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傑洛·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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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傑洛·預兆
“任何災害在發生之前都有預兆，即便是猝不及防的龐貝火山的爆發也一定有。老鼠和貓一同四竄，家犬野狗吠叫不止，屋檐下棲息的鳥蟲驚飛……當然，如果正在舉辦一場盛典，人群嘈雜，腳步紛亂，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景。如果人群正在狂歡，當心，也許災難就近在眼前。這不是什麽樂極生悲的迷信，而是因為生靈都有極限，即使進化到了極限的究極生物也是如此，熱情總是容易會蒙蔽他們的雙眼，直到那災難在眼前爆發。”
“傑洛，你現在的執著，只是被陽光和激情晃花了眼睛。你的父親是個死氣沈沈的老古董，他說的絕大多數事情我都不認同，但有一點我不會反駁——你要有一張自己的地圖。你要銘記前進的方向，不要……哎，傑洛啊，瞧瞧你的樣子，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對吧？”
在1882年的那個秋日，傑洛和王喬喬靠在布滿了幹涸的海鷗糞便、苔蘚和碎殼的海礁上，讓飛濺起來的浪花拍打腳心，分享一瓶紅酒時，王喬喬對傑洛說了這樣一番話。
事實上，盡管傑洛做出了一副神游天際的模樣，他卻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並且從來沒有遺忘過。
那是她們認識的第四年，是那場災難發生的前一年，也是傑洛人生中最昂揚的一年，是他天真的夢想存在的最後時刻。那時候，他以為前路盡是金燦燦的坦途，他的生命會宛若新日一般上升，上升，永無止盡。
在那一年，他和王喬喬成為了戀人。
如果時光回溯，傑洛一定會阻攔自己。倒回這裏還不夠，他要再往回走五年，回到那所有災難的預兆最早出現的時刻，告訴十二歲的自己，印在報紙上的那個“美國來的兩名使者”中的女人，是一個陰險狡詐的騙子。
那件事在當時沒有激起什麽水花，因為這不是什麽稀奇事。那不勒斯王國雖然面積很小，人口也不多，軍事力量更談不上強盛，但畢竟是梵蒂岡的護衛國，地位不容小視。英國、法國、葡萄牙和西班牙，這些老牌的帝國都有使者留在王城，以顯示尊敬和友善，即使美國是個大洋彼岸的新興國家，也沒什麽特別的。至於一男一女兩名使者，所有人都將其自動理解為夫妻。
但事實是，她們是敵人。男使者是真正的使者，女使者卻是被祖國厭惡提防，又窺間伺隙，試圖除之後快並奪取其所有財物的棄子。在五年後，男使者會要求國王將她投入獄中，處以極刑。處刑者正是傑洛的父親。
十二歲的傑洛還不知道父親是國王的死刑處刑人。他練習鐵球，學習醫術，只是出於對父親的敬意，在他有限的想象裏，他的未來是繼承父親的診所，游歷花叢後，在中年遇到一個特殊的女人，陷入愛情，結婚，擁有一些孩子。
不過，父親確實有一些古怪的地方。在絕大多數時候，他只是一個不論貧富都一並收治，鄰居們交口稱讚的善人。但每個月有一兩天，國王的使者會來到家裏，讓他去為國王辦事。母親會在那天將父親的餐食改為紅酒和魚，吃完之後，他會從家裏和診所中消失，再回來時，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不親吻妻子和孩子，而是去洗澡。
父親究竟去做什麽了？在十三歲那年，傑洛有了答案。
那天，母親默不作聲地把給他的早餐也換成了紅酒和魚，之後，父親將他帶進了王都西北角的一堵高墻之後。
四處都是衛兵，窗戶吝嗇地開在距離地面至少五米高的地方，分明是璀璨的艷陽天，這裏卻散發著一股瘆人寒意。傑洛問父親：“這是什麽地方？”
父親沒有直接回答。他告訴傑洛，這是一份由長子繼承的，齊貝林家族世世代代為國王效命的工作，傑洛以後也要從事這份工作，所以，從今天開始，他必須做他的助手。
緊接著，他戴上一頂將整個腦袋連同頭發一起包裹，只露出雙眼的古怪帽子，提起侍衛遞來的十字大劍，走進一扇開向內庭的鐵門。
“齊貝林法務官來了！”
“將犯人帶上來！”
隨著一聲聲傳令，一個衣不蔽體的男人被摁在了一張石臺上。父親將鐵球抵在他的肩胛處，旋轉的波動僵直住他的軀幹，手起刀落，從頸椎的縫隙處，剁下了他的頭。
在世人眼中醫者仁心的父親，實際上是死刑的執行人。他甚至不是因為雙手沾染鮮血，心懷愧疚才施救於人，而是為了更加了解人體的弱點，以最快的速度手起刀落，完成這門殺人的藝術。
在之後很久，父親手中的大劍和死者斷頸噴濺的鮮紅血液一直在傑洛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精神恍惚地聽著父親強調這份工作的重要性，說這既是遵從法律和制度，也是齊貝林的家族榮光之所在，只要死刑還存在一天，那麽即便國王更替，齊貝林家的繼承者也必須嚴陣以待。
國王的命令不可違背，可殺人總是壞事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麽將其稱作齊貝林的榮光？難道就不能說齊貝林家的榮光是來自那救人的醫館嗎？
傑洛失去了過往的平靜，他不再和過去的玩伴們聯系，也再難面對弟弟妹妹們天真的面孔。他開始頻繁去海岸邊散心，最喜歡往人煙稀少又海鷗密集的地方去，那些家夥的嗓門夠尖夠大，能蓋過他心裏翻滾的思緒。
有一天，他突然在海鷗群中發現了一個女人。
他第一眼都沒有瞧見她，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與礁石融為了一體，海鷗在她身邊起落，甚至幹脆踩在她頭頂上。直到她開始唱歌。
在多年之後，傑洛在記憶裏為王喬喬加了很多料，比如在她們分開幾年後，傑洛第一次知道大多數歌唱家都是胖子，他立刻在他的回憶裏把王喬喬加寬了三倍。但即便他最仇視她的時候，他也願意承認，王喬喬有一把好嗓子。
盡管她說過，她其實更喜歡演奏樂器，嗓音只是因為比樂器更加方便，同時不會嚇到人才退求其次的選擇，（直到SBR大賽中後程，看到她從一棵樹裏抽出一把吉他，傑洛才徹底明白這話的意思）她的歌聲卻擁有別人所不能具有的魔力。
她很少填入歌詞，只是像一件樂器似的發出簡單的聲音。貧窮的，富有的，繁忙的，清閑的，傷心欲絕的，滿懷希望的，奄奄一息的，神清氣爽的……她能抓住所有人的註意力。在擺脫了語言的桎梏後，就連風、雲、浪、那些胡鬧的海鷗，甚至是時間，都能隨著她的歌聲而動作，找到各自的位置。
所以，傑洛沒有第一時間向她打招呼，而是在遠處站了很久、很久，只用望遠鏡瞅瞅她，滿足於海風轉達的那時大時小的歌聲，甚至連之後的寂靜也一並悅納。
如果他在一開始就向她搭話，也許事情會很不一樣。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問候她的身份，並且有好幾個小時和她確認細節，他就不會在自己的幻想裏認定她是個歌唱家，又在接下來的幾年裏，在她透露的只言片語和匆匆的神秘行跡中，以自己淺薄的知識，為她編造出靠走私、賣|淫和賣藝為生的吉普賽人的身份。
海浪因為潮汐上漲而變得越發吵鬧，那白日裏還高聳的礁石一點點被海水傾吞，成了漂浮的小不點。海鷗越來越少了，回到了自己過夜的地方，可她還坐在那裏，望著越來越暗的遠方。
傑洛已經準備離開了，因為馬兒餓了，正刨著蹄子催促，而且若是太晚回家，母親會擔心。
就連傻子都知道海水會淹死人，那女人到時候會自己走的。傑洛這樣對自己說著，跨上馬背，向家的方向飛馳。可跑出去幾十米，他神使鬼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太陽將將卡在地平線上，像一塊即將完全融化在煎鍋上的黃油。海平面是一條亮晶晶的，極其狹窄的線，並且還在逐漸收窄。天空和海面都比他離開時更暗了。
在那瞬間，傑洛覺得這天和海是兩扇正在迅速收窄的書頁，而她卡在中間，即將被壓扁。他被自己的想象嚇得透不過氣來，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跑向她的方向，口中不斷高呼：“小姐！快離開那兒！快回來！”
她一動不動，仿佛他的聲音都被海風刮跑，被海浪吞噬了。
於是傑洛拿出了訓練用的鐵球，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向她，結結實實砸中她的肩膀。
她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眼疾手快地扯下粘在她身上的鐵球，朝他轉過身來。“接住！”她做出投擲的姿勢。
傑洛大叫：“小姐，你先回到岸上來！海水很快會把你那塊石頭也淹了！”
她歪歪腦袋，光線昏暗，又隔著一段距離，傑洛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不過，在之後的很多年裏，傑洛根據他對她的了解，無數次為那張臉上添加了表情。
略微疑惑，又帶著感激的。
抿起嘴唇，眼神微微躲閃，羞澀又喜悅地微笑著的。
瞇起眼睛，嘴角哂笑，像一個貪得無厭的冷血之人看見了即將淩虐的獵物的。
但她很快靈活地跳上岸來，來到他的面前遞上鐵球，所有的表情袒露在他面前，看起來非常平靜。“謝謝。”她遞出鐵球的手白的幾乎能肉眼看見下面的骨骼。
隨後，她轉過身去，看樣子竟然是要回去。於是傑洛猛地一探，攥住她的手腕。“別去！”
傑洛在之後的五年裏許多次拉住她的手臂，每一次，他都為她的肌膚之冰冷感到心驚。她怎麽會這樣冷呢？無論多少陽光，多少火堆，多少衣物，多少體溫都不能讓她暖和起來，仿佛已經是死物。
傑洛正是被這種想象嚇得半死，他因此拼命抓住她，怎麽都不肯松手。
“別去那邊！你是沒地方可以回去嗎？那你去我家吧！我家是診所，最近病人不是很多，還有些空床，你可以先在那裏過一夜……”
“別害怕，先生，我不會死的。”她一眼洞穿了他的恐懼，用另一只冰涼的手拍拍傑洛的手背。他感受到一股海水的潮氣撲上肌膚。
“可、可……”他望著最後一絲微光被海水吞沒，那遠方的亮線完全消失了，成了一張會散發鹹腥味和濤聲的黑紙，語無倫次道。
她又一次歪歪頭，傑洛似乎聽到她發出了一聲“哎”，人們常在看到可愛的東西或表達無奈時發出那樣的聲音。“先生，我有住的地方，只是那地方有人一直守著，我覺得很煩，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散散心。”
“那你可以到我家……”
“我說了，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散心。你家裏有人。”她稍稍用力捏住他的手，又嘆了口氣。“要不這樣吧，明早上，你還來這裏，我保證和你再見一面。安心了嗎？”
他隱隱覺得自己之前所恐懼的和她口中說的不是一碼事，但也找不出這話有什麽破綻，於是只好點點頭。
“回家吧。”她松開他，轉身又往發出腥味和濤聲的漆黑方向去了，雪白的身影晦暗不明，仿佛一道幽靈。
傑洛回了家，在床上翻來滾去，天剛蒙蒙亮就爬起來，牽馬朝海邊趕。馬兒沒睡醒，還空著肚子，不情不願地打嗝放屁，但好歹還是把他帶到了地方。
她信守了承諾，待在昨天一樣的地方，起的更早的海鷗落在她的腳邊。她朝他點頭問好，但沒有說一句話，就像是撞見了主人回家的小偷似的蹦起，眨眼間就跑沒影了。
除了那個最終的時刻，她們的所有分別都是這樣，以至於在傑洛的腦海裏，找不出一個王喬喬離開的背影。她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滿是隱患，千瘡百孔，甚至沒有一次像樣的告別，自然也不會有一個體面的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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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災害在發生之前都有預兆，即便是猝不及防的龐貝火山的爆發也一定有。老鼠和貓一同四竄，家犬野狗吠叫不止，屋檐下棲息的鳥蟲驚飛……當然，如果正在舉辦一場盛典，人群嘈雜，腳步紛亂，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景。如果人群正在狂歡，當心，也許災難就近在眼前。這不是什麽樂極生悲的迷信，而是因為生靈都有極限，即使進化到了極限的究極生物也是如此，熱情總是容易會蒙蔽他們的雙眼，直到那災難在眼前爆發。”
“傑洛，你現在的執著，只是被陽光和激情晃花了眼睛。你的父親是個死氣沈沈的老古董，他說的絕大多數事情我都不認同，但有一點我不會反駁——你要有一張自己的地圖。你要銘記前進的方向，不要……哎，傑洛啊，瞧瞧你的樣子，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對吧？”
在1882年的那個秋日，傑洛和王喬喬靠在布滿了幹涸的海鷗糞便、苔蘚和碎殼的海礁上，讓飛濺起來的浪花拍打腳心，分享一瓶紅酒時，王喬喬對傑洛說了這樣一番話。
事實上，盡管傑洛做出了一副神游天際的模樣，他卻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並且從來沒有遺忘過。
那是她們認識的第四年，是那場災難發生的前一年，也是傑洛人生中最昂揚的一年，是他天真的夢想存在的最後時刻。那時候，他以為前路盡是金燦燦的坦途，他的生命會宛若新日一般上升，上升，永無止盡。
在那一年，他和王喬喬成為了戀人。
如果時光回溯，傑洛一定會阻攔自己。倒回這裏還不夠，他要再往回走五年，回到那所有災難的預兆最早出現的時刻，告訴十二歲的自己，印在報紙上的那個“美國來的兩名使者”中的女人，是一個陰險狡詐的騙子。
那件事在當時沒有激起什麽水花，因為這不是什麽稀奇事。那不勒斯王國雖然面積很小，人口也不多，軍事力量更談不上強盛，但畢竟是梵蒂岡的護衛國，地位不容小視。英國、法國、葡萄牙和西班牙，這些老牌的帝國都有使者留在王城，以顯示尊敬和友善，即使美國是個大洋彼岸的新興國家，也沒什麽特別的。至於一男一女兩名使者，所有人都將其自動理解為夫妻。
但事實是，她們是敵人。男使者是真正的使者，女使者卻是被祖國厭惡提防，又窺間伺隙，試圖除之後快並奪取其所有財物的棄子。在五年後，男使者會要求國王將她投入獄中，處以極刑。處刑者正是傑洛的父親。
十二歲的傑洛還不知道父親是國王的死刑處刑人。他練習鐵球，學習醫術，只是出於對父親的敬意，在他有限的想象裏，他的未來是繼承父親的診所，游歷花叢後，在中年遇到一個特殊的女人，陷入愛情，結婚，擁有一些孩子。
不過，父親確實有一些古怪的地方。在絕大多數時候，他只是一個不論貧富都一並收治，鄰居們交口稱讚的善人。但每個月有一兩天，國王的使者會來到家裏，讓他去為國王辦事。母親會在那天將父親的餐食改為紅酒和魚，吃完之後，他會從家裏和診所中消失，再回來時，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不親吻妻子和孩子，而是去洗澡。
父親究竟去做什麽了？在十三歲那年，傑洛有了答案。
那天，母親默不作聲地把給他的早餐也換成了紅酒和魚，之後，父親將他帶進了王都西北角的一堵高墻之後。
四處都是衛兵，窗戶吝嗇地開在距離地面至少五米高的地方，分明是璀璨的艷陽天，這裏卻散發著一股瘆人寒意。傑洛問父親：“這是什麽地方？”
父親沒有直接回答。他告訴傑洛，這是一份由長子繼承的，齊貝林家族世世代代為國王效命的工作，傑洛以後也要從事這份工作，所以，從今天開始，他必須做他的助手。
緊接著，他戴上一頂將整個腦袋連同頭發一起包裹，只露出雙眼的古怪帽子，提起侍衛遞來的十字大劍，走進一扇開向內庭的鐵門。
“齊貝林法務官來了！”
“將犯人帶上來！”
隨著一聲聲傳令，一個衣不蔽體的男人被摁在了一張石臺上。父親將鐵球抵在他的肩胛處，旋轉的波動僵直住他的軀幹，手起刀落，從頸椎的縫隙處，剁下了他的頭。
在世人眼中醫者仁心的父親，實際上是死刑的執行人。他甚至不是因為雙手沾染鮮血，心懷愧疚才施救於人，而是為了更加了解人體的弱點，以最快的速度手起刀落，完成這門殺人的藝術。
在之後很久，父親手中的大劍和死者斷頸噴濺的鮮紅血液一直在傑洛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精神恍惚地聽著父親強調這份工作的重要性，說這既是遵從法律和制度，也是齊貝林的家族榮光之所在，只要死刑還存在一天，那麽即便國王更替，齊貝林家的繼承者也必須嚴陣以待。
國王的命令不可違背，可殺人總是壞事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麽將其稱作齊貝林的榮光？難道就不能說齊貝林家的榮光是來自那救人的醫館嗎？
傑洛失去了過往的平靜，他不再和過去的玩伴們聯系，也再難面對弟弟妹妹們天真的面孔。他開始頻繁去海岸邊散心，最喜歡往人煙稀少又海鷗密集的地方去，那些家夥的嗓門夠尖夠大，能蓋過他心裏翻滾的思緒。
有一天，他突然在海鷗群中發現了一個女人。
他第一眼都沒有瞧見她，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與礁石融為了一體，海鷗在她身邊起落，甚至幹脆踩在她頭頂上。直到她開始唱歌。
在多年之後，傑洛在記憶裏為王喬喬加了很多料，比如在她們分開幾年後，傑洛第一次知道大多數歌唱家都是胖子，他立刻在他的回憶裏把王喬喬加寬了三倍。但即便他最仇視她的時候，他也願意承認，王喬喬有一把好嗓子。
盡管她說過，她其實更喜歡演奏樂器，嗓音只是因為比樂器更加方便，同時不會嚇到人才退求其次的選擇，（直到SBR大賽中後程，看到她從一棵樹裏抽出一把吉他，傑洛才徹底明白這話的意思）她的歌聲卻擁有別人所不能具有的魔力。
她很少填入歌詞，只是像一件樂器似的發出簡單的聲音。貧窮的，富有的，繁忙的，清閑的，傷心欲絕的，滿懷希望的，奄奄一息的，神清氣爽的……她能抓住所有人的註意力。在擺脫了語言的桎梏後，就連風、雲、浪、那些胡鬧的海鷗，甚至是時間，都能隨著她的歌聲而動作，找到各自的位置。
所以，傑洛沒有第一時間向她打招呼，而是在遠處站了很久、很久，只用望遠鏡瞅瞅她，滿足於海風轉達的那時大時小的歌聲，甚至連之後的寂靜也一並悅納。
如果他在一開始就向她搭話，也許事情會很不一樣。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問候她的身份，並且有好幾個小時和她確認細節，他就不會在自己的幻想裏認定她是個歌唱家，又在接下來的幾年裏，在她透露的只言片語和匆匆的神秘行跡中，以自己淺薄的知識，為她編造出靠走私、賣|淫和賣藝為生的吉普賽人的身份。
海浪因為潮汐上漲而變得越發吵鬧，那白日裏還高聳的礁石一點點被海水傾吞，成了漂浮的小不點。海鷗越來越少了，回到了自己過夜的地方，可她還坐在那裏，望著越來越暗的遠方。
傑洛已經準備離開了，因為馬兒餓了，正刨著蹄子催促，而且若是太晚回家，母親會擔心。
就連傻子都知道海水會淹死人，那女人到時候會自己走的。傑洛這樣對自己說著，跨上馬背，向家的方向飛馳。可跑出去幾十米，他神使鬼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太陽將將卡在地平線上，像一塊即將完全融化在煎鍋上的黃油。海平面是一條亮晶晶的，極其狹窄的線，並且還在逐漸收窄。天空和海面都比他離開時更暗了。
在那瞬間，傑洛覺得這天和海是兩扇正在迅速收窄的書頁，而她卡在中間，即將被壓扁。他被自己的想象嚇得透不過氣來，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跑向她的方向，口中不斷高呼：“小姐！快離開那兒！快回來！”
她一動不動，仿佛他的聲音都被海風刮跑，被海浪吞噬了。
於是傑洛拿出了訓練用的鐵球，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向她，結結實實砸中她的肩膀。
她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眼疾手快地扯下粘在她身上的鐵球，朝他轉過身來。“接住！”她做出投擲的姿勢。
傑洛大叫：“小姐，你先回到岸上來！海水很快會把你那塊石頭也淹了！”
她歪歪腦袋，光線昏暗，又隔著一段距離，傑洛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不過，在之後的很多年裏，傑洛根據他對她的了解，無數次為那張臉上添加了表情。
略微疑惑，又帶著感激的。
抿起嘴唇，眼神微微躲閃，羞澀又喜悅地微笑著的。
瞇起眼睛，嘴角哂笑，像一個貪得無厭的冷血之人看見了即將淩虐的獵物的。
但她很快靈活地跳上岸來，來到他的面前遞上鐵球，所有的表情袒露在他面前，看起來非常平靜。“謝謝。”她遞出鐵球的手白的幾乎能肉眼看見下面的骨骼。
隨後，她轉過身去，看樣子竟然是要回去。於是傑洛猛地一探，攥住她的手腕。“別去！”
傑洛在之後的五年裏許多次拉住她的手臂，每一次，他都為她的肌膚之冰冷感到心驚。她怎麽會這樣冷呢？無論多少陽光，多少火堆，多少衣物，多少體溫都不能讓她暖和起來，仿佛已經是死物。
傑洛正是被這種想象嚇得半死，他因此拼命抓住她，怎麽都不肯松手。
“別去那邊！你是沒地方可以回去嗎？那你去我家吧！我家是診所，最近病人不是很多，還有些空床，你可以先在那裏過一夜……”
“別害怕，先生，我不會死的。”她一眼洞穿了他的恐懼，用另一只冰涼的手拍拍傑洛的手背。他感受到一股海水的潮氣撲上肌膚。
“可、可……”他望著最後一絲微光被海水吞沒，那遠方的亮線完全消失了，成了一張會散發鹹腥味和濤聲的黑紙，語無倫次道。
她又一次歪歪頭，傑洛似乎聽到她發出了一聲“哎”，人們常在看到可愛的東西或表達無奈時發出那樣的聲音。“先生，我有住的地方，只是那地方有人一直守著，我覺得很煩，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散散心。”
“那你可以到我家……”
“我說了，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散心。你家裏有人。”她稍稍用力捏住他的手，又嘆了口氣。“要不這樣吧，明早上，你還來這裏，我保證和你再見一面。安心了嗎？”
他隱隱覺得自己之前所恐懼的和她口中說的不是一碼事，但也找不出這話有什麽破綻，於是只好點點頭。
“回家吧。”她松開他，轉身又往發出腥味和濤聲的漆黑方向去了，雪白的身影晦暗不明，仿佛一道幽靈。
傑洛回了家，在床上翻來滾去，天剛蒙蒙亮就爬起來，牽馬朝海邊趕。馬兒沒睡醒，還空著肚子，不情不願地打嗝放屁，但好歹還是把他帶到了地方。
她信守了承諾，待在昨天一樣的地方，起的更早的海鷗落在她的腳邊。她朝他點頭問好，但沒有說一句話，就像是撞見了主人回家的小偷似的蹦起，眨眼間就跑沒影了。
除了那個最終的時刻，她們的所有分別都是這樣，以至於在傑洛的腦海裏，找不出一個王喬喬離開的背影。她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滿是隱患，千瘡百孔，甚至沒有一次像樣的告別，自然也不會有一個體面的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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