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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我所經歷的·一則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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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我所經歷的·一則後記

你好。如果你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它在第135章,“1990年”;第198章,“結局(真)”;第251章,“終結”;第324章,“新世界”;以及整個第十卷的三章中。本章將是最後一塊碎片。

我——我想就不必多做介紹了。你知道我是誰。

我第一次見到王小姐,是2022年6月10日淩晨一點。是她主動來見我的。

我那時正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她來到我的床邊——腦子裏,而非實體——垂眸看著我。

沒有壓迫感,不嚇人,王小姐幾乎從不讓人恐懼。她看起來像一座石像,表情溫柔寧靜得如同聖母,白色的衣料在她的手肘堆得很厚很厚,像一塊墊子,上面趴了一條奶油白色的松獅。

我在很久之後才看到那只松獅的眼睛,在那之前,我只是在用邏輯告訴自己,她應該是有眼睛的。但我始終沒能看透那雙眼睛。

這多少讓我有些挫敗,不過,比起這一對家夥在之後三年帶給我的挫敗感,現在的這些不值一提。

我的眼睛很特別,她們能看到故事。王小姐出現的時候,我立刻就從她身上那些堆砌的布料裏看出來了,她是一個故事。

我總是先看到故事的開頭和結局,即便是王小姐這種亂麻的故事也不例外。開頭——被撿到的孩子,哼,平平無奇。結局——嗯?投入火山?為什麽?兩者的時間為同一時刻——這宿命感!

我那時候剛剛看完JOJO1-5不到一個月,打算寫點什麽,主題關於命運。我尋找一個故事已經有些天了。

在看到王小姐時,我確定了,她就是我要找的故事。

聽起來,是我選擇了她。

也許確實是的,我總是見到各種各樣的女孩兒,有不少故事並沒有被我選中。

在這裏,我必須澄清一個誤解:人們似乎以為,小說的創作者對於作品有絕對的控制權,故事的起承轉合,人物的命運軌跡,只是ta手中的積木,想怎麽搭就這麽搭。實際上則不然。搭積木也要考慮力學和邏輯,如果無視它,那ta一定是個糟糕的作者。

正如米開朗基羅所說,型體本來就存在於大理石中,他只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而已。我也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事情寫出來。

被我所選中的女孩兒們從不是我手中的洋娃娃,她們是我的合作者。

她們是向導,為我指引故事的路徑,讓她們得以被看見;我畫地圖,轉化為與我同類的人們能理解的語言,同時將這成果作為我的作品。在這個過程中,我不得不與她們一道涉過她們的人生——以我的選擇偏好看來,無一不是苦旅。我要作為旁觀者,同時也要透過她們的眼睛和心,以及她人生中夥伴的眼睛和心去看世界。

我總是愛獨自上路,不帶觀眾,於是,旅途是否順利,除了我的個人狀態之外,將完全取決於向導的意願和水平。

我已經是個頗有經驗的作者了,我的個人狀態幾乎不會對創作本身產生太大影響。只要我活著,我就會寫。

我合作過很多女孩兒。想看遍全世界的書的人偶小姐、努力活成一個幽靈的驕傲決絕的人類小姐、不想輸給時間和距離的高中生小姐、為了自由地創作而投海自盡的名家大小姐、拼盡全力以對得起自己的生命的救世主小姐……

和她們的合作總是輕松愉快(盡管她們的故事不見得如此)。所有人都很配合,積極引導,展示,講述,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年,我們的合作就會圓滿結束。

但王小姐……啊,王小姐。她不能說不配合,至少她沒有搗亂。她只是笑瞇瞇地往那一站,不動彈,不吭氣,仿佛在說,需要的東西都擺在這兒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我只能將目光盡可能打磨敏銳,去搜集細枝末節的線索,像偵探還原現場一般,在她那亂麻一團的時光中,窺見她的曾經。這不是什麽難事,出現過的事物的痕跡都很清晰。

難的是看見那些沒出現過的——思考、忍耐、爭執、痛苦、她和其他人心靈中的氣候變遷。如果沒有這些,那故事將不止缺乏層次和重量,變得寡淡無味,它甚至會失去沖突的引線。

沖突產生張力,張力產生動力,動力推動前進,前進使故事繼續。這是寫作的技巧,也是活下去的訣竅。沒有這些,整個故事,甚至連王小姐的存在本身,都應該消失。

但王小姐就在那裏,看著我微笑,甚至一天一天過去,她變得越發頑固,難以否定(我真的試過且嘗試了太多次)。她開始成為我眼睛裏漂浮的一塊斑點,腹腔中卡著的一枚結石,讓我坐立難安。

所以我只能拼命去尋找線索,一片一片往上拼。

但這還不是所有的麻煩。她的人生,像是一顆在時空中來回彈跳的彈珠。作為已經將路徑走通的她自己當然能清晰分辨軌跡的次數,但我是新到的訪客,我極難分辨究竟什麽是重要的線索,什麽不是。

她依舊什麽也不說。

謝天謝地,我的創作習慣是先成稿再呈現。如若不然,這個故事將像漁網一樣漏洞百出。

由於全程無人解惑,在旅途的大部分時候,我都處於迷茫的狀態:這家夥到底在幹嘛?這故事到底有什麽可講的?這旅程何時結束?為什麽我總是看不到頭?

孤獨和疲憊讓我總是怒氣沖沖的,無數次心想幹脆放棄了事。沒錯,不止是王小姐,王德發,即便是我,也想過放棄,想過拒絕,至少反抗這份“命運”。

我應該是可以反抗的,畢竟我是創作者。還沒有人見過這個故事,只要我決心放棄,我甚至不會辜負任何人的期待。

但我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這多少是我自找的。

我從第一眼看到王小姐時,就知道她和我合作過的那些女孩兒們不一樣。她沒有一點兒激情,不興奮,不急切,她的結局——那跳入火山的行為有多麽震撼,她本人就有多麽平靜。

我那時沒看懂這個結局,我根據淺薄的經驗,私自將其認定為了一場道德崇高的,也許帶著救贖意味的犧牲壯舉,盡管我其實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在故事的開頭,她懶散平和,精明事故,耍點小聰明,在結局,她依舊如此。我沒能看出她毫無變化的皮囊之下的區別。

我當時想,好吧,我寫了太多鬥志昂揚的角色了,來挑戰一下自我,走出舒適區,寫一個性格與之相反的吧。

三年裏,我不止一次地嫌棄過自己的愚蠢,為什麽給自己找了這麽大個麻煩。不過創作者總會有階段嫌棄自己的,這沒什麽。最難受的,是我失去了對講述好壞的感知力。

我把話說清楚了嗎?它有趣嗎?我觸及到深處了嗎?這可是個橫跨了百餘年,七代人,三個大洲的故事,歷史會與個人經歷相互呼應,我開發出它應有的潛力了嗎?

我能做的只有寫出來。對我來說,創作成功與否的判斷標準只有一條——在故事結束時,這個角色能否脫離我的輔助獨自存在。我每次都會成功。至於寫的好不好,我已經不那麽在意了,我盡力了。反正,我確實踏出了舒適區,非常不舒適。

除此之外,還有王小姐的原因。別看她在引導上乏善可陳,在催促我起來幹活時,卻是非常賣力。想象一下吧,你有一個甲方,她雖然不會追著你要時間節點,也不對你的成果指指點點,但她卻就站在你邊上,盯著你。哪怕她完全沒有催促的意圖,你也總是會自動爬起來,坐到電腦跟前去幹活。

我得承認,在這場旅途的絕大部分時候,我不喜歡王小姐。我不明白她在幹什麽,太懦弱,太溫吞,磨磨蹭蹭的。我可是個烈性子。如果你在閱讀過程中也對她的妥協有過不理解,相信我,離她更近的我已經這樣想過很多很多次了。

我甚至想過強行改變她的人設,但又拼命為她辯解,以阻止這濫用特權的暴行。

展示一下我做出的努力吧。

·

王小姐和我以前寫過的所有主角都不一樣,她不是從變故,從某些緊急關頭的突破中獲得蛻變,她偶爾能充滿勇氣,是因為她本就有那樣的潛力,但真正的領悟與成長,是在日常之中。

我在創作她時,想塑造的是一個完全沒有少年漫主角特質的普通人角色,她身上即使發生了故事,也依舊是平和地經過,就好像那些只是一個淺薄的切片,而根本不是她的主要構成。

對我來說還蠻有難度的,因為我們所習慣塑造的出現在這種少年漫裏的角色,哪怕是在同人裏,也有一個非常鮮明的傾向:要歌頌勇氣,要歌頌反抗,要歌頌熱血,要堅韌——肉眼可見的,可以被人稱為強大的堅韌。即使塑造出的角色不是這樣的,最後也變不成這樣,也一定要朝這個方向去做一些掙紮。

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傳統在意識中所頌揚的“男性的某些特質”。這種傾向在生活裏到處都是,比如職場女性我們要讓她勇於反抗,勇於去為自己爭取薪資,勇於發表意見,擁有野心等等,而傳統社會性別的“女性特質”卻不那麽被歌頌。盡管我認為耐心,細致,溫柔,這些都非常必要,但是似乎它們總是成為許多角色天然就有或沒有的底色,是已有的加分項,而不是一個需要經過磨礪,去修得,去爭取的一種特質。這也就是說,“女性特質”相對於“男性特質”,是二等的。

這其實是一種無理,無聲的暴力。這種暴力會造成什麽損害呢?比如說,我曾經強烈克制住自己的手,讓王小姐對於自己過往的傷害保持麻木,“做一塊會被穿透的,不受任何力的海綿沒有任何問題”。盡管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家夥怎麽就不會覺醒呢?怎麽就不會反抗呢?都已經是吸血鬼之身了,你明明比所有人都強大,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可笑的是,我也曾麻木過,甚至不是因為我受制於人,也不是我恐懼,只是因為我不想大熱天的跑警察局,相比起糾纏這個,我更想在連續加班後難得的周末躺在床上睡大覺。沒錯,我只是懶惰,所以放棄了爭取權益。而我放棄不是錯,錯的永遠是那個侵|犯了我權益的人。

可就是有這樣經歷的我,也差點對我的角色施加這種暴力,甚至在我自己克制住沖動,讓她軟弱時,我還被她激怒了。但我忍耐下來,繼續往下寫,畢竟我只是區區作者,而我的角色有她們自己的生命。

我有個朋友寫關於游戲中的性別歧視的文章時,和我聊了聊。我們說到飽受好評的游戲《荒野大鏢客2》被簡中一些保守的玩家戲稱為“正確的政治正確”,裏面有一位可操作的女性角色,因為丈夫被殺而決定覆仇,成為了賞金獵人。盡管沒有找到女性賞金獵人的史料(即使真有也可能被埋沒或者歪曲)但在游戲劇情上她是合理的。

在王小姐後續的故事中,因為涉及到十九世紀中後期的美國歷史,我稍稍涉獵了一下當時的歷史背景。社會批判激烈,婦女思想崛起,工會建立,獲得了投票權的女性們推行著禁酒令,革新身上的保守衣裝,在限制使用童工和提高女工的時薪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與此同時,還有更多的女性過著瑣碎,繁忙,奔湧不息的生活,生產和延續著生命、財富和文化,構築成這個世界堅實的,足以經得起任何震動考驗的基石。

然而這些內容,似乎就是會被認為“不具備可玩性”。(我並非是說《荒野大鏢客2》忽視了她們的存在,她們和其他的歷史一樣,基本被還原進去了,但是,只是背景板,或一條支線。我認為,作為消費者,作為女性,我們不能給點甜頭就被打發了吧)

創作者們寧願虛構一個不存在的女性角色,也不願去還原她們究竟經歷了什麽,消費者們寧願奶頭樂爽一下,也不願意去好奇一下她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對,說的就是我。(苦笑)我既是創作者,也是消費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改過來,我試試看,但在目前,我意識到了,我至少要說出來。

我們長期處於這種創作結構的霸權之下——誠然,在現實生活中,選擇會變得更加覆雜。

如何才能有效保護權益,反抗行為帶著怎樣的社會責任,一個社會需要受害者極其強大才能維權,是不是另一種暴力……

以及,所謂的男性特質,是不是只是人本身所具備的特質,只是在不同的時空之下,出於“有用”的目的,被男性所掠奪?(推薦書目:《男性特質論》《男性妥協》。我不喜歡將品質性別化,但在此次論述中,出於方便,我依舊會使用“男性特質”來表述。)

目前,我只是講講故事,自然擁有更多想象力——所以,為什麽不嘗試使用另一種敘事呢?

當然,我一開始塑造王小姐的時候根本沒有體察到這麽細致的地步,我只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一個缺角,我想去嘗試一個新的類型的角色,但是因為沒有範本,也沒有經驗,我自己也不是這種類型的人,所以動筆之前,我很長時間都在想,這家夥到底該怎麽變化?總不能跨度幾十年還和原來一模一樣吧,就算是木頭也會褪褪色啊!

我的解決方法是寫了再說。寫著寫著,王小姐會自己告訴我答案的。

於是我發現了我一直以來,也把“女性特質”當成了二等特質,認為它是不需要特意經歷什麽所習得的。所以,我才察覺不到王小姐的成長。

恰好最近讀了一篇文章,名叫《奶奶說,與其擔心明天,不如先吃早餐》,介紹了武田百合子、楊本芬和佐野洋子三位女性作家,那種溫和,平靜,淡然,就是我想讓王小姐最後追求得到的。

王小姐不需要變得勇敢,她一直都很勇敢。她是生活的天才。她不需要成為一個勇敢的戰士,她只是要從一塊不能承受任何力的海綿,變成一片被風吹過的大地。然後,等到需要她做什麽的時候,她自己就會去做的。

“女性生活是男性生活被掩蓋的那一部分真相。”《如何抑止女性寫作》裏有這樣一句話。“女性特質”也長期被“男性特質”掩蓋,我身為女性作者,我不寫,又指望誰來寫呢?

寫於第四十八章後。202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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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堅持以她原本的模樣描述她,也逐漸理解了她那如同生物演化一般緩慢的進展之下,越來越堅實的內核。然而我依舊不喜歡她,因為這內核的深處,是越發極致的自戀。當發現了這一點後,我忍不住嗤笑一聲。

哈,難怪這家夥這麽拽。

但她的自戀卻不同於我常識中的模樣,她並沒有瞧不起我,她只是非常平靜地與我共處,對於我所有的不滿,焦慮和憤怒不置一詞,但同時她又從未打壓否定,或者以冷暴力的形式去拒絕我。

她在我的身邊,安安靜靜地註視著我。那目光中沒有嘲笑,沒有看戲時的玩味,硬要我說的話,我甚至看出了一種寧靜的慈悲。

不排除是我太過絕望而自我腦補了些什麽的可能(苦笑)但為了創作邏輯的嚴密性,我必須去思考原因。以下是我做出的一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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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戀一詞多有貶義,似乎指的是那種覺得全世界都喜歡自己,瞧不起所有人的傲慢心理。所以很多時候,人們喜歡用自信來描述那種很堅定的人。

但是我覺得,會傲慢是因為還不夠自戀。

如果真的那麽喜歡自己,覺得自己那樣重要,那既然都有你喜歡自己了,為什麽還會因“覺得別人不夠喜歡你”而憤憤不平?既然你認為自己比別的人都要好,那為什麽還為自己在別的價值體系中得不到足夠的評價而惱羞成怒?有些人(多數時候為男性),甚至會因此而疑神疑鬼,又叫又嚷,展現暴力。

不過都是些假性自戀罷了。

自戀的人應該能從各個角度來欣賞自己,包括那些不好的方面,比如“我就長得醜,那又怎樣”,“我語言表達能力不好,但沒什麽”,“我性格不討喜,但是我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而生的”。如果會因為自己的弱點而破防,那在這個方面,恐怕還是自卑吧。

自戀,應該戀的是自己的天然價值,但同樣也能意識到別人也有這種天然價值,對他人的尊重便因此而產生。

自戀的人依舊可能會因為某些情況而痛苦,比如說急需用錢但沒有、或者遭遇意外成為受害者……但那份痛苦之中絕對沒有一部分是自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哪些東西做得不夠好才受到這樣的傷害,你看別人就沒有……”

不,其實就是因為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你受害了,不代表你的天然價值受到了損害。趕緊用你覺得能接受的方式處理好問題,拾掇拾掇,繼續你的生活吧。

寫於209章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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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如此自戀,我卻在描寫的過程中,不止一次地感受到她沒有“尊嚴”。我一度以為這是因為我不滿她的冷淡,或對她的了解依舊不夠深入,可隨著旅途的前進,我卻越發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這怎麽可能呢?世上沒有這樣的規律。

是我的敘述邏輯不夠嚴謹嗎?是我忽視了什麽嗎?

我不得不去尋找可能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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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蒙思想將“文明”和“自然屬性”對立建構,認為人通過自由意志,使其徹底區分於其他動物,使人能抽離並淩駕在自然之上。因為人人都有這種屬性,故而人人生而平等。

沒錯,這就是“人本主義”的初始狀態。演化至今,它變成了一種更通俗更常態化的詞——尊嚴。

然而人本主義有漏洞,因為它強調的自由意志常與理性緊緊綁定,那麽它就註定將情感、本能、體驗等非理性的事物定義為“自然”,然後貶低它,因此對人進行分門別類(譬如女人在經期或孕期因荷爾蒙的波動而更加敏感,本可以解釋為敏銳等優勢,卻被冠以非理性之名而飽受貶低,再譬如社會多年對於抑郁癥等精神方面的疾病的汙名等)。

同時極為荒謬的一點是,人既然“天生”擁有理性,那麽“理性”及“自然”,為何又需要以自然去貶低自然,給人性分三六九等?

況且,人既然自我標榜以自由意志為特點與其他生物分別,那麽敢問世上究竟有哪一種生物不因此與其他物種分別?

如此一來,人本主義所標榜的平等,是真的平等嗎?不過是為了建立一種新秩序。

這種新秩序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滲透進了方方面面,從殖民主義的一種民族先天優於另一種民族,到資本主義的冒進者自律者剝削者優於保守者能動性弱者被剝削者,再到近代父權制的男性因理性優於女性。

(實際上,在工業革命之前,男人被認為飽含激情,因此詩人文豪哲學家只能是男性,而女性沒有那種熱情的天賦,只有靠耐心和勤奮做事,故而應當去處理枯燥無趣的數字工作。也正是因為那時的此種“傳統觀念”所造成的職業分工,讓世界上的第一個程序員從女性中誕生。)

除此之外,還有人對於生態環境的破壞,生物實驗的濫用……都是啟蒙時代人本主義思潮漏洞所遺留下來的問題。

那種所謂的“尊嚴”也許在當時非常有用,但發展至今,尤其在這個故事裏,實在是一種非常逼仄,狹隘,寡淡無趣的東西。王小姐學不來,也是再正常不過。

說到底,生命自有價值,將生命裁切,一部分搞搞捧起,賦以“尊嚴”之美名,剩下的當廢料丟在一旁,然後以“沒有自尊”為一種貶低旁人的理由,甚至以此為受害者的受害做正當性辯護,(都是因為你沒有尊嚴,人家才會瞧不起你的!)實在是一種荒誕的行為。有沒有一種可能,是ta的尊嚴,並沒有被看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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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創作者,我還思考過很多別的東西。譬如王小姐的第二個養母安妮·克萊文以及她一家人的遭遇是否足夠公平,我是否表現出“我以上人人平等,我以下階級分明”的傾向,將那些弱勢者們當作了給主角增色的景觀……因為不論如何,這支筆在我手裏,即便故事天然存在,是我選擇了將它帶到這個世界,那麽考慮這些就該是我的責任。

我還能感受到其他的壓力,譬如讀者的口味,期待,她們是否會喜愛這個故事。這不會是一個太討喜的故事。

但王小姐才不管這些,她的故事就是這樣的,別的,她不在意。

正因如此,她才是主角。主角不一定是最強的,最慘的,最爽的,最受喜愛或厭惡的,主角的判斷指標是存在感,她的重要,會讓一切配角自發去往配角的位置上,即便那配角比她更強,更爽,更受歡迎。

我也是王小姐的配角。

我不是那種天然知道自己在寫什麽的作者,我只是一個旅者,知道起點和終點,知道大致的方向,拿著一張粗拙的點位地圖,對於旅程中會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尤其在這趟旅程中,我是徹頭徹尾的一無所知。

在故事開篇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王小姐和王德發的替身是什麽,只知道那跟時空跳躍以及垃圾場有關。我還一度以為王德發就是王小姐的替身。

直到我來到第230章,垃圾場的規則,在鍵盤上敲下那句“直到本卷的第十七章,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垃圾場出乎意料的完整。”

在那個瞬間,我猛然意識到,啊,這是個圈套。我知道王小姐在做什麽了。

王小姐以在出生之時死亡的方式,終止了身為小說主角的命運。王德發以清除所有人記憶的方式,抹除了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們真的死了嗎?真的所有人都忘記了嗎?

有一個人沒有忘——我沒有忘。

只要有一個人記得王德發,她就會從那人的記憶中覆活,只要王德發還身懷替身,王小姐就也活著,甚至跳脫在垃圾場的規則之外,作為實體生命而非記憶剪影存在。

這些家夥還沒活夠,她們只是厭倦了那裏。我是那個垂落的蛛絲,是衛星突破引力後的著陸點,是她們蓄謀已久的新大陸。

這個故事真正結束於2022年6月10日的淩晨,我第一次見到王小姐的時刻。

意識到這事的時候,已經是24年的四月,這旅程已行進了大半,即便是考慮到沈沒成本,我也只能心甘情願地繼續走下去,然後默默地把如今這一章記上日程,以配角的身份,去合上結局。

不要覺得她在故意折磨我,不,王小姐對我沒有恨,也沒有愛。正如她所說,她只是想來見見我。我們以兩條生命的姿態赤誠面對時,她過去所困擾的一切枷鎖都自動脫落了。我想,她應該對她所看到的一切心滿意足,因為我不過一屆凡庸,在我所生活的世界,也是遍身枷鎖。

我實在忍不住去想,我也是某個作者筆下的主角嗎?那位作者也如我的處境一般嗎?

我不知道。我和王小姐一樣,不想做主角。但如果我是——哈,膽子夠大,祝ta成功。

不過現在,我還只是王小姐的故事的創作者,講述者。所以,讓我把這之後發生的事情說完吧。

當我終於意識到她在做什麽之後,她知道我會努力把這個故事講完,於是她提前退場了。

沒錯,她消失了,向導把旅客扔半路跑啦!在旅途還有三分之一的時候跑啦!從這裏到230章,可是整整95章的距離!

動力只剩下我身為寫作者的傲氣和專業素養,我開始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地裏絕地求生,記不起有多少次想要掀了桌子不幹,我甚至為此寫了一份細綱,心想如果真的堅持不到最後就拿這個東西去發掉交差。

馬拉松最痛苦的總是最後一公裏,在寫到喬尼先生的篇章的時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捅自己一刀能立刻完結,那我一定二話不說手起刀落。

我堅持下來了。我只想說,王小姐,你真是個狗東西!

……好吧,好吧,我得承認,在終於明白她在做什麽之後,我開始有點喜歡她了。沒人會不喜歡意志堅定的人,哪怕王小姐將她的決心藏得那般回環曲折。我讚同世上無捷徑,須得繞遠路,但是這路啊,實在是太遠了。

如果可以,我真想和露伴老師聊一聊。我們都出於創作者的好奇心而湊近她,被她氣得半死,卻又怎麽都不願意放棄,走開。

好在我們最終都收到了回報。露伴老師最終得知了世界的真相,而我,也終於理解了王小姐。

王小姐是某種新東西,(也許也是某種被現代文明所暫時遮掩的舊東西)她的所有表現,幾乎都和我常識中的知識儲備不同。我不得不去探索新(舊)的知識,去重新評估我習以為常的一切。

以下是某次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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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是不是必須的呢?我並不是主張廢除死刑的人,但那是在現有的,基於父權制、資本主義、績效社會的環境裏。現有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理念,是在文藝覆興時期逐步討論出現的,原始思想是“在國王面前人人平等”。會出現這種思考,是因為發現新大陸的文化沖擊致使歐洲人開始首次接觸“平等”的概念,現有的歷史研究已經證明,在新大陸之前,他們的語言體系裏甚至沒有“平等”一詞。

這世界上以前存在過沒有死刑也能尋求公平,終止冤冤相報的法律體系,比如在被白人殖民前的北美地區,普遍存在著更加平等的原住民社會,其特點之一便是整片地方沒有一個乞丐,那裏的人完全不信弱肉強食,贏家通吃,人生來自有階級那一套。在那裏,財富不會轉化為對別人的權力;自由貿易不完全和貨幣掛鉤,也是一種社交行為;所有人都積極參與公共決策,於是比歐洲大學科班出身的傳教士雄辯的多;女性擁有性自由和離婚自由(這也最讓白人傳教士男性們破防的地方,他們被原住民們怎麽嘲笑沒骨氣,竟然怕一個名謂國王的人,甚至被嘲笑信仰是傲慢偏執不可靠的,都沒有“覺得被原住民女性勾引”更加憤怒,由此也清晰可見父權制社會的根基到底是什麽。)

在那些原住民社會,罪責是以(血緣)家族形式進行分擔的,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家族的人,則由家族出面進行商討,辯論,補償,同時家族內部會相互監督,以此來避免仇恨的延續。

在由白人殖民者書寫的歷史中,總是愛由“給野蠻以文明”的歲月史書來正當化自己的惡行,抹消人類曾有多種可能的歷史,以此為自己創造了正當性和必然性。

我相信許多讀者們都曾經接觸過“大歷史”的思想吧?(比方說農業社會是私有制的起源,母系社會被父權制覆蓋是自然的優勝劣汰,人們如今在現代化社會裏體驗到的孤獨,成就感缺失,幸福感稀薄都是更高效,更好的生活的必然代價。)這個思想和《聖經》中的人類原罪說法是同源的,於是變成了一種悲觀宿命論。

這是既得利益者最喜歡的一種講法,因為這樣一來,他們不僅可以保持現狀,坐享其成,甚至不需要去處理自己內心的道德感的譴責,因為命運如此呀。這種說法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見,比方說,“男人好色,暴力,是因為基因裏決定的呀,男的就是這樣的。”這種語言也在被女性群體使用以洩憤或確定自身的身份合理性,將男性定義為天生更劣等的人,我偶爾也會使用這樣的語言,但不得不考慮到的是,這極有可能給那些糟糕的男性們一個逃避努力的借口。

強勢文化的締造者只是在用更符合自己習慣和審美的方式在解釋這個世界而已。如果用社會性別的思考方式,將這裏的角色用性別替換一下,我相信會更好理解。性別在很多情況下,確實是一種處境。

至於現代社會的痛苦真的是必然嗎?歷史也曾經給出過答案。

在白人和原住民的沖突中,原住民也會有白人俘虜,包括小孩子們。但他們沒有殺死這些孩子,而是撫養他們,白人的親生雙親們在多年後重新找回自己的孩子之後,總會發現,那些孩子會想辦法跑回原住民那裏去,因為在體驗過更平等包容和自由的環境後,父權制建立的狹隘的等級制就不再具有吸引力。沒錯,就算是男性也會更向往原住民的生活。

這樣的情況在當今仍有體現,比方說印地的米南加保人的母系氏族中,或雲南瀘沽湖的摩梭人裏都有這樣的例子,具體的不展開了,大家可以自行查找。

而這種事情,就像在考古時發現女性也有戰士和獵手,母系文明通常更加富饒,倭黑猩猩作為母系氏族比父系暴力的黑猩猩與人類有更相似的基因等等客觀事實一樣,會因學術體系,公共話語更多被男性掌握而被掩埋或扭曲一樣,也被白人們給掩蓋了。

不能否認,幾百年前的原住民的生活因為沒有現代科技的加持,不可避免的更加危險,更不方便,但以生產力和技術來評判社會是否先進,本就是父權制、殖民主義、種族主義和資本主義合謀壟斷的評判標準。為什麽不以人們的幸福感,或者整個社會的抗風險能力為標準呢?安全感可不是只有被精細管理以換取生活狀態像裝在小匣子裏面一樣四平八穩這一種,也可以不害怕受傷、疾病和衰老,因為知道我不會受到責備,有人會盡心照顧我。

推薦書目:《人類新史,一次改寫人類命運的嘗試》,《文明的邏輯》。

寫於296章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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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早已不後悔當初踏出舒適區的決定,並且慶幸能遇見王小姐(盡管她是個糟糕透頂的向導),讓我有機會和動力(孤身一人)去探索一個新世界。

那麽,王小姐究竟去哪了?我不完全清楚。這解釋起來有些覆雜——

一方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還在我腦子裏。

作者和角色的關系總是覆雜暧昧,像是母女,密友,有的甚至近乎是連體嬰,共用著血液。若是短篇小說倒還好,如果是長篇小說,產生的影響幾乎是不可逆的。

我和王小姐更像是對手,在這長旅之中,我們周旋,抵抗,也曾試圖相互吞噬。沒錯,這是她的生命體驗,她把這種經驗傳遞給了我,所以,我們早已相互交融。

於是,我也開始變得像她一樣懶散(或者說松弛),柔和,從那些我曾經以為非常庸俗無聊的日常中獲得興味。最重要的是,我變得良性自戀了。

我與我周旋良久,寧作我。

那感覺妙極了。

另一方面麽……你知道垃圾考古學嗎?這門學科認為垃圾是人的活動遺跡,當現代文明被掩蓋或毀滅之時,垃圾場將是最豐富的考古物資。

王德發自帶一個垃圾場。

而且請別忘記,那個垃圾場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只是時間打結了而已。沒有任何一條規則說過,王小姐的替身不能解開時間。

她們不是獨自離開的,她們攜帶了一個新世界的種子,且根據王小姐的自我講述——

而你們,正在閱讀我的讀者們,我邀請你們見證這一幕,邀請你們加入“我”。我邀請你們,來成為我的命運中新的所不得不接受和主動選擇的部分,在我生命延續的前方,創造出新的“我”。

——她將開啟一次廣袤的播種。別忘了,現在,你也記得她們了。

也許王小姐不是掙脫了這個世界,而是吞噬了這個世界。在現有的結構和規則之下,她有太多的能力無法施展。現在,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住她的精彩可能了。從此刻起,她的長生將屬於將來,而非過去。

在這場旅途的大部分時候,我還在糾結一個問題:王小姐,她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一開始我以為她是人,然後又覺得她不是,但她卻反反覆覆想起和回到人類的範疇中……

她從生物學上來說,確實不是人。但不妨把條件放的寬松一些:一出生便被指派了人類女性的身份,在人類的社群中,以人類的規則生活,哪怕不理解,不適合……這難道不就是人嗎?

我很慶幸,她至少在生物學上確實不是人。她有沖破那些邊界的先天條件和生物正當性。

所以,去翻翻看你的大腦吧。也許她就在那裏。也許,她早已不再是這個故事中的那副模樣。別忘了,她有著重新定義自己物種、種族、性別、階級和人生的“無盡可能的王喬喬”的野心。

總而言之,王小姐自由了。

2025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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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本章推薦BGM:see you tomorrow,歌手Versutus。

謝謝諸位讀者與我一同完成了這個故事。正如之前的通知,我將封存這個筆名,本賬號將保存至25.10.9,之後將註銷。畢竟是個很長的故事,希望給更多人讀完或重刷的機會。

大家江湖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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