裏帶著些期待的神色。

“那一言為定。”小梨搶著說道,林影看了一眼小梨,只是笑了笑。

何圓今天借口有事走的很早,他走的時候其他幾個人還偷偷告訴他下次想要的東西,林影站在那裏,並不說話,只是目送他離開。她對著兔子耳朵,輕輕抿了幾口,有點甜,然後繼續核對各宮送回來的書籍。

等幾人回來時,她看向幾人,“我說你們別太離譜啊,大家不過見過幾次,你們就讓他帶東西。”

“他反正順便嘛。”小梨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姐姐,你剛才說,要送他禮物,我們能送他什麽啊?”

“這個問題也是我想問你們的,我們對他知之甚少,所以你們覺得送他什麽好”

“姐姐,我們之前不是用過荷包麽?”

“我只能提供材料,刺繡這活還得你來,而且,我覺得,送荷包這事,不適合。抄書送給他怎麽樣?”

“啊,姐姐,你真的對抄書有執念吧。”幾人不約而同的叫苦起來。

“那我確實不知道怎麽辦了,但是無功不受祿啊。”

“那我們再想想”金寶元寶小聲提議道。

“可以,我們到時候舉手表決。”

選擇禮物這個事情沒定下來,林影也不著急,可是她覺得她有必要探探小梨的虛實,於是夕陽下,兩個身影靠在了廊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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