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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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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胎兒

“她要醒了!太好了!快去告訴老爺!”

“夫人,夫人您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夫人,您要不要喝點水?”

“chow chow,您感覺怎麽樣?您能看見我嗎?還認得出我是誰嗎?”

王喬喬仿佛剛剛被從深海中扔上岸來。壓力的急速變化讓腦袋嗡嗡作響,意識剛剛蘇醒,便被女人們的聲音填的滿滿當當。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視線四周圍攏的一張張關切的面孔,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在很多很多年前,這一切好像發生過,還是這個姿勢,還是這個房間,繪著小天使和雛菊的屋頂,女人們對她做出的任何反應都驚呼連連,像在圍觀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可愛小貓咪。

不對,那確實是發生過的事情,這也確實是曾經的那個房間。王喬喬將目光傾向自己右手邊最近的女人,朝她微微一笑。

“艾琳娜……”

“是的,是我,太好了,您還記得我……”淚水湧出艾琳娜明亮的眼睛,她的眼角尚且沒有皺紋,她現在是多少歲?肯定還沒有二十歲。

“真是不好意思,這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情。”艾琳娜抹去淚花,抿唇笑了笑,“您現在感覺怎麽樣?已經有人去通知JOJO了,他很快就會趕到……您要先喝點水嗎?”

王喬喬點點頭,立刻有人將她的後腦勺擡起來,再塞進一塊枕頭,一杯水湊到她的唇邊,她甚至不用低頭就能喝到。

這也未免太盡心了點。但王喬喬現在確實是困乏的詭異,連一根手指也擡不起來,事實上,她喝完這杯水後,就立刻又合上了眼睛。

房間門被撞開了,喬納森因為跑得太急,梳理整齊的頭發都掉下來幾縷。“chow chow!你醒了!你……”

“噓——”一屋子的女人扭過頭來,朝他豎起食指。

艾琳娜起身,讓出位置,讓他走到近前來。“她一定是累壞了,可憐的chow chow小姐……”

喬納森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用手指將她的鬢發別到腦後。“讓她好好休息吧。”他回身與艾琳娜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覆雜。靜默片刻,他說道:“你也去歇著吧,艾琳娜,你守了她這麽多天,也很辛苦了。”

“沒事的,有女傭們幫忙,我其實也沒怎麽操勞。”艾琳娜示意屋中那些幫忙的女人們。

一只狗咬住了艾琳娜的裙擺,往大門的方向拽了拽。屋中有人竊笑起來,“艾琳娜小姐,連chow chow小姐的狗都叫你休息呢。”

“又想找我玩嗎?這幾天每天都在找我玩,你也真是不膩。真是拿你沒辦法啊……”艾琳娜無奈,只好順從地向門口挪去,誰知那狗立刻松開她,又開始扯另一個女傭的裙擺,然後是喬納森的,看起來,是要把所有人都趕出去。

“是她想自己守著主人嗎?真是條好狗啊。”

“是啊,如果不是她,喬斯達先生還發現不了昏倒在荒郊野外的chow chow小姐呢。”

“還有那個男人!他到底是chow chow小姐的什麽人?如果是丈夫的話,沒道理這條狗對他那麽兇……”

“那就是個瘋子!他一直在說自己是美國的總統,哼,如果他是美國總統,我還是女爵呢!”

“噓——小聲點!”

女傭們走遠了,喬納森和艾琳娜站在門口,最後回望了屋裏一眼。那條狗已經跳上床鋪去,對上艾琳娜的視線,輕輕甩了兩下尾巴。

喬納森輕笑,“她還真是喜歡你。丹尼當初也這麽喜歡你嗎?”

“丹尼當初喜歡的是chow chow小姐。”艾琳娜苦澀一笑,二人對視一眼,又同時陷入了沈默。“等chow chow小姐精神好一點,我們再來討論這件事吧。到時候,我們也能弄清瓦倫泰先生的身份了。”

·

王喬喬覺得自己又被拋入了海中。她的筋肉似海綿一般泡發,可身體更深處的什麽東西卻無比沈重,拖著她向不見底的深海沈去。突然之間,一束幾乎泛出藍色的冰冷光束直射到她的臉上,強行將她喚醒。

“嘖。”王喬喬煩躁地皺起臉。

“醒來吧。”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光的方向發出來。

王喬喬煩透了,一股怒氣湧上來,身體似乎因此而輕了一點。她成功醒了過來。

沒有光,屋裏一片昏暗,就連門邊用於方便起夜照明的小燭臺都被吹滅了。

然而那聲音依舊從高空傳來。

“你該動起來了。”

王喬喬惱火地瞇起眼睛,瞳孔相機鏡頭似的縮放,勢必要找出那聲音的源頭,可天花板上依舊空空蕩蕩,只有彩繪的白雲,成片綻放的雛菊,在雲朵和花叢間躲藏嬉戲的小天使們圍繞著太陽……

等等。

太陽的金芒被遮掩在夜色之下,自那晦暗之中,似乎多了一個人影,戴著荊棘冠冕的頭顱垂落下來,朝向她的方向。

即使經歷過無數的荒謬瞬間,王喬喬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瞧瞧,聖人在阻止我睡覺!勞您大駕,能否給我一個好的理由?”

“往下看。”他說。

於是王喬喬惱火地將眼皮子往下垂,她背後的枕頭墊的高,脖子無需用力,就能看到整個房間。她第一眼瞧見了王德發,條件反射似的伸出腳去逗她,腳底已經接觸到絨毛,卻看不見被子有動彈。有什麽東西橫在中間,擋住了她的視線。

“嗯?這是?”王喬喬伸手一摸。

那是自己的肚皮。

她楞了一下,忍不住嘴角咧得老大,連牙根也露出來,像動畫片裏的惡狼。

“聖人,你找錯人了,我早已不是處女,更不可能做什麽聖母。可沒有比我更糟糕的選擇了,你可以問問過去試圖要我懷孕的男人們都是什麽下場,被強塞進來的孩子又是什麽下場。哦,可能你見不到他們,因為他們絕無可能在天堂。”

死寂。連一聲夜鳥的囈語都沒有。

“哈哈,笑一個啊,聖人,別這麽嚴肅,多一點幽默感。你日覆一日地頂著那荊棘叢,直到遺體風化都在掌心留有大洞,你至少得懂得找樂子吧。”

“哦,不對,你找樂子找到我身上了。糟糕的選擇,糟糕透頂的選擇!我會吃掉它,讓它像是掉進巖漿裏的骨頭一樣,被溶蝕得渣都不剩!我不是什麽可以被拿去當作神跡展示的空殼!如果你的神真有創世的偉力,祂大可以無需一個女人的軀殼去孕育祂的孩子!”

當痛苦太過深重,再強大的幽默也顯得不堪一擊。王喬喬先前的那點輕佻的嘲弄被憤怒的烈火焚燒殆盡,她聽見自己在尖叫:“去遵從你那胡編亂造的故事吧!那是你的命運,不是我的!不是!”

陰影一語不發,在黑暗中垂眸看著她。

她在驅動自己的細胞,阻斷營養供給,包圍,入侵,寄生,分解,吸收。這是她一貫的做法。可這一次,那腫塊未見消失。事實上,它也在做和她一樣的事情,互動,交流,融合,學習,生長,好像在和她玩拍手游戲。

它好像本就與她一體。

王喬喬停下了,她將手壓在自己的肚子上,靜靜地聆聽。

咚、咚、咚、咚……那是心跳的聲音,是它,不,是她們的。她那顆很早就成為了擺設的心臟現在被那小東西帶動,正自覺跳動著,就好像她還是人類時那樣。

它不是一顆頭骨,不是一個被人的狹隘願望打磨雕琢出的裝飾,它是活的,是一個生物,一個孩子。

它的出現源於一場強|奸,宗教、國家、帝國,父權制、殖民主義,種族主義、資本主義、個人崇拜、欲|望、自私、恐懼、瘋狂、短視、貪婪、榮譽、神話……各種規則和目的交錯,編織,與命運合謀,罔顧她的意願,插入她的身體。

可是。

它沒有“父親”。

它完全由王喬喬的血肉和基因組成。

它就是王喬喬自己。

王喬喬的手從肚子上滑落下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直楞楞地躺在那裏,一只腳還插在王德發的絨毛裏。

陰影中的荊棘冠冕搖晃了一下,發出如釋重負的嘆息。

“所以我選擇你。”

沒有人能夠真的承擔全人類的罪,沒有真正的神子會被釘上高架,沒有一個人應該連靈魂都被蹂躪成旗幟,死去千年依舊反反覆覆被人招搖揮舞,就算讓遺體四分五裂,也要被利用殆盡,不得安寧。

命運的苦旅漫無盡頭,萬幸他尚有選擇。他浪費掉了神話賦予他的力量。遺體再無可能完整,傷痕累累的神子被放下架來,還原為人,重歸自由。

王喬喬輕輕哼了一聲。

“我懂。”

“別睡。”荊棘冠冕向下垂得更低,猶如紫藤一般開出花來,將馥郁的香氣送往她的鼻尖。“別睡,想起來。”

於是她漸漸想起了許多碎片,就像打撈起百年前的沈船遺物。

混亂的人群,無人傷亡的戰爭,古怪的儀式,高大的樹冠,有時候她被人奉做救主,有時有人試圖毆打她隆起的小腹,有人問她何時生產打破不死的魔咒,有人對她破口大罵,說她是罪魁禍首,怪物女巫。有幾次她的血流出來,形成了一場巨大的瘟疫,漸漸的,她成了死亡與毀滅之神。

她還見到許多故人,一臉不耐煩的露伴老師問她腦子又哪裏出了問題,在她面前賣弄“下一句話”的喬瑟夫被lisalisa拖著衣領帶走,風流的牛仔曼登·提姆向她推銷他最好的牛肉,以交換她的一個吻和牛群健康產犢的祝福。總統夫人斯嘉麗在美國瓦解後甩掉她的前夫單打獨鬥,變成了“全域地方、聚落與國家聯盟主席”,她前來尋求王喬喬的意見,於是王喬喬通過經驗設立了“荒木莊”,又對應建立“喬斯達莊園”,任命了毛遂自薦的喬納森作為負責人。

還有聖人。自神話中誕生的祂在記憶的世界裏自然重新擁有了軀殼,因人們的想象而千變萬化,有一次,王喬喬遇見祂時,祂是個黑人女同性戀。

人的睡眠從來多夢,更不要說一個身體不適的孕婦。她在夢境中找到了王德發的狗毛垃圾場的入口,在那裏流連忘返了許久。

然而她卻在甘願沈淪的美夢中數次浮起,直到完全醒來,只因為其中有個不肯放過她的敵人。

“快滾!這不是你該留的地方!別逼我殺了你!”

喬尼·喬斯達,這個給她打上標記的獵人,一次又一次將她驅逐出她的天堂溫柔鄉,不論遭受何等非議,受到多少懲罰。

王喬喬知道他是對的。黃粱一夢,然而終有醒時,胎兒在她的體內成長,速度驚人,總有破土而出的一日,甚至,它可能吞噬了她。生命就是相互吞噬,更何況,那就是她自己。

也許先前與那位聖人的對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也許她體內的本來確實是一顆頭骨,卻被她一次次的分解和寄生改造成了一個生命,但王喬喬已經沒時間繼續回憶了。

她得找到辦法處理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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