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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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求生
房間的門鈴突然被喚醒，擊碎了劍拔弩張的氣氛，王喬喬說了請進，門後，露出那穿燈籠褲的管家冷漠的臉。她黝黑的眼睛如枯涸的古井，即使看見房間裏的濃霧，倒吊的卡茲和上下顛倒相擁的二人，也沒有任何變化。在那一瞬間，王喬喬有了一種錯覺，自己的命運就蜷縮在那中年女人的體內，透過她的軀殼，凝視著自己。
但她很快就垂眸讓開了，將身後的客人引了進來。
“晚上好，女士。”金發藍眼的男人一身風塵，手臂上搭著繩索，將牛仔帽壓在胸口，向她鞠躬。
“曼登先生！”王喬喬驚叫起來，眨眼之間飄至他的面前。“你怎麽來了？”
“您不希望我來嗎？”他的語氣中有一絲受傷，但他很快微微一笑，告訴所有人那只是一種親昵的揶揄。“我看到您退出了比賽，以為您遇到了什麽事情，看看自己能不能來幫點忙。”
“我本身就沒有參加比賽呀。我看到報紙上你進展不順的消息，本想去幫忙，可被惡魔掌心打擾了，所以幹脆當眾露面，隔山打牛。”王喬喬被他的笑容感染，惆悵的臉上得見一絲松快。她扶住曼登的小臂，上下打量他。“怎麽樣？事情順利解決了嗎？”
“是的，非常順利，他們一看到您的報道和照片，立刻上門道歉，那兩位夫人和那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座上賓了。這麽說，您是為了我才離開比賽的……您看起來有些憔悴，這對您來說一定是個很艱難的決定。”牛仔苦笑道，“看來，我其實沒有幫上您的忙，反倒為您添了麻煩。”
王喬喬擡手摸摸男人的臉，“不，曼登先生，這一切都是我的選擇，是我所必經的。你的工作都完成了，現在，你應該開心才是。笑一個吧，我喜歡你的笑容。”
一抹紅霞自她的指腹經過之處緩緩浮現，在過去會被人稱作風流的牛仔此刻只覺全身緊縮，手足無措。他局促地捉住她的手，喃喃道：“請讓我去整理一下自己吧，我本該在見您之前就先做好準備，但我實在太迫不及待了……”
管家為曼登準備了一間客房，但也有通入浴室的自來水管。他洗去奔波的疲憊，用毛巾擦拭著金發走出來，便看見王喬喬蜷起一條腿坐在床上，正在等他。
“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曼登將毛巾搭在浴室門外側的銅把手上，帶著清新的水氣，坐到了她的身邊。“報紙上都寫遍了，而且直到現在，您的宅邸之外都有人不斷徘徊，如果不是有人引進，恐怕我只能翻墻才能進來了。”
王喬喬非常自然地朝他那邊倚去，“哦？是誰？”
“門衛摩根先生和負責牛肉生意的卡羅拉女士。我之前告訴過您，我每年會從家鄉趕四千頭牛，這裏就是終點站，牛群會在堪薩斯城這邊進行屠宰，再通過鐵路運往紐約。牛仔裏面粗枝大葉的家夥很多，都是我負責核對數目和金額，簽合同，然後把錢拿回去分掉，所以每年，我都會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他凝望著眼前女人的雙眼，“我以前一踏入這裏便開始會幻想，也許走過一個轉角，就會看見您站在窗邊，但從來沒實現過。”
“現在實現了。”王喬喬用肩膀輕輕撞他一下，“然後呢？你見到我之後會怎樣？”
“我會走過去，向您介紹我自己，親吻您的手背。”他拉起王喬喬的手，在指根處輕輕啄了一下。“然後，我想我會鬥膽邀您一同共進晚餐，盡管這是您的地盤，也是您吩咐準備的餐食。然後，我會邀請您去花園散步。”
“好啊，那就走吧。”
曼登是直接從礦區坐火車趕來的，時間緊迫，他自先前那個中途站後就再沒換洗過衣服，現在，那身牛仔服發出一股濃烈的汗味，被洗衣房收走，他只得穿一身在這裏工作的侍者的西服。
王喬喬穿著一身白裙，尾端在風中搖曳，好似一條大拖尾。從遠處看過去，她們好像一對新婚的璧人。
黑夜中不缺少眼睛，幾扇窗戶裏，人們各懷心思。不過，這一切與那二人無關。
“曼登先生之後打算去做些什麽？”王喬喬微微揚起下巴，感受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她有好些日子沒有踏出過那間房門了。
曼登的手在她身邊輕輕搖晃，似乎想扶上她的腰，但最終還是沒有動作，只用繾綣的視線籠罩住她的臉頰。“我想，跟您走完這趟比賽吧。”
王喬喬從眼角看他，“你不是退賽了嗎？”
“可您現在在這裏，等比賽結束，您就會不知去向何方……您為什麽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愛人負心的少女，滿面心碎與哀愁。
“是我做了什麽，讓您傷心了嗎？”
王喬喬搖搖頭，將那脆弱拾起，再次將目光投向半空。那裏的月色慘淡朦朧，月亮像是一個神明在天幕上掐下的小小的指甲印。
“比賽結束之後呢？曼登先生，你會去哪兒？”
“回到我的家鄉，繼續做牛仔。我想，那時也許是二月，或三月，臨近牛犢生產的日子。我們要提前清理出來合適的草場，為母牛接生，統計小牛的數量和性別，給它們編號，烙印，閹割，然後去幫助我們的鄰居。您那邊會派人來給牛犢註射疫苗，做體檢，我得幫他們完成工作，同時這也是野狼和偷牛賊活躍的時期，我作為治安官需要多加防範……等牛犢長大些，就要分圈，要清掃出新的草場，每一日巡邏清點，再然後就到了趕牛去轉運點的季節，就這樣周而覆始的。”
“牛仔最重要的永遠是他的工作。”王喬喬說道。
“是的，與日月為伴，在大地上奔波，偶爾忙裏偷閑，去酒館痛飲，去看騎公牛或者烈馬弓背的比賽——我是不會去參加的，我已經過了冒失的年紀，也經歷過更刺激的冒險了，只是去看看那些年輕人……”
“還有姑娘們。”王喬喬接上他的話。
曼登啞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王喬喬輕輕笑了兩聲。“當然得有姑娘們了，那些繞桶賽手們，她們都是了不起的騎手。曼登先生，你還會參加篝火宴會，在吉他聲的伴奏中，在星空之下跟她們共舞。你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曼登摸了摸鼻子，“您說的沒錯……”
“真好。我也想做你的工作。”
在曼登驚訝的目光中，王喬喬繼續說道：“我也許不會和任何人跳舞，但我會彈起我的吉他，為所有人伴奏，演唱，我可以躺在吃草的牛群邊，白天曬足了太陽，夜晚向蹲守的狼群發出信號，告訴它們今晚得換個地方了。”
曼登的眼睛隨著她的描述亮了起來，“那就來吧！所有人都會歡迎您的！”他攥住敬愛的女人的手，攏在自己的胸前，“天啊，我都能想象到，那些家夥會有多高興了！托馬斯之前還說過，為什麽您去過那麽多地方，卻從來沒去過我們那兒呢！您在俄亥俄州沒有一個據點，但您可以先住我……家……”
他想起自母親去世後，再沒有人照料他的房子，那裏常年空置，不少地方都變得灰撲撲的。這哪是接待這種貴客的地方呢？他的聲音驟然啞下去，別過頭咳嗽起來。他沒有註意到，王喬喬又一次用那悲傷的目光掃過他，然後再將一切拋向夜空。
月亮還在那裏，小小一點，遙不可及。它每一天都被固定，明天，後天，大後天……經過一樣的路線。她其實也和它一樣，看似自由，卻不過是神明掌心被確定的造物。
這幾天，她一首曲子都沒彈過。她不用去看就知道，自己的屋子裏，怎麽可能沒有樂器？它們一定就在某間房子裏，就幾步之遙。沒有任何人能攔著她去觸碰她的財產，也沒有任何人壓抑她的才華，她好像是自己主動選擇了放棄。
可她的靈感，希望，被什麽東西給剝奪了，甚至於過去那種混日子的狀態都無法維系，命運層層纏裹，將她困在原地，連自己能不能去做一名牛仔都無法確定。
她好嫉妒曼登·提姆，他怎麽那麽清楚要去做什麽，那樣快樂地享受命運的安排。
為什麽他那樣英俊，體貼，風度翩翩，點到為止，卻不能再讓她悸動？
過去，面對痛苦，王喬喬總會找點事情做，彈琴，看書，做飯，抽根煙，曬太陽，收拾家務，或者單純吃頓飽飯，就會好起來。這次她甚至連性|愛和殺機都試過了，依舊不見起色。
那麽愛情呢？不需要多麽沈重深厚，哪怕只是最淺薄，最泛濫，最澎湃的激情呢？
曼登是很有潛力的，她再見到他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可現在，她大失所望。
讓她去做點別的吧，只要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了，喘口氣，活動一下逐漸僵硬的身軀……
至少不會總想著去死。
王喬喬相信自己會好起來，她總能好起來，她經歷過太多遠比此刻艱難的時刻，此刻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被卷入荒木莊的動亂，以十一歲的身體出現在喬斯達家，被種族和性別歧視堵在西撒的公寓裏，第一次見到卡茲，被當成埃及遠征路上的花瓶，被困在埃及公館逐漸委頓，在暗殺小隊的據點哀嘆自己無能為力……時空跳躍回蕩，她如同在經歷一場漫長的鬼打墻，不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是鬼影幢幢。
早在王德發的狗毛垃圾場裏恢覆記憶後她就知道了，她的人生就是一場徒勞的荒誕笑話，她就想過死亡。然後王德發跳到了她的肚子上。
哦，王德發……她就像她的影子，始終曳在她的腳邊。
她失去了自己的影子，究竟還算活著嗎？
曼登·提姆還在因自己的失言而害羞，但又忍不住充滿幻想和期待，內心激蕩著滔天般的狂喜，從身軀之下滿溢出來，連發絲都在風中愉悅地顫抖，絲毫沒有察覺，只隔著兩層皮囊和一層薄薄的空氣，他的身邊，那一條璀璨的生命正感覺自己化為灰燼。
王喬喬不怪他。他不可能理解她，不會有任何人能。
所有人都在用他們的理解去解讀她，期待她，塑造她，千奇百怪，千變萬化，曼登只是其中不那麽固執的一位。王德發與他們的唯一區別，就是她沒有任何誤解的空間，她知道王喬喬究竟幾斤幾兩。
王喬喬想，那她知道這名為“王喬喬”的生物是個什麽玩意兒嗎？
王德發永遠不置一詞，她只是一只狗，更何況王喬喬總問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王德發只在乎怎麽繼續活下去，哪怕滿心厭煩，哪怕肉身泯滅，她只要還存在著，就會毫不猶豫地活下去。
她是王喬喬的救命恩人，是她年幼時的引導者，她們連物種都不同，卻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她好想她，真的好想她。
曼登突然想到了什麽，“哦對了，chow chow女士，我差點忘了，羅希塔夫人托我給您帶話。”
王喬喬暫時從悲傷中擡起頭來，柔聲問道：“哦？她說什麽？”
“她在過去是個占星師，但旅途中，她沒敢透露這點，因為您……她怕冒犯您。”
王喬喬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她覺得，還是要報答您些什麽，您那麽富有，不會再稀罕她丈夫留下的樂器，所以她鼓起勇氣，為您占蔔了這場大賽的前路。”
曼登輕聲說道：“她說，在這次的旅途中，盡管會有一些痛苦，但您將完全得償所願，不論是還未解開的疑問，還是牽掛的舊識……”
曼登突然定住了，瞪大眼睛，驚詫地看著一串淚珠滾出女人的眼眶，緊接著一串，又一串。月光蕩漾在淚水留下的路線上，幾息之間，鋪滿了她整張面頰。他怔怔擡起手去觸摸，水滴墜落下來，劈劈啪啪打在他手背上，風刮過，一陣沁涼。他這才恍然回神，手忙腳亂地去擦，卻撲了個空。
“啊——！！”
像被抽走了筋骨似的，她仆然倒地，在地面上掙動著，拼盡全力團在一起。撕裂的吼叫在嗓子眼糊作一團，被狠狠壓進軀體深處，又被那濃霧似的衣衫濾過，在寂靜的夜幕之中，猶如地獄的鬼嘯。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闃靜之中，只有一點風聲，似唱片已經播完後還在旋轉的那一點餘音，吱吱作響。
曼登跪倒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將她翻過來。她雙目緊閉著，淚如小溪一般，自眼角滲出來，流向鬢角。
她哭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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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很快就垂眸讓開了，將身後的客人引了進來。
“晚上好，女士。”金發藍眼的男人一身風塵，手臂上搭著繩索，將牛仔帽壓在胸口，向她鞠躬。
“曼登先生！”王喬喬驚叫起來，眨眼之間飄至他的面前。“你怎麽來了？”
“您不希望我來嗎？”他的語氣中有一絲受傷，但他很快微微一笑，告訴所有人那只是一種親昵的揶揄。“我看到您退出了比賽，以為您遇到了什麽事情，看看自己能不能來幫點忙。”
“我本身就沒有參加比賽呀。我看到報紙上你進展不順的消息，本想去幫忙，可被惡魔掌心打擾了，所以幹脆當眾露面，隔山打牛。”王喬喬被他的笑容感染，惆悵的臉上得見一絲松快。她扶住曼登的小臂，上下打量他。“怎麽樣？事情順利解決了嗎？”
“是的，非常順利，他們一看到您的報道和照片，立刻上門道歉，那兩位夫人和那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座上賓了。這麽說，您是為了我才離開比賽的……您看起來有些憔悴，這對您來說一定是個很艱難的決定。”牛仔苦笑道，“看來，我其實沒有幫上您的忙，反倒為您添了麻煩。”
王喬喬擡手摸摸男人的臉，“不，曼登先生，這一切都是我的選擇，是我所必經的。你的工作都完成了，現在，你應該開心才是。笑一個吧，我喜歡你的笑容。”
一抹紅霞自她的指腹經過之處緩緩浮現，在過去會被人稱作風流的牛仔此刻只覺全身緊縮，手足無措。他局促地捉住她的手，喃喃道：“請讓我去整理一下自己吧，我本該在見您之前就先做好準備，但我實在太迫不及待了……”
管家為曼登準備了一間客房，但也有通入浴室的自來水管。他洗去奔波的疲憊，用毛巾擦拭著金發走出來，便看見王喬喬蜷起一條腿坐在床上，正在等他。
“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曼登將毛巾搭在浴室門外側的銅把手上，帶著清新的水氣，坐到了她的身邊。“報紙上都寫遍了，而且直到現在，您的宅邸之外都有人不斷徘徊，如果不是有人引進，恐怕我只能翻墻才能進來了。”
王喬喬非常自然地朝他那邊倚去，“哦？是誰？”
“門衛摩根先生和負責牛肉生意的卡羅拉女士。我之前告訴過您，我每年會從家鄉趕四千頭牛，這裏就是終點站，牛群會在堪薩斯城這邊進行屠宰，再通過鐵路運往紐約。牛仔裏面粗枝大葉的家夥很多，都是我負責核對數目和金額，簽合同，然後把錢拿回去分掉，所以每年，我都會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他凝望著眼前女人的雙眼，“我以前一踏入這裏便開始會幻想，也許走過一個轉角，就會看見您站在窗邊，但從來沒實現過。”
“現在實現了。”王喬喬用肩膀輕輕撞他一下，“然後呢？你見到我之後會怎樣？”
“我會走過去，向您介紹我自己，親吻您的手背。”他拉起王喬喬的手，在指根處輕輕啄了一下。“然後，我想我會鬥膽邀您一同共進晚餐，盡管這是您的地盤，也是您吩咐準備的餐食。然後，我會邀請您去花園散步。”
“好啊，那就走吧。”
曼登是直接從礦區坐火車趕來的，時間緊迫，他自先前那個中途站後就再沒換洗過衣服，現在，那身牛仔服發出一股濃烈的汗味，被洗衣房收走，他只得穿一身在這裏工作的侍者的西服。
王喬喬穿著一身白裙，尾端在風中搖曳，好似一條大拖尾。從遠處看過去，她們好像一對新婚的璧人。
黑夜中不缺少眼睛，幾扇窗戶裏，人們各懷心思。不過，這一切與那二人無關。
“曼登先生之後打算去做些什麽？”王喬喬微微揚起下巴，感受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她有好些日子沒有踏出過那間房門了。
曼登的手在她身邊輕輕搖晃，似乎想扶上她的腰，但最終還是沒有動作，只用繾綣的視線籠罩住她的臉頰。“我想，跟您走完這趟比賽吧。”
王喬喬從眼角看他，“你不是退賽了嗎？”
“可您現在在這裏，等比賽結束，您就會不知去向何方……您為什麽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愛人負心的少女，滿面心碎與哀愁。
“是我做了什麽，讓您傷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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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之後呢？曼登先生，你會去哪兒？”
“回到我的家鄉，繼續做牛仔。我想，那時也許是二月，或三月，臨近牛犢生產的日子。我們要提前清理出來合適的草場，為母牛接生，統計小牛的數量和性別，給它們編號，烙印，閹割，然後去幫助我們的鄰居。您那邊會派人來給牛犢註射疫苗，做體檢，我得幫他們完成工作，同時這也是野狼和偷牛賊活躍的時期，我作為治安官需要多加防範……等牛犢長大些，就要分圈，要清掃出新的草場，每一日巡邏清點，再然後就到了趕牛去轉運點的季節，就這樣周而覆始的。”
“牛仔最重要的永遠是他的工作。”王喬喬說道。
“是的，與日月為伴，在大地上奔波，偶爾忙裏偷閑，去酒館痛飲，去看騎公牛或者烈馬弓背的比賽——我是不會去參加的，我已經過了冒失的年紀，也經歷過更刺激的冒險了，只是去看看那些年輕人……”
“還有姑娘們。”王喬喬接上他的話。
曼登啞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王喬喬輕輕笑了兩聲。“當然得有姑娘們了，那些繞桶賽手們，她們都是了不起的騎手。曼登先生，你還會參加篝火宴會，在吉他聲的伴奏中，在星空之下跟她們共舞。你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曼登摸了摸鼻子，“您說的沒錯……”
“真好。我也想做你的工作。”
在曼登驚訝的目光中，王喬喬繼續說道：“我也許不會和任何人跳舞，但我會彈起我的吉他，為所有人伴奏，演唱，我可以躺在吃草的牛群邊，白天曬足了太陽，夜晚向蹲守的狼群發出信號，告訴它們今晚得換個地方了。”
曼登的眼睛隨著她的描述亮了起來，“那就來吧！所有人都會歡迎您的！”他攥住敬愛的女人的手，攏在自己的胸前，“天啊，我都能想象到，那些家夥會有多高興了！托馬斯之前還說過，為什麽您去過那麽多地方，卻從來沒去過我們那兒呢！您在俄亥俄州沒有一個據點，但您可以先住我……家……”
他想起自母親去世後，再沒有人照料他的房子，那裏常年空置，不少地方都變得灰撲撲的。這哪是接待這種貴客的地方呢？他的聲音驟然啞下去，別過頭咳嗽起來。他沒有註意到，王喬喬又一次用那悲傷的目光掃過他，然後再將一切拋向夜空。
月亮還在那裏，小小一點，遙不可及。它每一天都被固定，明天，後天，大後天……經過一樣的路線。她其實也和它一樣，看似自由，卻不過是神明掌心被確定的造物。
這幾天，她一首曲子都沒彈過。她不用去看就知道，自己的屋子裏，怎麽可能沒有樂器？它們一定就在某間房子裏，就幾步之遙。沒有任何人能攔著她去觸碰她的財產，也沒有任何人壓抑她的才華，她好像是自己主動選擇了放棄。
可她的靈感，希望，被什麽東西給剝奪了，甚至於過去那種混日子的狀態都無法維系，命運層層纏裹，將她困在原地，連自己能不能去做一名牛仔都無法確定。
她好嫉妒曼登·提姆，他怎麽那麽清楚要去做什麽，那樣快樂地享受命運的安排。
為什麽他那樣英俊，體貼，風度翩翩，點到為止，卻不能再讓她悸動？
過去，面對痛苦，王喬喬總會找點事情做，彈琴，看書，做飯，抽根煙，曬太陽，收拾家務，或者單純吃頓飽飯，就會好起來。這次她甚至連性|愛和殺機都試過了，依舊不見起色。
那麽愛情呢？不需要多麽沈重深厚，哪怕只是最淺薄，最泛濫，最澎湃的激情呢？
曼登是很有潛力的，她再見到他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可現在，她大失所望。
讓她去做點別的吧，只要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了，喘口氣，活動一下逐漸僵硬的身軀……
至少不會總想著去死。
王喬喬相信自己會好起來，她總能好起來，她經歷過太多遠比此刻艱難的時刻，此刻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被卷入荒木莊的動亂，以十一歲的身體出現在喬斯達家，被種族和性別歧視堵在西撒的公寓裏，第一次見到卡茲，被當成埃及遠征路上的花瓶，被困在埃及公館逐漸委頓，在暗殺小隊的據點哀嘆自己無能為力……時空跳躍回蕩，她如同在經歷一場漫長的鬼打墻，不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是鬼影幢幢。
早在王德發的狗毛垃圾場裏恢覆記憶後她就知道了，她的人生就是一場徒勞的荒誕笑話，她就想過死亡。然後王德發跳到了她的肚子上。
哦，王德發……她就像她的影子，始終曳在她的腳邊。
她失去了自己的影子，究竟還算活著嗎？
曼登·提姆還在因自己的失言而害羞，但又忍不住充滿幻想和期待，內心激蕩著滔天般的狂喜，從身軀之下滿溢出來，連發絲都在風中愉悅地顫抖，絲毫沒有察覺，只隔著兩層皮囊和一層薄薄的空氣，他的身邊，那一條璀璨的生命正感覺自己化為灰燼。
王喬喬不怪他。他不可能理解她，不會有任何人能。
所有人都在用他們的理解去解讀她，期待她，塑造她，千奇百怪，千變萬化，曼登只是其中不那麽固執的一位。王德發與他們的唯一區別，就是她沒有任何誤解的空間，她知道王喬喬究竟幾斤幾兩。
王喬喬想，那她知道這名為“王喬喬”的生物是個什麽玩意兒嗎？
王德發永遠不置一詞，她只是一只狗，更何況王喬喬總問她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王德發只在乎怎麽繼續活下去，哪怕滿心厭煩，哪怕肉身泯滅，她只要還存在著，就會毫不猶豫地活下去。
她是王喬喬的救命恩人，是她年幼時的引導者，她們連物種都不同，卻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她好想她，真的好想她。
曼登突然想到了什麽，“哦對了，chow chow女士，我差點忘了，羅希塔夫人托我給您帶話。”
王喬喬暫時從悲傷中擡起頭來，柔聲問道：“哦？她說什麽？”
“她在過去是個占星師，但旅途中，她沒敢透露這點，因為您……她怕冒犯您。”
王喬喬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她覺得，還是要報答您些什麽，您那麽富有，不會再稀罕她丈夫留下的樂器，所以她鼓起勇氣，為您占蔔了這場大賽的前路。”
曼登輕聲說道：“她說，在這次的旅途中，盡管會有一些痛苦，但您將完全得償所願，不論是還未解開的疑問，還是牽掛的舊識……”
曼登突然定住了，瞪大眼睛，驚詫地看著一串淚珠滾出女人的眼眶，緊接著一串，又一串。月光蕩漾在淚水留下的路線上，幾息之間，鋪滿了她整張面頰。他怔怔擡起手去觸摸，水滴墜落下來，劈劈啪啪打在他手背上，風刮過，一陣沁涼。他這才恍然回神，手忙腳亂地去擦，卻撲了個空。
“啊——！！”
像被抽走了筋骨似的，她仆然倒地，在地面上掙動著，拼盡全力團在一起。撕裂的吼叫在嗓子眼糊作一團，被狠狠壓進軀體深處，又被那濃霧似的衣衫濾過，在寂靜的夜幕之中，猶如地獄的鬼嘯。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闃靜之中，只有一點風聲，似唱片已經播完後還在旋轉的那一點餘音，吱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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